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草堆洞里的家

陈琳琳是家里的老二,她还有个姐姐,自打她出生起,就没见过,具体去哪儿了,她也不知道。2008年,是老陈家的一个重要转折,那年陈琳琳9岁。

2008年,国家依然在实行计划生育制度。已经有一个儿子,或者已经有两个女儿的家庭,是不允许再进行生育的。城里一些体制内的家庭,往往会因为但心丢了工作,严格遵守,甚至有的家庭只有一个独生女。在农村,有一个儿子,或者儿女双全,似乎是他们心里忘不掉的愿望。

为了防止超生,妇女每年都会在固定时间段,被要求去当地的计生办做检查,然后登记。同时,为了防止超生,会有一个担保人制度,比如你可以是别人的担保人,在农村,直接叫保人。一旦你担保的对象没有按照要求检查,你作为保人,也会受到牵连,会被抓到计生办关起来。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9岁的陈琳琳,也迎来了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

年仅9岁的陈琳琳,怎么也不会想到,父母正在准备生三胎。不过,她倒也是不反感父母再给她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2008年,当年的一次计划生育普查后,陈琳琳的父母就开始筹备怀孕的事情,没过多久,就顺利怀上了孩子。在下一次普查前,是一段风平浪静的美好时光。那会儿正逢暑假,陈琳琳跟着妈妈一起,在姥姥姥爷家生活。电视里每天都放的连续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他们一家人茶余饭后的消遣。陈琳琳的印象很深刻,那会儿姥姥家用的是大锅盖,一种用来接收电视信号的类似雷达一样的东西。电视节目中间插播的广告,是大家熟知的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一直以来,对于陈琳琳来说,姥姥家的饭菜似乎总是很美味。一个9岁的孩子,姥姥包的白菜猪肉饺子,一顿能吃三十多个。她更是钟爱姥姥做的疙瘩汤,疙瘩又大又有点硬,正和她的胃口。有一次晚上吃太多,撑的实在难受,躺在泡沫铺的垫子上起不来。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暑假还没结束,因为没有正常去计生办做检查,妈妈怀孕的事情,自然就被计生办发现了。为了防止被抓住,爸爸妈妈一起跑到了南方一个朋友的家里,那里的计划生育,要松很多。而陈琳琳因为还要上学,就独自留在家里,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起初,陈琳琳被接到了姑姑家里。姑姑,是家里的老三,当时在县城做婚纱摄影,陈琳琳的第一套个人影集,就是她拍摄修图和制作的。姑姑当时刚和姑父结婚不久,姑父家在县城里有一套房子,陈琳琳自然也就跟着住了进去。那会儿,大概是不放心陈琳琳一个人呆在家里,姑姑会带着她一起去上班。她在电脑前修图,陈琳琳在旁边用另一台电脑玩消消乐,或者看会儿天线宝宝。偶尔的,陈琳琳也会被姑姑和姑父带着去KTV。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大晚上去KTV,也只是呆在那里睡觉罢了。记得有一次,姑姑把陈琳琳带到了他们的员工宿舍,姑姑送给她一个毛绒娃娃,是一个长耳朵的小狗,这只小狗,陪伴她度过了后面所有的艰苦时光。

暑假结束后,陈琳琳便从姑姑家离开了,开始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因为计生办查得严,超生家庭的所有近亲,随时都有可能被计生办抓走关起来。所以即使是跟着爷爷奶奶,最开始陈琳琳也并不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而是寄宿在了大伯家。大伯的老婆,是一个有些刻薄的人,爱攀比,说话酸唧唧的。好在借宿在大伯家的时间并不长,没多久,陈琳琳就换到了四爷爷家住。在四爷爷家,陈琳琳有了自己单独的小屋。但是这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陈琳琳胆子很小,尤其怕黑,让她自己一个人住一个屋子,难免会觉得害怕。不过,好在她有姑姑送的长耳朵毛绒狗陪着,长长的夜里,也算是有个伴。

农村的小学也是有各种音乐、科学这类课程,只不过老师都是语文老师或是数学老师兼任的。那会儿音乐课上,正学到《鲁冰花》这首歌。歌词大概是“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在学唱这首歌的时候,陈琳琳忍不住哭了。在四爷爷家一间小卧室的夜晚,她也经常会想到这首歌,然后忍不住哭起来。

