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场游戏

【文章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 微信公众号——古是, 作者: 古是文化, 文责自负。 】

松台县是国家级经济发展百强县,也是五十强,也是十强。就算在十强里面,松台县也时常能够拔得头筹,就算是不好的年份,也从未跌出前十的名头。


松台县紧靠大山,这里遍布松林,却没有多少可用于耕作的良田,在旧社会,在那个以农业为主要经济形式的社会,松台县是贫困县,这里向全国人民都诠释了一个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道理。松台县的犯罪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和它的穷一样排在全国前列,那时候,松台县被全国人民知道唯一理由就是,某个连环杀人犯或者盗窃团伙的主要成员是来自松台县。

经济放开以后,松台县的松林和松林下的松台山都成了香饽饽。松台山不高,崎岖分布,组成这座山的主要成分富含了几十种工业上特别稀缺的微量元素,老百姓连这些元素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看到了很多大型的集团公司,在松台县建厂,开始挖山。甚至有些公司的集团总部就建在了松台县。自此,松台县的经济飞速发展,只用了三年,就进入了所在省经济十强县,然后在省政府的支持下,松台县开始兼并了周边一些县的领域,随着行政的扩大,松台县也变成县级市松台市。

松台市经济发展起来以后,这里依山傍水的环境也被打造成了旅游景点。全市领域内,凡是风景秀丽的地方都修建了不少的高档别墅,购买别墅的人有从矿山盈利的大大小小的老板,也有从投资松台市获得不菲收益的生意人,他们在松台市组成了他们的上层社会,把松台市打造成了一个集资源、旅游、宜居等各种特点的魅力县。

文强今年七岁了,刚刚上小学,他是松台市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现在住在县城旁边的一个村子里,他家原本是在松台山山脚下的村子,但不久前有一个大企业看中了那片山,要在那里建工厂,山脚下的村子都被迫搬迁到了县城旁边集中修建的新村里。新村里有集中的菜市场,每家每户住得都很近,他们再也没有可以用来养鸡、养鸭或者种上一些果树的院子了。所有的地方都被修成水泥板路,下大雨时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脚踩泥泞了。但如果雨大到整个村子里都是水,一楼的房子也很难阻挡雨水的进入。因此文强一家都是住在二楼。

文强有个哥哥,今年十二岁了,文强还隐约记得小的时候哥哥经常带他去山里挖各种各样的野菜,雨后可以采各种各样的蘑菇,但哥哥告诉他,采到的蘑菇不能随便吃,要等回家找妈妈看过,妈妈说可以吃才可以吃。山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有时候,文强和哥哥能追着一只兔子好半天,最后还是被兔子跑掉了。哥哥总说是因为他还要关照文强,所以才没有抓到兔子,但文强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兔子跑得太快,就算让哥哥自己去追也是抓不住的。

搬到新家的文强再也没有和哥哥去过山里,他们回去找过,但那里已经被高高的院墙围了起来,围墙上还扯上了很多铁丝,大人说那些铁丝是带电的,触碰到的话,小孩会被电死,就算大人也不一定能活下来。所以不止是文强和他哥哥,村里其他家的孩子也都非常害怕那些电网,他们就像把守大门的魔兽,阻挡了村里所有孩子去向一个他们向往世界的道路。

新村里,政府给大家安装了宽带,政府说安装费不用大家出,XX集团,也就是那个把文强他们老家的地拿走的集团已经帮大家垫付了,但是网费还是要看各家的使用情况自己付的。在哥哥的坚持下,文强的父母买了一台电脑放在家里。从此,这台电脑就成了陪伴他哥哥的最重要的伙伴,文强没有电脑可玩,也没有了哥哥带他玩。他经常一个人来到村头的大路边,坐在树下面,就那么看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小汽车还有大卡车。

今年的文强是第一年上学,但是文强非常不喜欢上学,因为他经常听到父母骂玩电脑的哥哥,骂他学习不好,骂他不好好学习,还不如早点回来干活,骂他成天就知道打游戏,一点活也不干。在文强看来,之前的哥哥是经常帮爸爸妈妈干活的,他觉得那才是一个好哥哥,但自从搬到这里以后,哥哥就变了,变得让文强不喜欢了,但哥哥经常跟他说,打游戏真的很爽,他很爽很快乐,于是,文强也矛盾了。

暑假过完就是二年级了,文强对于学校的生活实在不喜欢。他像大家一样坐在教室里,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学习,他无法在课堂跟上老师的节奏,总是看着窗外发呆,一发呆就是十几分钟,等回过神来仔细去听老师讲的课,早已不知道老师讲到哪了,于是,文强只能继续发呆。班上有很多孩子的状态和文强是一样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如果想要家庭条件变好的话,不是应该在家里多多帮助爸爸妈妈干活吗?文强有次问和他一个村里的同学,小伙伴回答他说,上学就不用干活了啊,你真笨。文强想了想,是这样的,难道真的是自己笨吗?哥哥以前,抓鸟的时候没抓住,也会说是因为他的配合不当,说他笨。但哥哥下次依旧会让他配合。

