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燕子是在花轿里睁开眼睛的。
眼前不是永琪那张英俊的脸,而是一个乌漆嘛黑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块发光的玻璃片,玻璃片上密密麻麻全是会动的小人。她吓得尖叫一声,一头撞在轿壁上——不,不是轿壁,是铁的,冰冰凉凉的,还会发光。
“小姐,您没事吧?”前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小燕子掀开盖在头上的红布——咦,自己穿的也不是大红嫁衣,而是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裳,薄得跟蝉翼似的。她伸手摸了一把,软塌塌的,连个绣花都没有,寒碜得很。
她壮着胆子往铁盒子的玻璃片上一瞧——玻璃片里映出一张脸,大眼珠子,圆圆脸,可不就是她自己嘛!但那身打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露胳膊的短衣裳,顿时脸红到了耳根,嘴里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连件正经衣裳都不给人穿!”
窗外的楼直插云霄,比她在大杂院里见过的任何高楼都高。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个个手里都捏着那种发光的玻璃片,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有几个姑娘走过,身上穿的衣裳比她还短,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腿,小燕子羞得赶紧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瞧。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她嘴里嘟囔着,可心里却有个小声音在说:还挺好看的。
二
小燕子流浪了三天,才弄明白自己落在了一个叫“上海”的地方。
这里没有皇上,没有老佛爷,没有容嬷嬷,也没有……永琪。想到永琪,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盖着红盖头,花轿抬进了永琪的府邸,喜堂上红烛高照,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然后眼前一黑,她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永琪肯定急疯了。”小燕子蹲在马路边,眼泪擦也擦不完,“紫薇肯定也急疯了。说不定皇阿玛都要派人去找我了……”
可她回不去。
这个叫上海的地方,什么都跟大清不一样。茅厕里有抽水的东西,一按就哗啦啦地响,她第一次用的时候吓得从里面蹦出来。路上跑的“铁马”不用吃草,跑得比御马还快。还有一种叫“电梯”的铁屋子,能嗖地一下把人送上几十层楼,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腿都软了,死死抓住旁边的扶手不肯松手,旁边的小孩子都笑话她。
“有什么好笑的!”她瞪了那个小孩子一眼,“本格格什么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东西而已。”
可她已经不是格格了。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给她行礼,没有人叫她“还珠格格”。她摸了摸口袋,空空荡荡的,连个铜板都没有。肚子咕咕叫,饿得她直不起腰来。
“不行,小燕子,你不能认输!”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在宫里都活下来了,在上海也能活下来!”
三
她在大杂院附近的一个巷口支了个小摊子,卖冰糖葫芦。
这是她从前在大杂院里跟着柳青柳红学的本事,想不到在宫里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倒把这手艺捡回来了。她把山楂串成一串,浇上熬得金黄的糖浆,放在街边叫卖。起初没人理她,她就扯着嗓子喊:“卖糖葫芦咯——又酸又甜的糖葫芦——不好吃不要钱咯——”
她的嗓门大,在宫里就是出了名的。这一嗓子喊出去,还真喊来了几个过路的。
“这姑娘嗓门真大,跟个小燕子似的。”一个大妈笑着说。
小燕子一愣,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本来就叫小燕子啊。
渐渐地,巷口的人都认识她了。她嘴甜,见谁都叫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加上那糖葫芦做得确实好吃,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巷口修鞋的老陈头总爱逗她:“燕子啊,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怎么总说自己是从清朝来的?”
小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陈爷爷,我跟您说实话,您信不信?我真是从清朝来的,我还当过格格呢。”
老陈头笑得胡子都翘了:“行行行,你是格格,那我还是皇上呢。”
小燕子撇撇嘴,懒得跟他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燕子攒了一点钱,租了巷口一间小阁楼住下。阁楼逼仄,推开窗就能摸到对面人家的屋檐,隔壁阿婆烧菜的油烟味直往屋里灌。可小燕子不嫌弃,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高楼上的灯火发呆。上海的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架又一架发光的铁鸟从头顶飞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她有时候想,永琪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些灯?
