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世界很小,小到明明已经分别,却转身又再见面了;又有人说,人生就是一个圈,兜兜转转,最后都是圈内人。
别人的话,偶尔觉得荒唐可笑,偶尔又是一语成谶。
难得的周六,恰逢桃子生日,于是相约进城。从前文青集聚、载歌载舞、通宵达旦的小通巷,如今人烟稀少、门可罗雀、光景黯然,那载歌载舞时分,谁又算准今日这门可罗雀?或者算准了,依旧要载歌载舞,文青本是末日的狂欢使者。走在街道,窄窄的、矮矮的街道,楼上水泥经年、颓废迟暮,楼下昏暗逼仄、生机寥寥,通宵达旦的酒色里,人无心去看这墙是否落灰,这灯罩是否闪坏,唯独落寞了、空寂了。确实,我们都干不过“不可抗力”。
挑了家私房菜,请老板泡洗了杨梅和车厘子,挨着坐着,慢慢的呷。看似是“家族企业”,老妈子接待跑堂,老儿子下厨,老姨来帮忙,邻居送来剖好的鱼。我们并没有点鱼,这前后加一起也不过六张桌子,看来是有订餐,有桌量,今日不会亏本了,甚好。做生意是要有心的,脑中随时一个计算器按着,方不会吃紧。我虽是客,也有算盘,瞎操心那种。不过看着老妈老姨进进出出,确实狠对得起“私房”二字,就像走亲戚家去吃饭一般。
我犯了咽炎,和桃子协商点了几个清淡小菜,菜上来,我俩开始聊,什么都聊,聊紧了有自说自话的时候,聊得开阔又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或者干脆放空,待思维的电线接上了再重新开张。说到“总经理助理与总经理之间微妙关系的处理”话题来,说的别人的事,桃子对照自己,脸有点红,气有点急,后来到了咖啡厅,安迪也加入闲聊,说到那“创业八年,一事无成”的人,轮到我脸有点红,气有点急了,看,扯平。到底良家妇女也有许多故事的,凡常的日子将它们一笔带过罢了。
私房菜离咖啡厅很近,我们走了几分钟,公交坐了一个站,抬头就望见陌生熟悉都有一点的大厦,寻摸一圈才找到电梯,又在大堂使劲盯公司名牌,盯了半天发现咖啡厅的名字在最顶上突出显示,妇女出门果然一般不带脑子。到了楼层又问了人才终于找到,桃子与我相识十四年,早就习惯了我这个缺点:到过一次的地方,第二次就和没到过一样;白天再熟悉的地方,晚上再来就和第一次来一样。好在就我这样她也和我闺蜜了这么多年,想想倒是蛮辛苦,辛苦里面,丰满的真心真意。能好十几年,若不是真心真意,早被忘到外太空了吧。也有许多曲折和故事的,看,妇女和妇女之间,也得有故事,不然十几年的荒凉,总得有花草去缤纷。往昔岁月本身,就是故事。
跑到咖啡厅一顿拍照,拍锦簇花团,也拍我们自己,我们老在一起,常常忘记合影,距离上次合影,也有六七年了。一边拍照,一边给桃子介绍,这个物件是原来咖啡厅搬过来的,那个物件是后来苦老板自己添置的,云云。竟不觉得闷,这台词也不知说过多少遍。阳台的花甚好,个个都好,蔷薇也好,多肉也好,绣球也好,莲花也好,一根极细高的玫红色波斯菊衬在蔷薇的绿叶中,颇具一格——苦老板那一格的,不认命的,孤独傲然的,径自风华的。后来安迪说起咖啡厅的经营状况一直不太好,起初这个有着咖啡梦的硕士毕业飞机机械工程师四处奔走筹款,多无响应,唯有某个“创业八年一事无成”的人入股,这一开张,也有五年了。于是大家开始感叹这个“五年”,平平常常的一个词,多少辛酸开怀,一股脑过,反正最后能抓住的,无非当时当下、你我这个局面。
说到那“创业人士”,安迪一阵一阵的憋笑,我说这个独特的笑是怎么回事,你们暗地里发生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故事么?安迪说难道不是你和他有故事?我说没有故事,当初还计划和他耍个朋友,后来手都没牵过。安迪说怎么大家都喜欢他,小敏也喜欢他,欢欢也喜欢他,我和她们几个一起吃饭,她们都在讨论他,说自己选他。我和桃子疯笑。我说呸,当初明明是他喜欢我来着。桃子说哎哟,我的妈,这当事人要在,肚子都要呕疼。安迪说不晓得,怎么妳就和韩老板结婚生子了,还是火速的那种,当时妳过生日,大家还给妳过来着,大家都在,还有一次,妳身体不舒服,大家都去看妳,怎么说和韩老板好了就好了。我说安迪现在身材气质都比以前好,前几年有过女朋友吧,怎么分了?安迪说嗯,分了,她家里条件好,爸妈不同意呗,就分了。桃子说还是不坚定,情感没到位。我说是这样的,韩老板当初为了和我结婚,他爸妈不同意,他回家里去抢的户口本。安迪一阵黯然。又聊了些七七八八,谁胖了谁瘦了,谁生娃了,谁五年了还单着。四点半,我和桃子起身告辞,临走也没见到苦老板,怕是躲了。
记得桃子在花丛中问我,妳恨不恨他们?我说不恨,没什么好恨的,各有各的命数,苦老板身世艰难,也要些手段才能在城市立足,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花听见了,监控录着,天地良心。
晚上近仁问我,他们有他们的命数,妳何必又想着去渡他们?他喜欢用“渡”这个字眼,他看我总在“渡”别人。我说你看哦,这个故事里面,看起来受益的也就是我俩,他们都成了陪衬,有没有不甘心在里面呢,肯定有的,五年了,你说有没有想告一段落的呢,也是有的,我出现那么一下,或者说安迪去通个风,让大家把这故事断断续续地接上,而不是真的戛然而止,有没有比较仁慈一点呢,必然是有的。近仁被我的绕口令网住,困意四起,长臂把我箍住:睡了睡了。一会儿就听见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看,男人的睡眠质量,比苹果手机的质量还好!
夜里做了好多梦,光影绰约,都是往事旧人。我们永远只能在一条路上行走,其他路上的风景,绮丽多姿也好,跌宕起伏也罢,我们终究是看客。做好我们自己故事的主角,争取不要每个段落都沦为他人故事的配角,何尝不是一种修炼?祝大家都好吧,祝所有人幸福。祝你们幸福。
海底两万里,也不过只有两万里。愿我们在海底相见时,可以自豪地说:这一世,我没有虚度过。
妙
2020.5.31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