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雇工补役，私潮暗生
冬水愈落，大江江面日渐收窄，沿江大片滩涂尽数裸露出来。
往日浩渺无渡的天堑，此刻水缓滩平、礁石显露，正是一年之中最难得、也最短暂的水上施工窗口期。北岸两岸工事同步开动，工匠、屯卒、正规民夫尽数上阵，架桥、筑堤、清荒三务并行，冬日江畔一时人声鼎沸、锤凿不绝。
北岸崖壁坚硬稳固，索桥锚固工序推进得极为顺畅。熟手工匠扶钎挥锤，在坚硬岩壁上凿出深孔，嵌入巨型石楔与铁件，层层锁死主缆根基。一根根锻打成型的铁索牵拉就位，张力均匀排布，北岸桥基稳如磐石，进度一日千里。
可工程铺开不过三日，人力短缺的短板便彻底凸显。
大营正规人手本就有限，屯田民夫需轮值休整、工匠需把控核心工序、戍卒还要兼顾两山边界巡防。如今架桥要人力、筑堤要人力、南岸清荒整地也要人力，三处重役同步压上，在册人手早已捉襟见肘，各处工地频频告急。
李元默连日奔走调度，依旧难填人力缺口，只得登门禀报。
“三处大兴并举，正经劳力不足三成。若只靠在册人丁，枯水工期过半便会停滞，一旦寒潮骤至、春水早发，今冬工事尽数作废。”
卫济川立于江岸，望着忙碌却渐显吃力的工地，早有定见，缓缓开口：“农闲无事，民间富余劳力最多。大开雇工之例，按劳给酬、计工发粮，不限部族、不设门槛，凡愿出力者，皆可入工领赏。”
政令一出，北岸聚落、溪谷采食族地界瞬间活络起来。
常年留守的闲散青壮、无田流民、部族贫弱劳力，纷纷赶赴工地报名务工。冬日无耕作、无生计，公家招工、现做现酬，出力便能换得口粮、粗布、柴薪，是寒冬里最稳妥的生计。
一时之间，工地人力暴涨，短缺危机瞬间消解。
采食族青壮熟稔山林水土、惯于苦力劳作，尽数投身南岸工事。众人深挖软滩土层，夯筑地基、搬运巨石、编织竹笼，日夜不休。南岸无高地岩壁可借力，便纯靠人力堆叠配重，巨木深桩扎根地底，竹笼巨石层层压实，厚重的重力桥台一点点成型，稳稳锁住张拉而来的铁索拉力，完美破解了平川软滩无法锚固的难题。
江岸另一侧，筑堤工事同步提速。
众人循古法治水之术，不硬砌高墙、不逆势蛮干。沿南岸滩涂边线密打木桩，纵横交错织成骨架，再以竹笼装填巨石叠垒堤身，缝隙间填土夯实、植草固基。柔性堤体透水抗浪、适配江水涨跌，既挡得住汛期漫滩大水，又不会淤塞水系，因地制宜，步步稳妥。
新式铁具的红利，也在此刻彻底展露。
以往数十人耗时整日的开荒整地，如今数柄铁斧、铁犁、铁锄齐上，一日便可清荒数亩、深耕土层。南岸连片杂树荒草、盘根硬土，被快速清理规整，一片片平整的试验熟地初现雏形，为来年春种筑牢根基。
公家顺势而为、雇工兴业，本是富民拓土、普惠万民的良策，可大势涌动之间，暗流已然悄然滋生。
北岸聚落之中，有数户积攒多年私财的富庶人家、旧日宗族管事，眼见天时、地利、人力、器具尽数齐备，心中悄然生出牟利杂念。
他们看得通透：如今铁具省力百倍、南岸沃土无边无际、农闲劳力廉价富余，公家大开雇工之门，看似普惠，实则给了私资可乘之机。
公家雇工，只为兴公利、开良田、固疆域、安万民；可私资牟利，只为囤私产、聚私利、霸资源、固阶层。
这些手握余粮、私帛、存资的人家，开始暗中动作。他们避开公府规制，私下以略高于公家的酬劳，暗中收拢闲散青壮、无业流民，甚至拉拢部分熟练劳力，私自结成开荒队伍。
公家招工有规、垦田有制、划地有序，一切为全域基业考量；而私人雇工毫无章法，只求抢占先机。他们打算赶在索桥贯通、公田规整之前，抢先渡江深入南岸，占据土层最厚、水源最足的核心沃土，私自开荒、私下圈地，将公家待拓的万亩良田，悄然化作私产。
更隐蔽的隐患，随之慢慢浮现。
公家雇工，人人均等、按劳取酬，无偏无私。可私资介入之后，世道便悄然变味：劳力不再只为公家出力，更可替私人卖命换酬。
手中有资本者，无需亲力亲为，便可借他人劳力、新式铁器，凭空囤积田产、积累财富；手中无资、唯有气力者，只能日复一日出卖苦力，依附私资求生。
原本均等的民庶，悄然分化为两极：握资囤地者，坐收地利；徒手劳力者，疲于谋生。
往日部族纷争、刀兵劫掠的乱局落幕，可太平兴业、增量爆发的新格局里，一种更隐蔽、更绵长、更难根除的内部分化，正在冬日的江畔工地悄然萌芽。
外无兵戈之扰，内有私利之争。
卫济川立于北岸高岗，望着两岸繁忙工事蒸蒸日上，也将暗处滋生的私潮乱象尽收眼底。
他心中清明：铁器兴、地利开、人力余，是基业大涨的盛世之机；可私资蚕食、私利泛滥、田产私并，便是基业崩塌的乱始之端。
拓土必先定规，兴业必先止私。
冬日工程未半，新的法度规制，已然到了不得不立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