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回到小镇,刚走到楼下,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
我抬起准备上楼的脚步,下意识停住,望向鞭炮声响传来的方向。原来是我就门市隔壁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离世了,刚刚才从城里被送回来。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埋葬。
眼前这位刚刚离世的老人,似乎便是后一种。
二十多年前,她家买下隔壁的房子,就此成为我们的邻居。儿子儿媳住在楼上套房,两位老人一直守着楼下的门市度日。二十余载光阴,老太太大半时光都是病恹恹的,躺着的时候远多于坐着。偶尔坐在门口,面容枯槁憔悴,两只鸡爪似的双手放在胸前不停的摆弄着,几乎不和街坊邻里寒暄往来。说是有气喘病,日常大小事都无力操持。洗衣做饭,吃喝洗漱,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都靠老太爷一人照料。她自己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我有病啊,做不得。
早些年我还开着门市的时候,她偶尔会过来坐一坐,我们之间也没有太多言语。印象很深的一回,她和对面的老太太起了矛盾冲突。之后她便拖着孱弱的身子,一次次跑到我的铺子里诉苦,数落对方的种种不是。她刚转身离开,对面的老人又过来,诉说她的种种挑剔,还攀比儿女谁更有本事。
孰是孰非,外人实在难以分辨。我只能好好劝慰,劝邻里之间多一份包容,少一些争执。几番倾诉过后,见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应,她便坐在自家门口街心哭闹不休,寻死觅活的说,我有病做不得,家里人嫌弃我,外人也欺负我……。最后还是老伴和儿子出来百般安抚,把她扶回到屋内躺下。那也是我几十年唯一一次见过她最有气力、最鲜活的时刻。
后来我的门市租给了别人,我们在楼上居住。平日里路过门前,偶尔和老太爷打声招呼,大多时候,她都是静静躺在门市最里面。往后的这些年,她待在医院的日子,甚至多过于在家的时光。曾经有一回,她家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连棺材都已经置办回来放在门市,谁知道她又硬生生熬过了一年多,直到如今,这口棺材才真正派上用场。
看着这一切,心里生出许多感慨。人这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年。
有人活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有人日子平淡安宁,静度流年;也有人像她一般,大半辈子被病痛困住,在煎熬之中耗完一生。
我家有个亲戚出生在五几年中期,因为小时候没有吃的,肚子饿了,就会偷偷的去舔盐巴。后来落下了哮喘的毛病,也无钱医治,这个毛病一直伴随着她度过了60多年的人生。在我认识的时候她是四十几岁。但她从来不会说,我有病,什么都不能做。而是尽力的做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在农忙的时候还帮着家人在田间地头的忙活。她做不了重活,就做轻的活路,猪草割好背不起,就让家人去背。有时候毛病发了,实在做不了什么活,她气喘吁吁的也要为家人做一顿饭,让山上做活的人回来有一顿热乎的饭吃。家里人心疼的叫她躺着别动,她就不愿意,她说,可能躺着躺着就躺没了。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也是尽力的帮儿子看着家,管着孩子。最后一次病重,住进了医院,她意识到生命将要结束,便吵着让儿子把他送回老家,不久便安然离世。
境遇我们未必能够自主选择,但活法,却握在自己手里。
同样的岁月,有人困在怨怼与痛苦里消耗自己,也有人在平凡的日常里,守住内心的平和与欢喜。
世事匆匆,终有落幕的那一天。到底要以怎样的姿态,度过属于自己的几十年,值得我们每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一想。
很多时候困住人的,不完全是身体的疾苦,更多的是心里解不开的执念。
生命的长度我们无法决定,但生命的质地,可以由自己打磨。
放下纠缠,少一点怨怼,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要白白消耗自己这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