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照眼,火红让他想起遇见死鼠的那一日,模糊的血肉绽开在灰黑的毛发中,仿佛仍有呼吸蜿蜒其上,响声如流瀑的雨水赋予其死后的鲜活——
仿佛病也因此而起。宁愿相信一个可供跌堕的恶兆,不信如禾苗,满怀金色的希冀,向最寒凉的露水顶礼。
晚来风急,他的病更重了。两个可怜的仆从透过他浮肿的手指,看到幽蓝的死匍匐在被面上,和着日重一日的湿寒,化作黑云盘旋在庭院上空。
他的耳边日夜不停地飞石流沙,与此间接连的道路不通时,便挣扎如同求生;风沙间隙便做梦。梦中四季如常,只是飞快地轮转,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他伸手在虚空中,以一种顽强的姿态,像在托举什么,忽而又如抚琴那样自如;有时竟兀自坐起,口中念念有词。
医官来了,脱下被初夏的骄阳晒的热烘烘的罩袍,沉吟道他的病发展于暮春落雨的傍晚。
他打着寒噤,望向窗外的榴花,想起死鼠兀自鲜红的血肉:究竟如何了?雨水拖着血水堕入沟渠,随后蒸发,冷——热——冷。
太迟了。夕阳落在罩袍一角,像一朵温润的紫色睡莲,再以苦药晕开。今日的药格外苦,是他以为足够熟稔的苦上加苦,未等流进喉咙便自鼻孔喷出,洇在青白的被面上,望着那斑点,苦能否如湘君那样坚贞?他这样想。
远在九重的故人,车驾就停在花荫尽处,等待摇橹人来,湖上浮动着绿藻,不怕人的水鸟一趟趟飞掠过,仿佛它们才是园子的主人。
“多少年过去了?铭心院,如今的天恩院,火起了又重建……”不远处黯淡的围墙,在暮色中,向岸边这个君王模样的人提示岁月、以及岁月之外,如秋之枯荷、荷上之夜露一样的记忆。
摇橹人仓皇的脸色,昭示着很久不曾有人到访这处幽居的所在,也是那人最后的死地。坐上凄惶的小舟,底部木纹里漫出幽绿的苔藓静静地摩挲着君王的袍角。
太静了,静得什么都没有,于是虚空中,他竟希望哭声,然而一丝也没有。
年老的仆从认得他,却因多年未见,以及他的骤来乍到,骇得几乎跳起,他的心也因别人的惊惶向幽暗的深处沉降。
就在刚才,心绪水波一样晃荡,想起久远的过去,与人泛舟湖上,推起水波如细白的鸟羽。眺望着远处,那人回过头来,如此生动、年轻的脸孔。
浓重的、浑浊的气息如同恶兆。站在窗边向内望,有如密云遮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死里逃生。
进门的同时听见咳声,阴湿的空洞中有种恐怖。他连忙将目光投向青白的被面,然后是散下的长发——他竟分心于那如跃动着日影的溪水一样的青丝,想像它们应是何等柔软,以至于当他看见那张泛着不容分说的死意、离了形的面孔时,要抑制住临阵脱逃的冲动,又陡然生出少年人一般的勇悍。
屋内另一双眼睛注意着他,俯身在那似已离魂的人形耳边说着什么,又在胸口揉搓拍打。过了半晌,又有咳声丝丝缕缕地响起,被面上的发丝也令人惊心地摇颤。他踌躇着上前,正对上记忆里的那双眼睛。
“我们还不折返吗?湖水就要冷下去了。”记忆里的这把声音,同主人的眼神一样天真。话音落在他渐泛起凉意的衣袖,落在不断摆动的船桨上,径直向湖水深处行去。记忆总是戛然到此。
而面对这双眼睛即将熄灭时,他却预感记忆的复苏。那眼神中的天真是以泪水浇灭的,如水同火一样无情。“铭心院,铭心院,何以铭心?原来刻骨!”他记得要人自诉罪状,要人自揭一种惨状,之后,那人自禁于此,积年累月,以湖水作隔绝。
“棠儿,”他以君王的笃定与倨傲先于那人开口,他想,或许这样,能将死亡苟延得温和。不要那样快,不要那样。过了某个年纪,铭心刻骨不再能够轻巧地承受。
而自己失去的,已然太多。这样想着,他触碰那人冰冷的手指,轻而又轻地覆上,那人慢慢转动眼珠,好似瞧了一瞧,又闭上眼睛,喉间发出可怖的响动。他体会着那手掌间的湿冷,牙齿不由得颤抖。
“咳…王兄,王兄……”仿佛咂摸这称呼的含义,唤了数遍,他的心也跟着起跌,每次跌落得更深。
“棠儿,是我。”他答道,或许以此,希望他莫要再唤,以免这希望变作露骨的乞求。于是那垂死的声音停了下来,暮色几乎围拢了这间窄室,那人目光如炬,眸中映出自己仓皇的眼睛。
“多久没人这样叫我,棠儿,像别人的名、上辈子的事。”那人每叹一口气,死亡的意味就加深一点。涉水而来,直到湖心。他这样想着,下意识摸出帕子,去拭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是怎么说的,”随意谈天那样,“除非你改了名字。”那人静静望着刚燃起的烛火,仿佛自那橙红中琢磨出笑意,笑道:“是了,原是我忘了,把我自己给忘了。”说着又咳起来,颊上泛起荼蘼一样的红晕,又像透不过气,疲倦地闭上眼睛,翻起隐约的眼白来。
