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母亲的神色

苏晚禾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把这件事顺口说给母亲听的。 傍晚她从陆家回来，帮母亲烧火做饭，母女俩围着灶膛，一锅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她一边搅粥，一边没头没脑地说：“娘，今日陆大哥跟我说起掏鸟窝的事。他说小时候认识个小丫头，掏着了鸟窝不敢看，捂着脸从指缝里瞧——你说可笑不可笑，胆子那么小，还敢跟着爬树？”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 苏母本来正低头切咸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刀“咚”地停在了案板上。 那停顿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苏晚禾就坐在她对面，还是一眼看见了——她母亲握着菜刀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娘？” “……嗯？”苏母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浮起那种平淡的神色，“他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闲聊呗。”苏晚禾没留意，低头继续搅粥，“他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神神叨叨的，张口闭口就是小时候、小时候。他还问我敢不敢看小鸟呢。” 苏母没接话。她重新低下头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些。 苏晚禾搅着粥，忽然又想起那道月牙，忍不住笑：“对了娘，他今日还盯着我的食盒看——我画的那个月牙，他说挺好看的。你不是一直嫌它丑吗？” 菜刀又一次停了。 这一次停顿得久了些。灶膛里的火光映着苏母的侧脸，她的神情看不分明，只听得她缓缓“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娘，你怎么了？”苏晚禾终于觉出不对，抬起头，“我怎么觉着你今日怪怪的？” “没怎么。”苏母把切好的咸菜归拢到碟子里，动作有条不紊，“切菜切累了，手有点酸。” 她说完，转身去灶台边盛粥，背对着苏晚禾。苏晚禾看见她娘端粥的手，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那一夜，苏母睡得很不好。 苏晚禾起夜的时候，隔着门缝看见母亲屋里还亮着灯。她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没什么声音，只有偶尔一声长长的、压得极低的叹息。她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日清早，她故意装得随意，又问了一句：“娘，我们小时候，真没在溪边掏过鸟窝？我昨日总觉得脑子里闪过点画面，老树，鸟窝，还有人笑……” 苏母正在梳头，闻言手一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发白了一瞬。 “你听谁胡说的？”她的声音有点急，随即又压下去，“我们搬来的时候你才多大，路都走不稳，哪来的掏鸟窝。小孩子家家，做了梦就当自己真做过了。” “可那月牙——” “月牙怎么了？”苏母猛地转过身，眼神厉厉的，“你画你的月牙，没人管你。以后少跟那个姓陆的小子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苏晚禾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她长这么大，她娘从来都是温温软软的，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这是头一回，她娘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哦。”她小声应了，不敢再问。 苏母看着她，眼圈忽然有些红。她走过来，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很轻，轻轻叹了口气：“晚禾，娘是为你好。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总回头去翻。咱们安安稳稳过咱们的日子，不好吗？” 苏晚禾愣愣地点头。 可那天一整天，她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她娘分明知道些什么。关于溪边，关于掏鸟窝，关于那个月牙。她娘不想说。她走到溪边，蹲在老地方洗衣，看着对岸那道青色的身影，心里那点疑团，越来越重。 他在找的人，她娘好像知道是谁。 可她们母女俩，一个问不出口，一个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