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安月,心安处

丁俊贵《海安月,心安处》

又是一年八月半,月亮还没升起来,风里已经隐隐透出几丝敬月光时才有的清香了。

我先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明此刻的月亮还偏西挂在天上,可只要翻到日历上“八月十五”那几个字,心底深处就有某一个软软的地方,先自亮了一下?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正从很远很远的上游流过来,水声不大,却一直淌到你的脚边。

我便常常有这种恍惚。中秋未至,人已先醒。

月糕

海安的中秋,是从竹匾里那块雪白的“月糕”开始的。

小时候我住在河东的老宅里,中秋还没到,祖母就在灶间忙开了。面粉用温水揉透,发到软软的,再擀成两层面饼——下一层要剪出十二道月瓣,每一瓣上嵌一颗红枣,好像一轮明月长出十二只温柔的眼睛;上一层则捏出玉兔、猴子、小刺猬,一个个胖乎乎的,用剪子细细剪出毛刺,按上红豆当眼睛,活脱脱一群小兽蹲在月亮上望人间。

我趴在灶台边等,闻到面饼在蒸笼里慢慢熟透的香甜,只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漫长的事。祖母不慌不忙,用指头蘸着清水,把面团的边缘一点点抹平,嘴里轻声念叨:“月娘娘保佑,今年又是好收成。”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一个乡下老人对天地说的这句简单的话,竟藏着千年农耕文明最深的感恩与安心——春天插下的秧苗,夏天流过的汗水,到秋天都化作这一团白净的面,捧在掌心,供奉天地,也供奉自己的良心。

后来我从书上读到,明末清初泰州学派的吴嘉纪写过“神物久飞腾”的诗句,写的是里下河流传的虬白龙传说——那条被贬为白牛的神龙,教人耕田种地,帮范仲淹修筑海堤,最后化入这片水乡的河网,成了当地人世世代代心底的一脉温情。月糕上的玉兔和面龙,何尝不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种讲述?先民把对土地的信赖、对雨水的祈求、对丰收的感恩,都揉进了面粉里,一屉一屉地蒸出来,传给子孙。这种滋味哪里是舌尖上的甜呢——它是手心握着面团时,从祖辈的掌纹里流过来的温。

敬月光

月亮爬上屋脊的时候,敬月光的仪式就开始了。

祖父搬出那张榆木小方桌,放在门前开阔处,正对着东方。桌上摆满了秋天里最好的东西:菱角是白甸河港里刚采的,壳薄肉嫩,生吃甜津津的;藕切了厚片,丝丝相连,祖母说那是“永不分离”的意思;煮熟的芋头剥了皮,白生生的,蘸一点白糖,是庄稼人最朴素的体面;石榴裂了口子,祖父笑着叫它“开口笑”。月饼当然是少不了的,旁边还压着一壶清茶,茶香与菱香混在夜风里,闻着便觉得心安。

祖父点起三炷香,烟气袅袅地散在月色里,不紧不慢地上升。他双手合十,站得笔直,对着月亮微微俯身。我没有听见他许什么愿,但月光落在他微驼的脊背上,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秋天都静止了。

许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这个仪式到底在做什么。海安河东人家把这个节日唤作“人节”——有别于祭神的“神节”,中秋是属于人的、属于活着的亲人的节日。一家人围在月光下,没有悲壮,没有喧嚣,只是一起静静地站着,让月光把彼此的身影拉长、交叠,然后分吃同一块月饼。

荣格说过,人类心底有一种代代相传的心理沉淀,他把这个叫做“集体潜意识”。中秋团圆,恰是埋藏在中华儿女心里最深最暖的一个印记。我们说不出为什么,一看见满月就想起家,一闻到桂花香就想起母亲,一看见月饼的圆就想起“圆圆满满”四个字。这不是谁教我们的道理,而是祖先在漫长的岁月中,把对团圆的渴望,像一粒种子,种在了我们的血脉里。

而海安的敬月光,把这个潜意识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桌上的供品,是来自土地的回报;燃起的香烟,是通向祖先的问候;家人依次拜月的身影,是此刻与永恒的对话。荣格还说,仪式是人类与内心深处的自己沟通的桥梁。月光之下,烧一炷香,拜一拜月,表面上是敬天敬地,实际上是在安顿自己那颗漂泊的心,告诉自己:你属于这片土地,你属于这一桌饭菜,你属于月光下每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西方有位哲人说:“人的一生都在寻找归属。”敬月光,或许就是海安人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最温柔的答案是:你不需要去远方寻找,抬起头,月亮在这里,家在这里。

