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的秋分,是能闻出来的。
玉米已经收完,秸秆一捆捆堆在田埂,被太阳晒得干透。空气里混着干燥的草屑与黄土的气息。傍晚的风从汾河谷地漫过来,还不算刺骨,可你心里清清楚楚,再吹上几日,凉意便会实打实落下来。
古人说:“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均与平,是秋分的底色。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像一件事尘埃落定,像一季庄稼终于归仓。
旧时秋分有祭月的习俗,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中秋。如今晋南很少再有隆重的祭拜仪式,可老一辈依旧保留着一点念想。
我见过奶奶在秋分夜里,搬一张小木桌摆在院子当中。桌上摆月饼、苹果、新收的谷子,没有香烛,也不跪拜。就那样安安静静放着,等着月亮升起来。
“给月亮看看,今年收成了。”她轻声说。
摆完之后,她就静静站在桌边,望着天上慢慢爬上来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哪里是在向月亮展示收成。她是在跟月色交代:这一年,又熬过来了。
秋分到,蛋儿俏。村里的孩子会蹲在门槛上竖鸡蛋,蛋壳一次次滚落,他们也不气馁,闹哄哄跑向田野,去追蚂蚱。
田野里,还留着农人们质朴的温柔。秋收过后,怕麻雀啄食新种下的粮,家家户户煮上无馅的汤圆,用竹签串起,插在田埂地头。
竹签上的汤圆立在黄土里,风一吹晃一晃。老人站在田埂上看一眼,背着手走了。他心里清楚,麻雀才不管你粘不粘嘴。但该做的还是要做——就像给月亮摆桌子一样,不是给谁看的,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还有一门快要消失的老行当,叫送秋牛。
舅舅住在绛县乡下,说起儿时的秋分,还历历在目。从前每到这时,就有挑着担子的老人走村串户,担子上是印着节气与耕牛图样的红纸。走到谁家门前,便随口唱出押韵的吉祥话,说秋耕,说丰年。主人听得欢喜,便给一碗热汤,收下那张红纸。
后来那位老人故去,这门手艺,也就彻底断了。舅舅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剥玉米,手顿了一瞬,没有抬头。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这句农谚,在晋南的土地上传了一代又一代。
爷爷种了一辈子地,秋分前后,天还未亮,便扛着耧下地。我曾问他,为何不等天亮。他说:“秋分前后,早一天晚一天都不一样。种子不管你起不起,它只管自己发芽。”
土地从不会说谎。收完玉米的黄土裸露在外,等待翻耕;有些地块已经播下麦种,再过些时日,就会冒出点点嫩绿。一收一种,一旧一新,秋分,就站在这交替的分界线上。
秋分过后,白日一天天变短。落日早早沉落到中条山的山脊,虫鸣不再聒噪,却依旧断断续续,完成属于这一季最后的吟唱。
收敛,并非消沉。是把一整年的生机收拢藏好,静待来年春日再度萌发。
今晚晋南是晴的。月亮会从中条山那边升起来,照在刚翻过的泥土上。麦种还躺在布袋里,要等明天。
什么都不必急。
就坐着,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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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秋分那天,家里人做过什么?
哪怕只是奶奶煮的一颗鸡蛋,也不妨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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