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的心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开学》
窗台上，
摆着一盆风铃草，
叶缘的紫斑，
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像谁不小心甩上的蓝墨水，
洇出的浅蓝。
这就是我呀！
我坐在窗台，
看着，
他走进来
白衬衫
黄大裆军裤
吹着口哨，
故意把书包砸在桌上。
他没看我。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
落在两排之外
那个白色蝴蝶发卡、
藏蓝色校服的女孩身上。
我看见，
她看他的眼神，清亮明净，
带着责备，又忽然软下来，
梨涡一闪。
我看见，
她握着那支“英雄”钢笔，指节泛白，
我看见
她睫毛垂下来，
把眼睛里的东西盖得严实。
我只是看着。
看着，
他红了脸，
看着
他手忙脚乱捡文具，
看着
他在她目光下
坐得规规矩矩。
我知道，
后山泥土的湿气
和青草的涩气
他闻到了。
我知道，
她洗发水的茉莉香，
已悄没声儿沾在他心上。
那香气飘过来，
擦过我，又掠走。
他没看见我。
他，在看她。
不知道，
我在看他。
《等待》
我来了。
上午八点半左右，
我就来了，
带着几个闺蜜来他家玩。
我的笑声，
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他没听见，没有接住。
我知道，
他在想她。
指尖擦过，
这没漆的窗棂，
沾了看不见的小刺刺。
我说过喜欢他。
就一回。
他笑了，
手在我头顶胡撸了一下：
“小孩子懂啥？你是妹妹。”
他的目光绕过我，
落在她写过的笔记本上，
发起愣来。
我知道等字怎么写，
他却总把它写反呀。
陪他下地，
他停下锄头恍惚时
帮他做饭，
他喝玉米糁汤，
滴在背心上时。
我知道，
他在想她。
我猜，
他夜里睁着眼，
顶棚上全是她。
看着他，
站在大门处，
舍不得挪步。
看着他，
盯着大路口，
汗水流进眼。
他在等她。
我在等，
等他看见我。
《重逢》
看着，
他抢过她的包，
拉着她冲进院子。
看着，
她站在他家院内，
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
看着，
她额前碎发贴在通红的脸颊上，
带着一身热气和汗味。
看着，
他压井水时嘴角扬起。
看着，
井水冲进脸盆溅水花。
看着，
她洗脸，他痴痴看着她。
看着，
她笑着，
手指上的水珠弹上他脸。
看着，
他扭头，眼光撞上我们的视线，
看着，
他看挤在玻璃窗后的我们。
看着，
他脸红了，手挠头。
看着，
他为她：
端绿豆汤、切西红柿做饭，
动作熟练得像排练了无数遍。
别人在偷笑。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我们离开时，
闺蜜嘻笑着。
我走了，
带着那闺蜜们走了。
我走了，
比所有人都早一步。
闺蜜们的笑声
顺着土路飘。
我没出声，
也没有笑。
汗蜇了眼，
我抬手抹，
糖纸飘落。
他以为，
他在送别，
他不知道，
他送别的人，
是已走出院门的我。
我，
他终究没看见。
《显摆》
他不远处的田埂边，
一片风铃草开的正盛，
淡蓝色，亮的抢眼。
他不知道
那片风铃草就是我呀。
看着，
他牵着她的手，
看着，
他迎着小柳和圆脸姑娘走过去。
看着，
他故意挺直脊背，
看着，
他下巴微扬，
听他，
一字一顿地张扬：
“她不过是个，大、学、生而已！”
他最风光的一天，
我在田埂边看着。
风短暂地静了片刻，
柳枝迟了一拍才重新摇晃，
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
起风了，有点凉。
那一点凉，是我吹过去的。
我知道，
他手里没有通知书，
我看见，
他显摆时，
眼里一闪而过的慌。
我亮得抢眼，
就是为了让他知道：
你什么都没有，
但我为你开着。
花茎带着小刺刺，
开的时候，
也轻轻疼。
《释然》
那天
他的目光
在墙上的搁板
停了一瞬
风铃草，
静静开放。
他不知道
淡蓝色花儿，
就是我
看着，
他们坐在咖啡屋里，
听，
他们隔着二十五年，
说起往事。
看着，
她忽然停住话头。
听见，
她声音轻柔。
听她：
“那年在三门峡见到她的时候，
就觉得，
这是个挺好的女孩呢。”
我知道，
她说的“她”，
不是我。
她以为他爱的是萍，
他连解释都舍不得，
怕她难过。
看着，
他沉默，
看着，
他眼眶里的泪水忍住，
看着，
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对他说：
“早就能够理解你了。”
我懂。
我比谁都懂。
她紧紧拥抱他，
想把二十五年的空白填满。
我在搁板上花盆里，
静静看着。
“保重，照顾好自己。”
她拍他背，
一下又一下。
窗外车声很远，
屋里咖啡香很浓。
《今夜》
我站在他窗台，
安静看着。
看着，
他从铁盒中翻出，
缺一个牙印的糖纸。
看着，
他红了眼，
看着，
他凝视我。
看着，
他们的旧合影，
看着，
他的三级慢阻肺诊断证明。
看着，
他都放回抽屉底层合上。
看着，
他坐了很久。
看着，
他写家里的她
看着，
他抬起的笔又放下
看着，
他掏出烟闻了闻又装好
看着，
他的笔尖戳破纸
看着，
纸上的“好了，好了，都不提了！”
他放下了笔。
我也放下了。
小刺刺，
慢慢不见了，
不再那么疼。
他关了灯
我也关了灯。
那年，
小铁道边的风很凉。
那夜，
英豪镇月儿弯弯。
我没有说，
他的笑很甜，
他的话很暖，
他的上衣很暖。
只是，
只是他没把我的话当真，
只是，
只是他一直把我当妹妹。
风记得，
蓝色天空记得，
他也记得。
今夜，
月儿弯弯。
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