菱角甜

白甸的菱角,是我在中秋时节最深的念想。

里下河一带水网密布,莲叶田田,菱角满河港。入秋之后,白甸的河面上便热闹起来,采菱的人坐着木盆,在菱叶间穿行。嫩菱自动浮在水面,捞起来剥开,壳薄如纸,果肉白嫩,咬一口,汁水清甜,带着水乡特有的凉意。老菱沉在水底,要用竹竿捞上来,煮熟了吃,粉糯绵密,像一颗小小的栗子,又比栗子多一丝水润的香。

我在一篇旧文里读到过一首采菱人唱的歌谣:“姑娘生来手儿巧,菱中摘来金元宝,八月十五敬月光,地久天长多美好。”短短四句,说出了海安人最朴素的幸福观——巧手创造劳动的价值,秋天赐予丰收的喜悦,月亮见证天伦的圆满,而“地久天长”四个字,轻轻地把对生活的全部期盼都托付了出去。

那些年间,物质还很匮乏,菱米烧肉是待客的上品。母亲在中秋夜做这道菜,菱角的清甜渗进肉里,肉的醇厚又裹着菱角的淡香,一筷子下去,便是整个秋天的滋味。我们姐弟几个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月光从屋檐上洒下来,照得碗里的油光都像碎银子。母亲看着我们吃,自己只喝一碗清汤,脸上却比月光还要满足。

我后来读汉娜·阿伦特的书,她说人真正的幸福存在于“与他人共在”的行动之中——不是独享,而是分享。母亲一生没有读过任何哲学,但她在厨房里挥动锅铲的样子,她看着孩子们吃饭的眼神,无一不是对这句话最生动的诠释。菱角的甜,从来不只甜在舌尖上,更甜在一家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之中,甜在“母亲省下的一口留给孩子”的那个瞬间里。

海安的水乡道情里有一句唱词:“世间百味尝过遍,不及家乡一碗羹。”这话听起来朴素,细想却是至理。我们走遍千山万水,尝过山珍海味,到头来魂牵梦绕的,不过是母亲手里那一碗最普通的菱米烧肉。味觉的记忆比大脑的回忆更诚实,它不讲逻辑,不讲理性,只要舌尖一碰那个味道,整个人就被拽回了月光下的老院子,拽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号子燃

中秋前后,正是里下河秋收的时节。稻子金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翻涌在平原上。

在这样的季节里,白甸的田野上会响起车水号子。那是劳动者在劳作时迸发出来的歌唱——一个人领头吆喝,众人齐声相和,粗犷有力,韵律分明。他们在吆喝声中传递劳作的信息,在唱和声中协调劳作之节奏,在哼唷声中表达劳作之欢愉,在依呀声中抒发劳作之向往。这些声音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劳动者用血肉之躯与土地对话的方式。

我的祖父年轻时就是一把好嗓子。中秋前夕,他刚从田里收工回来,肩膀被扁担压出红痕,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但他放下农具,坐在门槛上,端起一碗凉茶,忽然就高声唱了起来:“哎——太阳落山哎——月亮升——”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暮色。邻居家的叔叔伯伯们听见了,也从各自的门里探出头来,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应和,转眼间,整个村庄被歌声连成一片。

这是海安的秋天,这是里下河的中秋。号子声里含着劳作的艰辛,更含着对土地的感恩、对丰收的欢喜。它让我想起《诗经》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句子——两千多年过去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是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歌声中劳作,在劳作中歌唱。海安水乡道情常用“耍孩儿”“银钮丝”“梨膏糖”这些曲牌,唱的是农耕时代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说白里揉着海安方言的俚俗之语,生旦净末丑融进一人之口。这些古老的艺术,像一条河,从祖先的年代一直流到我们的脚下,水声依然清晰。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海安人的号子声里,正有这种英雄主义。他们知道泥土的沉重,知道汗水的咸涩,但他们更知道秋收的喜悦,知道月光下团圆的温暖。所以他们唱,唱得粗犷,唱得痛快,唱得直上云霄。

月光饼

说到中秋,不能不说到海安南乡的“月光饼”。

南乡农家做的月光饼,有锅盖那么大。面团摊得薄薄的,铺上芝麻、白糖,有时还撒一层桂花,再覆一层面皮,用擀面杖细细地擀圆,放到大铁锅里慢火烙。烙好的月光饼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芝麻香,甜丝丝的,酥得直掉渣。中秋夜摆在供桌上,月光一照,芝麻粒儿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整块饼真像一轮摘下天上的月亮。

我幼时曾经问祖母:“月亮是甜的,还是咸的?”祖母笑了,说:“月亮是香的。有芝麻的香,有桂花的香,还有稻花和麦子的香。”现在想来,祖母的回答里,藏着一个农人对土地最深的赞美。在他们眼中,月亮不是远在天边的冷冰冰的天体,而是土地上所有香气的汇聚,是一年到头劳作之后最圆满的安慰。

