藏——读《竹峰寺——钥匙和碑的故事》

有一种消沉的力量,一种广大的消沉,在黄昏时来。在那个时刻,事物的意义在飘散。在一点一点黑下来的天空中,什么都显得无关紧要。你先是有点慌,然后释然,然后你就不存在了。那种感觉,没有亲身体验,实在难于形容,如果你在山野中,在暮色四合时凝望过一棵树,足够长久地凝望一棵树,直到你和它一并消融在黑暗中,成为夜的一部分——这种体验,经过多次,你就会无可挽回地成为一个古怪的人。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游离于现实之外。本地有个说法,叫心野掉了。心野掉了就念不进书,就没心思干活,就只适合日复一日地坐在野地里发呆,在黄昏和夜晚的缝隙中一次又一次地消融。你就很难再回到真实的人世间,捡起上进心,努力去做一个世俗的成功者了。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在山野中,在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的时刻,一切都无关紧要。知道了就没法再不知道。

——陈春成《竹峰寺——钥匙和碑的故事》


日薄西山,暮色四合,在一天当中算是一个既平凡又特殊的时刻。独居的人会有这样一种体验,一场午觉睡到天昏地暗,在黄昏时醒来,总会有种难以名状的伤感。也曾有过追着太阳看日落的经历,不管太阳有多西沉,只要但凡还剩一个角,整个天都是透亮的,晚霞也是明艳的。但是一旦日头全部消失不见,天立马变成混沌的灰蓝色,云霞也慢慢变成暗淡的色彩。在黄昏和黑夜的边界,日暮似乎以这样一种广大的消沉的力量,给人形成隐匿的影响力。

这篇故事也透出作者的一种消沉的力量,但是这种消沉,并不会引向虚无。相反,这种娓娓道来的具有压迫感和共情力的消沉,是安宁的,是宁静的,是有安全感的。作者总是在试图以自己的力量去对抗流逝、变迁与消沉。那就是——藏。钥匙和碑的故事,就是藏的故事。

我们所生活的时代,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变迁的时代。所有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不知到底会去往何方。但是不变的是,周围的一切都在改变。多少曾经确切存在过的东西,逐渐消逝了,于是“我”产生了一种无所凭依之感。于是“我”迫切需要一些与过往、与生活的链接点,这是“暗自设定的,生活的隐秘支点”。那就藏起来吧。

故事的有趣之处恰恰在于,在藏的过程中又意外发现了另一个藏的故事。“我”以相同的藏的思路,将自己的钥匙与竹峰寺藏起百年的蛱蝶碑藏到了一起,实现了自己与历史的对话。

就在这寻与藏的过程中,作者便收获了对抗消逝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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