借宿在别人家,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不过,好在也是熬过了一个学期。到了寒假,陈琳琳被接到了南方,终于见到了半年未见的爸爸妈妈。那个寒假,大概是那段峥嵘岁月里,她难得的开心时光。爸爸带着她去爬山,妈妈给她买了一身新的衬衣。不过,寒假本来就短,转瞬即逝。

陈琳琳的人生发生改变的同时,其他与她们家有近亲关系的家庭,也因为超生这件事受到了影响。陈琳琳的爷爷奶奶有三个孩子,她还有一个叔叔。好巧不巧,那会儿她叔叔家刚添了个孩子。但是因为陈琳琳家超生,他的叔叔被计生办抓走关了起来。孩子的母亲因为躲在了娘家,没有被抓走。姥姥姥爷家也不太平,听说他们被计生办堵在了家里,姥爷藏起来没被抓走,姥姥没来得及藏,也被计生办抓了起来,舅舅和舅妈也躲了起来。这种情况在当时农村很常见,超生就等同于犯罪,不仅你要被抓,你的近亲也要被抓,包括你的保人。

为了抓到陈琳琳的爸妈,计生办可谓是用尽手段。在抓走她的姥姥之后,计生办经常逼着姥姥给妈妈打电话,让妈妈去自首。最后逼急了,甚至对姥姥恶语相向,拳脚相加。姥姥本身就有风湿病,冬天被关在计生办破屋子里面,腿更是疼的厉害。后来陈琳琳听说,姥姥最后有些崩溃,开始对妈妈破口大骂,要不是爸爸拦着,妈妈可能就真的回来了。

在姥姥被关了一个月之后,计生办可能也是觉得没办法从姥姥那里找到突破口,又或者良心发现,觉得关了那么久不太合适,想要找机会抓住陈琳琳的爷爷奶奶。那会儿临近要生产,陈琳琳也没有再寄宿到亲戚家,而是跟着爷爷奶奶住在草堆掏出的洞里。农村收完花生后,剩下的花生秧子,晒干后会堆起来,当柴火用。爷爷奶奶也是聪明,在里面掏了个洞,陈琳琳和爷爷奶奶就睡在这个洞里。有时候下雪,早上出来,发现外面白茫茫一片。正是因为爷爷奶奶比较聪明,加上村里有好心人提醒。每当计生办来村里抓人时,爷爷奶奶都会跑得远远的。后来实在没了办法,计生办开着车,带着陈琳琳的姥姥,蹲守在陈琳琳学校门口。让陈琳琳的姥姥指认哪个是陈琳琳。之后,就一路开车尾随,企图找到爷爷奶奶的藏身之地。不过陈琳琳也是机灵,计生办的面包车跟在她身后没多久就被她发现了。不过,小孩终究是小孩,她还是习惯性的回到草堆洞里找爷爷奶奶。但是,好在爷爷奶奶当时收到了好心人的提醒,早已就跑得远远的。发现爷爷奶奶不在,陈琳琳也意识到了不对,扭头就往别的地方走。当时她心里想,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甩掉他们轻而易举。在家门口的一个小巷子口,她扭头就跑进了巷子。在巷子里,她遇到了同样得到消息,正在逃跑的邻居。邻居是陈琳琳妈妈的保人,自然也会受到牵连。陈琳琳急忙问到底怎么回事,邻居也没过多解释,就让她告诉爷爷奶奶,赶紧跑。这下子陈琳琳彻底知道怎么回事了,她也开始彻底放开了跑,拐来拐去,最后跑到了村里的小河边。那里草比较密,加上计生办的人不好跟的太近,他们只能站在原地打电话汇报情况,而陈琳琳一直躲在草丛里,等天黑后回到了爷爷奶奶身边。

好在后面还算顺利,在外地生产完后,爸爸妈妈就回到了家里。虽说后面缴纳了几万块钱的罚款,上户口也花了不少钱,不过总算也是顺利生下了孩子。如今过去十几年,这些故事却永远烙印在陈琳琳的脑海中,时不时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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