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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重庆在下雨,不大。巷子里的黄桷树叶子绿得发亮,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蕨的叶子卷着像小拳头,哪户人家的三角梅从墙头探出来,紫红的一蓬,雨打不蔫。
他走进巷子,鞋底啪嗒啪嗒。光斑碎在积水里,月亮从云缝里探了一下头,经过树叶、晾衣绳、空调外机,七拐八拐落到地上。他踩过去,水洼里的光跟着晃。就又出发了。
爹是因支援大三线来到重庆的,然后才有了我们这个家。前些天他要独自回常州老家,之后在太湖边拍鸟。翠鸟叼鱼的照片发过来,翅膀上的蓝拍得根根分明,配一行字:“今天运气好。”搞了一辈子化工的老头子,说拍鸟跟做实验一个理——“你得等,时机对了它就来。”
画竹也画,养花也养,家里那几盆兰被他伺候得像开了会。
但那天他站在巷子里,想的不是这些。是到了三星堆。
广汉那回,他仰头看青铜面具:眼睛凸出来,嘴大得不像话,耳朵宽得像要接住天外传来的声音。旁边人说神秘、说外星人。他没说话。
那些面具不诡异,只是不装。几千年前的蜀人把眼睛铸得凸出来,是因为真的在往远处看——山外面、云上面、人没去过的地方。他们不怕怪,不怕跟中原不一样,不怕被说“不正统”。见过的世界,比后来的标准答案大很多。

国人出发的方式,也许就是从蜀地这种瘴气、湿润、什么都长得出的地方往外走。翻山,出夔门,去楚地,去中原,去天下。带出来的是见过怪东西还不慌的底气:看见的不一样,不管是非也要看得更远。
李白从蜀地出来,“仰天大笑出门去,长风破浪会有时”——不是狂,是见过大山、见过怪神、见过青铜面具上那双凸眼,长安的规矩他听着,但不一定照办。
苏轼被扔到天涯海角,写“此心安处是吾乡”——不是认命,是蜀人底盘厚,扔海里就在海里长。
三毛去撒哈拉,一个人一壶水一辆车,沙漠里活出花。台湾海峡隔得开地理,隔不开那股劲——蜀地教出来的,走到世界尽头也不认那是尽头。
流沙河呀写,妻子在灯下,一针一针补破鞋。然后写出句子跟台湾海峡沟通基础的生活情感。
所以琼瑶,她把蜀地里记得的雨织进情书里。
屈原更早。楚连着蜀,他行吟泽畔满身兰草,写《天问》问天问地问神问人——牢骚太盛防肠断,是蜀楚之人看世界的方式:什么都敢问,什么答案都不信,什么怪都不怕。
豪情是见过那双凸出来的眼睛之后,再看世间离谱的事,都觉得不过如此,再走一步吧。
重庆的雨还在下。草木还在长。三角梅还在墙头开着。月亮从云里出来,光斑在积水里晃。
爹于是站在巷子中间,没掏手机。那时手机还没被军用转民用。

我站在巷子里,想爹六几年刚下火车那会儿:背包上是常州泥,眼里看尽重庆雾,说多漂亮的山城啊。抬头那一下,光还是凉的——好想爹年轻时候了。
这时常州发来一条语音:“今天又拍到一只,回头给你看啊。”
“好。中秋快乐。”
一按键,就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