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酒这个话题，我不敢轻易动笔。古今中外，谈酒的大家实在太多——刘伶有《酒德颂》，李白斗酒诗百篇，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西洋有尼采的醉神精神，俄国有伏特加浸泡的苦难灵魂等等，不胜枚举。这个话题又太宽泛，我不是品酒大师，亦非研究酒类的专家，单是酒的起源就能说上三天三夜。那不妨就从喝酒说起。
酒这东西实在妙不可言。几杯落肚之后，人就会觉得飘飘然、醺醺然，仿佛脚踩云彩，腿如绊蒜。平素道貌岸然之人，也会绽出平日罕见的笑脸；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会谈笑风生，口若悬河；斤斤计较的人，忽然变得挥金如土，豁达大度；胆小如鼠之人，竟敢拍案而起，无所畏惧。这大概就是酒的力量，它能剥去人平日精心包裹的面具，露出内里鲜为人知的一面。再灌下几杯之后，所有的苦闷烦恼全都忘去，酒酣耳热之际，只觉得意气飞扬，不可一世，大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气概。若不及时知止，那可就丑态百出，图穷匕见了。或骂骂咧咧，大放厥词，祖宗三代都被他问候个遍；或黏牙倒齿，话似车轮，车轱辘话来来回回没完没了；或高声叫嚣，张牙舞爪，仿佛天下之大唯他独尊；或借酒撒疯，举动儇薄，动手动脚惹人嫌恶；或借酒动武，胜固无荣，败亦蒙羞；或“对地直播”，狼藉满地，令人掩鼻而过；或触犯法律，浪荡入狱，醒后追悔莫及；或一睡不醒，一命呜呼，从此与世长辞。
记得有个小故事，颇能说明酒后百态的缘由。说某日，杜康想研制一种可以喝的东西，可是苦想冥思就是想不出制作方法。晚上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翁来到他面前，对他说：“你以水为源，以粮为料，再在粮食泡在水里第九天的酉时找三个人，每人取一滴血加在其中，即成。”说完老翁就不见了。杜康醒来就按照老翁说的制作。他在第九天的酉时，到路边寻找三人。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书生，文质彬彬，谦虚有礼，杜康急忙上前说明来意，岂料书生欣然允诺，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桶里；书生走后，又来了一队人马，带头的是一位威武英气的将军。杜康上前说明来意，将军也捋臂挽袖，支持杜康，也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桶里；这时酉时已经快过，可杜康还没找到第三个人，他有些着急，转念一想，只要是人不都可以嘛！于是他找到了村子里的一个无亲无故并且傻乎乎的乞丐，按住他，扎破他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桶里，疼得乞丐一会儿大喊大叫，一会儿晕头晕脑，一会儿装疯卖傻，一会儿人事不省。于是，我们后人喝酒也就要经过这三个过程：开始是“书生”，举杯浅酌，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喝到酣处，便是“将军”，豪气干云，推杯换盏，大有“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气概；再喝下去，就沦为“乞丐”，丑态百出，不可收拾，令人不忍卒睹。
至于缘何喝酒，细究起来也有两种。其一是他自己想喝，或忧时愤世，如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或怀旧思乡，如太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惆怅；或情场失意，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感慨；或身世飘零，如东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旷达。总之，必有难言之隐，他放胆吞酒，是想借饮酒而逃避现实。这种态度虽然值得同情，但是不值得鼓励。正如五柳先生所言“酒中有深味”，但那深味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醉中之人自己晓得。
其二是自己不想喝又不得不喝。或加官晋爵，上司在场，不喝便是目中无人；或生意谈拢，对方要求，不喝便是诚意不足；或好友相邀，为不扫兴，不喝便是薄情寡义；或为了利益，“出卖”身体，不喝便难得锦衣玉食。总之，是在不得已的场合，被动喝酒，为了脸面与人情世故，成全礼仪之邦之美名。这种情形下，酒便成了刑具，每一口都是煎熬。正如《诗经》所言：“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只可惜今日之宴席，德未必饱，酒却不得不醉。
饮酒之道，南北方也各有异同。北地豪迈，“酒后必歌，相与起舞”，每见豫中父老，觥筹交错间自有一股燕赵悲歌之气。酒过三巡，但见人人拍案而起，不醉无归本是常情。然豪气过盛，往往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向，致使美景良辰竟成楚汉鸿沟，殊可叹也。南人饮酒则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浅斟低唱间自有章法。杯底朝天即是休战之符，恰似围棋中的“投子认负”，留得三分清醒好谈市廛生意，论些世故人情。较之北地“不喝不中”的慷慨悲歌，倒显出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蕴藉。
喝酒之人也有有德与无德之别。有酒德之人，话不多说，酒不少饮，到量后，双眼一闭，桌上一爬，一言不发，呼呼睡去，无论环境如何嘈杂，均与我无关。这样的人，堪称酒中君子。他们深知“惟酒无量，不及乱”的古训，知道何时该止步。酒德差的人，沾酒后就难以控制自己，做出一些大跌眼镜之事。满嘴脏话、大吵大闹，扔盘摔杯，甚至动手动脚，不光打砸自己的席位，还殃及邻桌，最后弄得不可收场。这种人正如《菜根谭》所言“嗜酒忘身”，实在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还有一种人不醉装醉，借故逃脱。觥筹交错之间，他们觑准时机，或佯装不胜酒力，或以茶代酒，或偷偷倒掉，或借故离席。这种人精明得很，既不得罪人，又保全了自身。他们的哲学是“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酒”，在醉与醒之间找到一条安全的夹缝。
更有一种人就死活不喝，任凭你说的天花乱坠。递酒者五花八门的规劝，拒饮者各有千秋地托辞。你跟他讲“人生得意须尽欢”，他说医生不让；你跟他讲“莫使金樽空对月”，他说开车来的；你跟他讲“酒逢知己千杯少”，他说你我知己不在乎酒。这种人意志如铁，任你巧舌如簧，我自岿然不动。他们奉行的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只可惜在酒席上，清醒往往是最孤独的事。
西人有言：酒能使人说出真话。罗马谚语云：“酒中有真理。”中国的酒令里也有“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的说法。酒后的真言，有时让人感动，有时让人难堪，有时让人哭笑不得。我曾见一位平素谨慎的先生，酒后大谈上司的隐私，第二天酒醒，吓得面如土灰，逢人便问自己说了什么。这种情形，真让人想起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在暴风雨中才认清谁是真正的女儿。
古今中外，对酒的赞美与诅咒不计其数。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慷慨，陶渊明“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的恬淡，李白“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狂放，苏轼“夜饮东坡醒复醉”的洒脱，皆成千古绝唱。而另一方面，禹恶旨酒，好善言；《尚书》有《酒诰》之篇，谆谆告诫以酒为戒；佛家以酒为五戒之一，视为乱性之物。酒这东西，实在是集天使与魔鬼于一身。
《菜根谭》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趣味，才是神品级人物的境界。微醺之际，既不失态，又得其趣，飘飘然如羽化而登仙，醺醺然如踏云而游天。这时候，话不多不少，情不浓不淡，意不远不近，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正如陶渊明所说：“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这种境界，非有多年修炼不能达到。
我虽不善饮，却也偶尔小酌。一杯在手，看窗外云卷云舒，听檐下鸟鸣雀噪，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白日里种种的烦恼、得失、荣辱，都随着这一杯酒，暂时退到幕后去了。这种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