从古到今,月亮在中华文化中从来都不只是一颗卫星。它是有温度的,有味道的,有情的。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思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某一处地方,而是那个地方所承载的全部温暖——母亲灶间的炊烟,父亲田间的号子,玩伴月下的追逐,全都在月光里活了过来。王阳明说得更透彻:“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真正的团圆不在天上,在心里。只要心头那轮月是圆的,纵使远隔千里,纵使人隔阴阳,团圆的温暖就从未消失。

海安人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做的月光饼,就是用自己的双手,把一个抽象的团圆变成一口实实在在的甜。你吃下这口甜,就吃下了一整个秋天的月光,吃下了母亲的心意,吃下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安心。

人节

午夜。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天空澄净得像一面洗过的铜镜。

敬月光的仪式已经结束了。祖父把供品撤下来,分给每个人。我分到一块月糕,上面那只玉兔的耳朵已经被蒸汽蒸得有些模糊了,但红枣还是甜润的。祖母把菱角壳一个一个剥开,往我碗里放,嘴里还在念叨:“多吃点,菱角补脑子。”

院子里,月光如水,桂花树在夜风里微微地晃,细小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供桌残留的香灰上,落在祖父灰白的头发上。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有人家在放焰火,红的绿的光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灯火。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许多事。

我懂得了为什么海安河东人家要把中秋唤作“人节”——因为在这个夜晚,一切神秘的、遥远的、崇高的东西,都回到了人的身边。月亮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圣物,它变成了桌上的月光饼;丰收不再是空洞的祝愿,它变成了碗里的菱角、盘中的藕片。人与天地之间,以月光为桥,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人对天地的敬畏,天地对人的馈赠,都浓缩在“围桌而坐”的沉默里。

我懂得了为什么敬月光这个仪式能够延续千年,因为它触碰了人心底最柔软、最本能的一种需要,就是归属感。在月光下,人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家庭的一分子,村庄的一分子,土地的一分子。他不需要去想“我是谁”这个问题——当他端起那碗敬月光的面糕时,答案已经在手心里了。

我懂得了为什么海安人的中秋从不说“快乐”,而是说“安稳”。安稳,这两个字比快乐更厚重,更有根。它不求轰轰烈烈的喜,只求平平淡淡的安。就像那条从里下河到通扬运河的古水道,水流得不急不缓,但是一直都在。

海安中秋,说到底,是把一场祭月变成了一场家常便饭,把天上的圆月落成了一块锅盖大的饼,把千百年来中华儿女对圆满的追求化成了一句最朴素的祝愿——天圆地圆人团圆。

圆是这里的魂。

你看,那一轮月是圆的,寓意着天道的圆满;那一桌的供品也是圆的,石榴、苹果、月饼、藕片,每一个圆都呼应着天上的圆。甚至连归家的游子也不例外,在这一天,他们要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把散落的身影重新聚拢成一个圆圈。这哪里只是过节的仪式呢?这是用身体践行一种信念:天地万物,终归要回到圆满的模样。海安人的老祖宗,在发明敬月光的那一刻,就把这种信念刻进了子孙的骨骼里,让每一个海安人不论走到哪里,一到中秋,心中就自动升起一轮圆月。

月照人

写到这里,天边的月亮似乎又亮了一些。虽然此刻并非中秋,但窗外的月色和千年前海安老宅前的月色,并无分别。

我想起有一年中秋,没能回家,独自在异乡的阳台上望月。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染得昏黄,月亮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旧纱。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每个人终其一生都注定要离开故乡,那故乡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许故乡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址,而是一种能力。一种在喧嚣的世界里,仍然能听见车水号子的能力;一种在冰冷的城市里,仍然能闻到菱角清香的能力;一种在人群中感到孤独的时候,仍然能想起月光下有人给你剥菱角、往你碗里放肉的能力。这种能力让你安心,让你踏实,让你无论走多远,都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海安的中秋告诉我:人这一生,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轮月亮,一张方桌,一屉月糕,几声乡音号子,和一群围坐在一起分吃月饼的人。这就是圆满。

写到最后,我忽然想对每一个看到这些文字的人说一句:八月十五那一天,不管你有多忙,记得抬头看一眼月亮。看看它是不是圆的,是不是亮的,是不是和千年前的海安一模一样。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或许能闻到菱角的甜香,或许能听到号子的余韵,或许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不要紧——

月亮记得。

月亮记得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圆满,所有等待团圆的人,以及所有在远方为爱赶路的身影。月圆的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温柔,都在一起。

丁俊贵

2026年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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