他环顾四周,那年轻的孩子又走上前,这次是摇晃肩膀。良久,那人醒转来,红晕也散去了,人像一弯湿冷的残月。
“坐起来些,好么?”他学着那孩子的模样,俯身在人耳边道,见他若有似无地仿佛应了,那孩子妥帖地帮着将人垫高。于是那枯萎的面孔,此刻朝他怆然一笑,好似复苏在融融灯火中。
恍如隔世。那人神态安详,正色道:“君上,请恕罪臣无礼。”说着,见他怔在那儿,神情明灭间,忽然又笑道:“您瞧,我病得糊涂,坐起来却是好多了。”分明他的脸越发苍白下去,像一张纸,铁铸似的过往轻易将其穿过。
“不是王兄吗?”换了称谓,原知今生属于自己的罪过丝毫不曾消减,他已然行至湖心,寒冷在周遭泛起涟漪。
“棠儿,我早就赦免你的罪。太后在生时,那里便已改弦,如今,如今,唉!我早该将它尽数毁去。”他急切道,眼里生出焰火。
可那到底并非真正的焰火,冲天的浓烟混合着爆裂声,地狱猝然升起在目前。要经过那些,于灰烬里、骸骨堆中渡到苦海的边界,彼端是另一处苦海。
闭起眼睛,仿佛仍有火舌舔舐着眼眶,握住那人冰冷的手,发觉自己在乞求。逝水如斯,他乞求盗火者救他出火海。
那人叹息着,任他灼烫如火苗的泪水洒在寒冰一样交握的手掌。“唉,王兄,这又是何年何月的旧事?”已无力流出泪水的眼眶,连眉毛皱起仿佛也用尽气力,却道:“臣弟我,罪还没有完啊,还在火海中,嗬、没有完……”说着张开口,让他看喉咙深处溃烂的血红。
他在周身的冰冷、泪眼的浸润中,竟也感同身受那份无止息的炙灼。在湖心、在火光中、在黑云中、在泪眼、在模糊的血肉中……前世今生历历成为灰烬。
“你可还有心愿?”他将已教泪水浸透的巾帕投进正燃至兴处、发出毕毕剥剥之声的火盆中,自己幸而得以冷却。他知道自己之所以长久困于湖心,是因为本性冷酷如此,若然不是这份敢为人先、斩钉截铁的禀赋,又怎能将弃若敝履演绎得纯熟?
他猛地打了寒颤,记忆里那张生动、年轻的脸与眼前濒死之人的面孔以水与火的姿态重逢。那张曾被他爱彻也痛彻、铭心刻骨、终也以不可不舍弃之理由舍弃了的。
他忽然像对镜自照,手心的湿冷,分不清究竟是那人的,还是自己的。
“棠儿?”他忽然轻唤,半信半疑,半信从他眼中看清真实的自己,半疑烛火黯淡、岁寒昼短,一生就要这么过去了。“棠儿!棠儿……”轮到他仿佛应,轮到他连声唤。
“睡着了,”那孩子自语一般道,拿来厚衣覆在那人光洁的黑发、素衣的皱褶、青白的被面、枯黄的手指上。余光瞥向他,漠然道:“今日大约不会醒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来时的小舟上,看到榴花开得正好,金红璀璨,只是落日余晖;去时再望,已全然隐没在夜雾中,细雨霏霏。依稀间摇橹人提着灯盏,默然地等待着。
他当然不会再来了。那孩子当着他的面,熄灭灯火,合拢了帘,无言地,坚决地。问他的名字,“秋儿。”随后抿紧了嘴唇。
他在黑暗中,怀着降无可降的沉郁、空茫心情,仿佛已将死亡迎送,细雨将遗落此地的话语、心跳、以及时光反复淘洗后的记忆残骸悉数打扫。
是夜,细雨洒进梦中。梦见与人泛舟,言笑晏晏,若不是看到那人夹杂了白发的青丝,还以为全然没长大。他忽然记起,行至湖心,是旧日的铭心院,旧日的龃龉、旧日蔓延至今的大火都在那里,天恩浩荡,暴烈与荒芜不过如此。
那人笑得天真,“湖水就要冷了,秋儿,我们还不折返吗?”
他急切地、仿佛剖白一样,仿佛寻求谅解:“毁了它吧,但凭你一句话!棠儿,我不该错信他人。”那人划着船桨,推开水波如细白的鸟羽,轻声道:“唉,唉,这是怎么说的……”
闷雷滚过,他从渐凉的梦中醒来。神情踌躇的仆役、烛火、溽热与冷汗,以及随风潜入夜的,那人的死。他对这些一一应过了,要来冷水巾帕,看天色,似乎快到平旦。
那人死在什么时辰?他忘了问。殿中空荡,仿佛鬼魅也无处潜藏,他却期待鬼魅,说是乞求也不为过。
忽而想起那个妥帖的孩子,目光那样警醒,又那样漠然,陪在垂死之人榻前,说他也叫“秋儿”。
“秋儿,湖水就要冷了。”这些年来,仿佛称谓变作极重要的事,冠冕堂皇、曲折变换——想不到竟忘了,只记得无端的、哀戚的、谶语一样的半句:“湖水就要冷了。”
姓甚名谁也忘了,爱彻痛彻也忘了,能刻骨的唯有病痛,什么都不必铭心。
耳边响起雨声,渐强飞溅如流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