“永琪,你到底在哪里啊?”她对着夜空小声嘟囔,“你可别娶知画啊,你要是敢娶知画,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四
事情出在那天傍晚。
小燕子收摊的时候,巷口开来一辆黑漆漆的车——不像路上跑的那些“铁马”,这辆更大、更亮,像个发光的甲壳虫。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年纪不大,穿着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小燕子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眉眼,那神情,活脱脱是紫薇年轻时的样子。
“你……你是紫薇吗?”小燕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
女人愣住了,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红了眼眶:“你怎么知道我叫紫薇?”
小燕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了那个女人。紫薇被她抱得踉跄了两步,却本能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哭什么?”紫薇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们……认识吗?”
小燕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她——不一样,这个紫薇比她认识的紫薇年轻一些,眉目间少了那股子隐忍的劲儿,多了几分飒爽。可那双眼睛是一样的,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水。
“你认识一个叫永琪的人吗?”小燕子颤着声音问。
紫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拉着小燕子上了那辆黑漆漆的车,车子无声无息地开动,拐进了一条繁华的大街。小燕子顾不上看车窗外的霓虹灯,死死盯着紫薇的脸。
“永琪……是我哥。”紫薇的声音很低,“但他已经去世两年了。”
小燕子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五
紫薇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间大房子,白色的墙,落地窗透进来大片大片的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眉目俊朗,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温柔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小燕子站在那张照片前,一动不动。
那就是永琪。
是她的永琪。
“两年前,他出了一场车祸,没能救回来。”紫薇站在她身后,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认识他?”
小燕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该说什么?说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跟这个永琪拜了堂?说她是穿越了三百年的时空来找他的?
可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伸出去,想去摸照片里那张脸。指尖碰到的却是一块冰冷的玻璃。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落在旁边另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全家福,里面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中间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穿着旗袍,气度不凡,像极了——
“老佛爷。”小燕子脱口而出。
紫薇的眼神彻底变了。
六
那个晚上,小燕子把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了大杂院,说了紫薇(她那个世界的紫薇),说了永琪,说了宫里那些荒唐又快乐的日子。她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紫薇坐在旁边听着,一句都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了,紫薇沉默了很久。
“你可能不会信。”小燕子擦了擦眼泪,“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紫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哥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紫薇的声音微微发抖,“梦里他说,他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了一个姑娘,叫小燕子。他说那个姑娘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他说他要走了,让我别难过。我醒了以后以为只是个梦,可是——”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条很旧的红手帕,帕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小燕子看见那条手帕,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是她的!是她刚到宫里的时候,紫薇教她绣的!她绣工差,那只燕子绣得像一只肥胖的麻雀,紫薇还笑话了她好久。
“这条手帕是在我哥的遗物里找到的。”紫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们都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手帕的料子不是现代的,像是……像是古董。他出事那天晚上,口袋里就装着这条手帕。”
小燕子一把抢过那条手帕,翻过来一看——背面果然有紫薇用朱砂笔写的四个小字:“燕子归巢。”
她抱着那条手帕,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永琪来过这里。
原来他们不是没有遇见过。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永琪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曾经把她的东西带在身边,曾经在另一个时空里想念过她。
可是他走了。他回去了——回到了那个没有她的世界。
而她,留在了这个有他的痕迹,却没有他的世界。
尾声
小燕子最后留在了上海。
她没有回去,也回不去了。她在巷口继续卖她的冰糖葫芦,紫薇隔三差五来看她,两个人坐在阁楼的窗前,一个说,一个听。
紫薇说她的永琪是暖男,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小燕子说她的永琪是个大傻瓜,明明可以在宫里当荣亲王,偏要跟她跑到大理去过苦日子。
“那你说,哪个永琪更好?”紫薇笑着问她。
小燕子想了想,歪着头说:“都好。都是我的永琪。”
阁楼的窗台上,那盆花开得正盛。远处的天边,一架铁鸟拖着一道白色的长尾,从东方明珠塔旁边缓缓飞过,像一只衔着思念的燕子,飞向未知的远方。
小燕子看着那道光,忽然笑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隔了多少年,隔了多少个世界,她的永琪都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就像那条手帕上绣的四个字——燕子归巢。
她的巢,就是永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