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西太行山的春天,那一碗养活几代人的榆钱饭

文/冯忠利

清明前后,风里还裹着一丝凉意,姨姥家院子前那棵老榆树已经挂满了一串串嫩绿的“铜钱”。

我踮起脚尖,伸手撸下一把,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唇齿间溢开,越嚼越香。

这是春天赐予邢西山里人的第三道鲜味——继小蒜炒鸡蛋的辛辣、香椿芽拌面的浓郁之后,榆钱饭以一种朴素到近乎寡淡的姿态,被端上了餐桌。

姨姥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她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底薄薄地铺着一层玉米面。

“就剩这点儿了,还是去年秋天你姨从城里捎回来的。”她叹了口气,“搁在以前,这算啥稀罕物件?现如今,倒成了宝贝。”

我望着那层细碎的玉米面,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一把生榆钱,咽不下去了。

著名作家刘绍棠在文章中写过:“我自幼常吃榆钱饭,现在却很难得了。”

“小时候,年年青黄不接春三月,榆钱儿就是穷苦人的救命粮。杨芽儿和柳叶儿也能吃,可是没有榆钱儿好吃,也当不了饭。”

青黄不接——这四个字,今天的年轻人大概已经很难理解其中蕴含的饥饿与惶恐了。

但在邢西的山沟沟里,在老一辈人的记忆深处,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农历三月,上一年的粮食吃完了,地里的庄稼还没熟,正是最难熬的光景。

榆树偏偏在这个时候开花,一串串形似铜钱的花朵,仿佛老天爷特意留给穷人的一点口粮。

姨姥指着那棵老榆树让我看。

我这才注意到,树干朝南的一面,有大半截树皮被剥去了,露出灰白的木质,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树皮早已长出了新茬,边缘卷曲着,但被剥过的那一片始终光秃秃的,寸皮不生。

“上世纪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姨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村里能吃的树皮都剥光了。

这棵榆树命大,剥了一半,活下来了。

人也是,吃榆树皮、榆钱儿、杨树芽儿、柳叶儿,这才熬过来了。”

她没有细说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有些苦难,经历过的人反而不愿多提。

但我知道,在那个饥饿的年代,榆钱儿不只是春天的鲜味,它是救命的东西。

没有它,很多人家撑不到麦子黄梢。

我小时候也吃过榆钱饭,但不是为了充饥,而是贪嘴吃鲜。

每年春天,跟着姨姥捋榆钱,是雷打不动的节目。

她挎着柳条筐,我扛着竹竿,走到老榆树下。

低处的枝桠,她踮踮脚就能够到;高处的,要用竹竿敲,榆钱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嫩绿的雪。

捋满一大筐,背回家去,姨姥就开始忙活。

她的做法跟刘绍棠笔下描写的一模一样:九成榆钱儿搅合一成玉米面,上屉锅里蒸,水一开花就算熟,只添一灶柴火就够火候儿。

然后,盛进碗里,把切碎的碧绿白嫩的春葱,泡上隔年的老腌汤,拌在榆钱饭里。

那种味道,我至今忘不掉。

榆钱的清甜裹着玉米面的粗粝,老腌汤的咸鲜激出春葱的辛辣,几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最后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吃一碗,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都有了力气。姨姥说,这叫“哄饱肚皮”——不是真的饱了,是心里觉得饱了。

可是今年,当我再次站在老榆树下,却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

姨姥家灶台上的玉米面见了底。

村里的小卖部早就不卖玉米面了,家家户户每天的主食不是米饭就是白面。

偶尔有人磨点玉米面,也是熬粥喝,当个稀罕。

没有人再拿它掺榆钱蒸饭了——因为没有人再需要靠榆钱饭来“哄饱肚皮”了。

我跑了大半个村子,也没借到一把玉米面。

年轻的主妇们茫然地看着我:“榆钱饭?那玩意儿谁还吃啊?”年纪大些的婶子倒是知道,但家里也没有玉米面。“早就不磨了,”她说,“现在谁还稀罕那东西,喂鸡都不一定吃。”

我只好拎着一筐榆钱回了家,洗干净,生吃。甜的,还是甜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玉米面的粗粝,少了老腌汤的咸鲜,少了春葱的辛辣,少了一灶柴火的温热。少了那些东西,榆钱就只是榆钱,不再是榆钱饭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跟榆钱饭做最后的告别。

这不是矫情。一个时代的结束,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悄无声息的。

就像榆钱饭,它不是被人宣布“淘汰”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中,退出了人们的餐桌。

当玉米面从主食变成稀罕物,当榆钱从“救命粮”变成尝鲜的零嘴,当蒸榆钱饭的手艺只在七八十岁的老人手里还能见到——这道食物,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我查过资料,榆钱饭的历史有多久,没有人说得清。

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伴随着中国北方农民,走过了无数个青黄不接的春天。

从饥荒年代到困难时期,从人民公社到包产到户,一代又一代人,靠着这碗饭熬过了三月,等来了麦收。

它不只是一道食物,它是一部饥饿史的见证,是土地给予穷人的最后一丝慈悲。

刘绍棠写榆钱饭的时候,已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时候,他吃榆钱饭已经不是为了充饥,而是“为了尝鲜”。

他在文章里感慨:“我之所以十分怀念榆钱饭,并不是因为我在饥饿年代用它填过肚子,而是因为榆钱饭是我童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但即便是刘绍棠,大概也没有想到,不过几十年工夫,榆钱饭就真的成了记忆。

不是他一个人的记忆,而是一整代人的记忆,并且正在随着那一代人的老去,渐渐变成纸上的文字、口头的传说。

姨姥今年八十三了。她说,村里会做正宗榆钱饭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都是跟她差不多岁数的。

“等我们这批人走了,”她指着老榆树说,“这树上的榆钱,怕是再没人蒸成饭了。”

我站在老榆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铜钱”。阳光透过嫩绿的翅果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脸上。

我想起小时候,姨姥一边捋榆钱一边教我唱的童谣:“榆钱儿,一串串,娘蒸饭,爹锄田,娃娃吃了不饿肚,盼着麦收吃好面。”

如今,好面天天吃,娃娃们却再也不会唱这支歌了。

他们不知道榆钱能吃,不知道什么是青黄不接,不知道一碗掺了玉米面的蒸榆钱,曾经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希望。

这当然是好事。没有人应该为食物的消失而悲伤,因为食物的消失往往意味着饥饿的远去。

但我觉得,我们仍然应该记住榆钱饭,记住它背后的故事。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知道——我们是从哪里走过来的,我们的祖辈是靠什么撑过那些日子的。

姨姥说,明年春天,她要把蒸榆钱饭的手艺教给我。我说好。虽然我没有玉米面,虽然我大概也不会经常做,但我还是想学会它。

学会怎么把榆钱和玉米面搅匀,学会怎么看准“水一开花”的火候,学会怎么切春葱、泡老腌汤。

学会这些,不是为了吃,而只是为了记住。

榆钱饭可以告别餐桌,但不能告别记忆。

它是邢西春天的第三道鲜味,更是一个民族走过饥饿、走向丰足的活着的见证。

当最后一碗榆钱饭被端上餐桌,当最后一位会做榆钱饭的老人离去,我希望还有人记得——在邢西的山沟沟里,在春天的老榆树下,曾经有一种饭,叫榆钱饭。

它不金贵,不好看,甚至算不上美味,但它养活过一代又一代人。

它,榆钱饭,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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