最近松台市出了一个大新闻,以往的大新闻都是关乎政府和松台市四大家族,对老百姓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新闻,无非都是四大家族为松台市的经济做出了多少贡献啊,松台市的经济又上升了百分之多少啊,四大家族的某大家族得到了国际上的什么什么荣誉啊,取得了什么什么的创新啊,各种各样,松台市的老百姓还是一天三晌干着没有盼头的低阶工作,孩子们还是不愿意读书,打游戏反而成了孩子们的常态,没有人再有机会往山里走,山已经是四大家族的山。人们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或者骑着破旧的电动车、摩托车行走在被晒得有些烫脚的柏油马路上,看着身边各式各样的轿车从身边经过,去到那些自己世代相守,却再也去不了的地方。美丽是要代价的,欣赏美丽也是要代价的,没有人为大自然的美丽而付费,却有人凭借大自然的美丽而富有。

这次的大新闻破天荒地把四大家族和松台市的老百姓联系了起来,并且市政府亲自出面站台做中间担保和监督。四大家族要尝试改变松台市底层民众的生活状态了,他们要做一个实验,以实验达到的效果来评估能不能将方案大面积推广。并且实验的过程中,四大家族是平等的竞争关系,实验的结果会对四大家族进行排名,排名高的在后续的计划中自然承担更高的份额。这个实验的最终目的是解决松台市底层贫苦人民,让松台市的穷人从此也富裕起来,让松台市从此不再有穷人。

实验的过程是这样的,四大家族中每个家族会从松台市的农村,尤其是比较贫穷的农村挑选一百个刚刚入学的儿童,每个家族挑选二十五个。他们将全权负责自己挑选的儿童的生活起居和日常学习,尤其是教育,他们将把孩子们送到他们认为比较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在生活中,也会对这些孩子请一些教育专家,用以培养孩子们的生活习惯,提高他们的见识,摆脱他们骨子里那种被贫穷所浸染的劣根性。政府会定期对孩子们进行考核,阶段性地评比出四大家族的排名情况。对排名靠前的进行名誉上的奖励,对排名靠后的进行鞭策。政府说,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有一个好的出路,希望可以借此机会把他们培养成社会的栋梁之才。

自从参与了那项实验,文强离开自己的家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他没有回家过一次,与父母的分别让他经常会在夜里哭醒,而当他哭着要找妈妈的时候,就会受到生活老师严厉地批评。老师说,为了他们的未来,他们一定要学会严格控制自己,养成严于律己的好习惯,而对他们贫穷而没有知识文化的父母的依赖是需要改掉的第一个习惯。文强每个月有一次和父母通话的时间,每次他都会哭,他的母亲也会哭。母亲曾向上要求让文强放弃实验,回到家里继续读小学,得到的回复是:如果文强回去,文强的父母就要支付家族已经对文强支付的开支和中途退出的违约金,因为他们还要去找其他的孩子来顶替文强,这对他们来说成本很大。听着那高昂的赔偿金,文强父母只能在叹息和思念中放弃这个想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强再跟父母打电话时,他也不哭了,不会像以前那样边哭边说个不停、像以前那样和父母抱怨周边的一切了,他已经学会了沉默,当妈妈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就回答,回答过后就是沉默。他们之间的话语再也凑不够一个小时,文强的妈妈舍不得挂断电话,她就这样听着对面均匀的呼吸声,直到时间到,他们被再次隔离。

后来文强的父母终于可以经常看到文强了,不是文强可以回家了,而是有一档电视节目最近火了起来,收视率在全国的电视频道和网络频道上都是屡创新高。文强的父母看到电视中的文强,学习认真刻苦,生活得也不错,平时他看似沉默寡言,但面对大人的提问时,总能对答如流。回答后又恢复到一种沉默而冷静的表情。电视上的文强虽然个子不是很大,但在做任务的时候,利索而又果断。文强的哥哥说他在网路弹幕中看到了,大家都很喜欢文强,说他以后肯定能干大事。

一辆黑色的轿车将衣着华丽的文强送回了家,车后面跟着的一大群记者纷纷对文强还有他身后的家进行拍照,文强和父母还有哥哥打招呼,问候他们,像个成年人那样。整个白天,文强都表现得很懂事,在家里还帮父母干活,也会劝哥哥不要打游戏了,要像自己一样好好学习,还送了一摞书给哥哥。他告诉哥哥,这都是他读过的书,希望哥哥也要读完。傍晚的时候,他还坚持要给妈妈洗脚,妈妈流着泪接受了。

天黑了,记者散了,各路看热闹的也散了。院子里只剩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和开车的司机。文强的妈妈告诉文强的爸爸,文强走了,他说,他那间房子的卫生条件太差了,他根本没办法睡觉,所以就回城里去了。

夜晚的风吹过了路边的树,吹到了院子里,吹进了还开着窗户的房间里。正在打着游戏的文强哥哥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今天的游戏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打,明明和往日的没有区别啊。他烦躁的扔下鼠标,看了看桌边放着的一摞崭新的图书,那摞书的包装还在,塑料薄皮还没有被撕开。分明是刚买的新书,文强他怎么就看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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