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左右逢源
算学[要讲推理的步骤]有一回,他指定一个例题临时叫我在黑板上演算,那个题目我牢牢记得,是这样:“某学生每日上午七时二十五分由家到校上课,有一日每分钟走五十步,距上课尚有七分钟,有一日每分钟只走三十五步,上课迟到五分钟。求学校上课的时间。”
题目的要旨是叫你求出上课的时间,这好比文章里的中心思想,题目中所摆出的条件,如七时二十五分开始出门,每分钟走五十步或三十五步,距上课尚有七分钟或迟到五分钟等,好比作文时可使用的材料。有了中心思想,有了材料,不一定就能写得出文章,第一步先须把材料分别选择,寻出材料与材料的关系,使成为若干组,某组材料该怎样用,用在何时何地,非自己仔细布置不可。捉住了中心思想,将材料从正面、反面、旁面多方运用,不可专固执着一方面。
沈先生是通晓文章的理法的人,他所写的文章就很精密,我曾在杂志上见到过。算学是锻炼思考力的学科。
在作论说文的时候是很可应用的。算学书上的文字虽说干燥无味,但正确细密,实为他科书籍所不及,科学的文字应以此为模范才好。
我以前认为数学只是数字、公式,但是真正的高阶的数学思维,包括了空间认知能力,因果关系的…知识都是相同的。
这种方法有点像是写论文。或者写作文中总分总的结构。先表明观点,再列举材料证明,数学中最后的答也像是文章中最后的小结。
绘画中,背景的功用,在乎借了周围的环境把事物衬托,使事物的情味表现得更明显。
《红楼梦》中写黛玉死的时候,不是兼写着潇湘馆的竹声与空中的雨声等等吗?
远近法是因了远近而变更物体大小高低的法则。“月上柳梢头”,照常识讲,月亮比柳树要高得多,可是柳树离人近的时候,可以比月亮高。这句词句,是合于远近法的。
杨万里有一句诗,叫作“接天莲叶无穷碧”,莲叶可以接天,如果不用远近法来解释,就不可通。此外如“水天相接”等类,也是应用着远近法的文句。这种文句在描写景物的文章中最多。描写景物的文章本身就是写生画,所不同的只是绘画用形象色彩写,文章用文字写而已。
李先生把作写景文和状物文的诀窍教了你们了。文章与绘画,共通的方面。
绘画需要想象力,文章又何尝不是呢?很多优秀的小说在表现人物的冲突时,会对周围环境进行刻意描写。或者通过周围人的反应来衬托主角。很多大IP的网文,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对背景进行一个有事实基础的描写,就会让读者有代入感。
张先生教英文,于发音讲解以外,更顾到英文与国语的比较。他解释一句句子,先依照了原文的构造,说出一句话,再把这一句话改成中国人日常所说的话。譬如说,他教‘a mountain, a horse, a pen’的时候,先解释道:‘一山,一马,一笔。’继而再补充道,‘一座山,一匹马,一支笔。’他教‘I am a teacher, he is a boy, has the boy a father? ’的时候,先解释道:‘我是一个先生,他是一个小孩,这小孩有一个父亲吗?’继而再补充道:‘我是先生,他是小孩,这小孩有父亲吗?’他常对我们说,‘一国的语言,自有一国语言的构造与习惯。英文和国语的构造与习惯不同,读英文时,须仔细互相比较;翻成国语,要适合国语的构造与习惯才妥当。在英文的习惯上,可以说“这小孩有一个父亲吗?”在国语的习惯上,却不该说“这小孩有一个父亲吗?”该说“这小孩有父亲吗?”因为依照中国人说话的习惯是这样。’有一次,他在读本中摘出一句‘A camel must be killed.’的句子来叫我们翻译。有一个人说‘一匹骆驼应该被杀’,他摇头说不像中国话,别一个人说‘一匹骆驼该杀’,他沉吟了一会,似乎还不以为然。后来有一个人起来说‘非杀一匹骆驼不可’,他才点头。又有一次,他叫我们翻译一句‘It is a bad habit to speak ill of another behind his back.’有的说,‘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说别人的坏话,在他背后。’有的说,‘这是不好的习惯,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他都以为不好。结果译成‘背后说别人的坏话,这是不好的习惯’,才算讨论完毕。张先生教授英文,原是各方面都顾到的,我的注意却在这一方面。我近来自己做着一种功夫,就是把英文读本中的文字,一课一课地翻译。每译一课,自己默诵改窜。要想意义不背原文,而又像中国话,真困难呢。”
“学习外国语的时候,能这样留心审察比较,对于本国语的理解也就有进步。哥德曾说:‘不懂外国语的,对于本国语也只能懂得一半。’借翻译来练习作文,是最切实的方法。”
这个让我想到了大翻译家许渊冲,他翻译的古诗词。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江雪》
From hill to hill no bird in flight ;
From path to path no man in sight;
A lonely fisherman afloat;
Is fishing snow in lonely boat.
文字只是发表思想感情的工具,思想感情需从各方面收得,只偏重了文字,结果文字就空而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