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沈青禾的第二次来访
马军最终还是跟着周祈福回了县城。
那天晚上，周祈福在马军老乡家里待到很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破旧的茶几，上面摆着半瓶白酒和两个杯子。马军喝一口，说一段；再喝一口，再说一段。他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他是怎么进的惠民公司，怎么发现公司在做违法的事，怎么偷偷记下账目，怎么在恐惧中度过了每一天。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马军端着酒杯，眼神有些涣散，“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知道我拿了账本，而是他们知道我拿了账本，却不动我。他们就看着我，让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那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
周祈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马军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倾听者。
凌晨三点，马军终于说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周祈福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夜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香气沁人心脾。他掏出手机，给马军的妻子发了一条短信：“找到他了。他很安全。明天我带他回去。”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马军的妻子回复了三个字：“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周祈福带着马军回到了县城。他没有直接把马军送回家，而是先带他去吃了早饭。两个人坐在路边摊上，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马军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周祈福把自己那根油条也推到他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吃完饭，周祈福把马军送到他家楼下。马军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周祈福：“周警官，那份名单……”
“先放你那儿。”周祈福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到我们能确保它不会被销毁，也不会被人抢走的时候。”
马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周祈福站在楼下，看着马军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这才转身离开。他骑上摩托车，没有回石门镇，而是去了县公安局。他需要向方队长汇报马军的情况，也需要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方队长在办公室里等他。听完他的汇报，方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军手里的名单，是关键证据。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名单上都有谁。”方队长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名单上有赵国良，甚至有更高层的人，我们一旦动手，就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他们会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证据都销毁掉。”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一击致命的时候。”方队长转过身，看着周祈福，“我已经跟省厅的陈浩联系过了，他会协调资源，配合我们行动。但现在，我们需要耐心。”
周祈福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知道方队长说得对，但耐心这个词，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从县公安局出来，周祈福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他经过春风巷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减慢了速度。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有人在巷口晒太阳，有人在聊天，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李秀兰家的门口，那几个被记号笔涂写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了，木门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他没有停车，只是慢慢地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加速离开。
回到石门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摩托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多管闲事的人，通常活不长。”
周祈福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条装回信封，放进了抽屉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方队长。
他知道这是谁送的。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相对平静。周祈福每天照常处理派出所的事务——调解纠纷、巡逻、走访群众。他给马军打过几次电话，确认他安全。马军说他已经搬了家，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住，他老婆孩子也暂时住到了娘家。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了。”马军在电话里说。
“那就好。”周祈福说，“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即将来临。山里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冷，他需要提前准备好过冬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沈青禾。
“周祈福，我在石门镇。”
周祈福愣了一下：“你在石门镇？”
“对。我刚到。你在派出所吗？”
“在。”
“那我过来找你。”
十分钟后，沈青禾出现在派出所门口。她还是开那辆白色的SUV，但这次车上多了一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男人。
“这位是摄影师小李。”沈青禾介绍道，“我来兑现上次的承诺，给你做一个专访。”
周祈福有些意外：“我以为上次在宿舍里那次就算是专访了。”
“那次只是聊聊。这次是正式的。”沈青禾笑了笑，“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周祈福把他们带到二楼宿舍。小李架好摄像机，调整好灯光，沈青禾坐在周祈福对面，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这次的采访比上一次更加正式，也更加深入。沈青禾问了很多细节性的问题——他为什么选择当警察？他在春风巷遇到过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他被调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他有没有后悔过？
周祈福一一回答，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他说到自己小时候的理想，说到警校的时光，说到第一次穿上警服时的激动，说到在春风巷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说到李秀兰家门口的记号笔痕迹，说到赵玉芬瘦削的脸，说到马翠兰红了的眼眶，说到粮油店老陈哽咽的声音。
“你被调离春风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公平？”沈青禾问。
“有。”周祈福坦诚地说，“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走了之后，那些居民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没有调查惠民公司，你现在可能还在春风巷，过着安稳的日子？”
“想过。”周祈福说，“但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调查。”
“为什么？”
“因为我是警察。”周祈福看着沈青禾的眼睛，“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老百姓。如果看到老百姓受欺负却不闻不问，那我还当什么警察？”
沈青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采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沈青禾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对周祈福说：“谢谢你，周祈福。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警察。”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总是这么说。”沈青禾笑了笑，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祈福，“这个给你。”
周祈福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春风巷的全体居民，站在巷口，对着镜头笑着。前排的李秀兰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周警官，欢迎回来。”
周祈福看着那张照片，喉咙有些发紧。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沈青禾说，“我回春风巷做后续采访的时候，居民们让我一定要把这张照片带给你。他们说，春风巷永远是你的家。”
周祈福把照片贴在胸口，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谢我。”沈青禾站起身，“这是你应得的。”
送走沈青禾和小李，周祈福回到宿舍，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笑容，那些期盼的眼神，像一团火，温暖着他的心。
他拿起手机，给马军发了一条短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过了几分钟，马军回复：“我相信你。”
周祈福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日子还要继续。案子还要查。坏人还要抓。
但他不再感到孤独了。
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有很多人在支持着他——春风巷的居民，马军，方队长，沈青禾，还有那些素未谋面却愿意为他发声的人。
这条路很难走，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是警察。
因为他是周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