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至少，龙叔的出现给我们的返程带来了莫大的希望。
在没坐上这辆货车之前，我还天真地想过：大不了我们就沿着路往昆明方向走，遇到车就招手，总能拦下一辆顺路的。现在想想，那实在是电视看多了。真正的路上，每辆车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的时间安排，也有自己的顾虑。四个背着包的年轻人站在路边，谁又能确定我们不是麻烦呢？
货车行驶在国道上，偶尔也会遇到伸手拦车的人。他们站在路边，背后是山坡和尘土，脸上带着一点期待。
“龙叔，你们一般会载这些路边人吗？”我忍不住问。
“一般不载。”龙叔看着前方，回答得很实在，“怕担风险，也没时间和精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人家车坏了，真遇上难处了。”
龙叔这么一说，我们也就理解了。善意不是没有边界的，尤其对常年跑车的人来说，安全和时间都不能轻易拿来冒险。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一把，已经是不容易的事。
坐在大货车上的感觉，和坐大巴完全不同。大巴车中规中矩，像被固定在一条路线里；货车却有一种粗粝的自由感。驾驶室更高，视野更开阔，道路、山坡、村庄、河流，都像从我们眼前慢慢展开。至少这一次，我们不用被贴得严严实实的车窗困住。
我们把窗户开了一些，让风灌进驾驶室。夏天的风并不总是凉快，有时甚至带着热气和尘土，可吹在脸上，仍让人觉得痛快。那风像是在提醒我们：我们已经离开腾冲，真的在往家的方向走了。
“龙叔，你平时一个人开车，会不会无聊？”小夏跟龙叔聊起了家常。
“无聊肯定有。”龙叔笑了笑，“但也有责任啊。”
“也就是说，你是靠责任撑着？”
“有孩子，有老人，有婆娘。”龙叔说得很平静，“这些都是我们这样的人要扛的。每次出车都不能大意，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
“平安才是福。”小夏点头。
“我开车十多年了，从来不敢开斗气车，也不跟别人耍横。”龙叔继续说，“开久了就知道，最重要的是心态。不跟人急，也不跟事急。把时间拉长了看，很多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总会有，慢慢解决就是。”
我坐在后排，听到这几句话，忽然觉得它们比许多大道理都实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目的和奔头。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心里就会多一根主心骨，不至于被一时的情绪牵着走。好的心态大概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生活的颠簸里一点点练出来的。能把这些话说得这样平静的人，一定也吃过不少苦。
车继续往前开。离开腾冲三个多小时后，驾驶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嗤嗤”的摩擦声。那声音起初不算大，却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路面上硬生生拖着走。我们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不好，车胎要出事。”龙叔皱了皱眉。
他显然很有经验，没有慌，先打灯，再慢慢把车靠到路边停稳。
“下车，下车。”龙叔招呼我们。
“怎么了？”杨从半睡半醒中惊醒。
荣故意逗他：“吃中饭啦。”
杨愣了一下，我们几个都笑了，可龙叔蹲到车轮边时，脸色还是有点凝重。
“爆胎了，幸好是后轮。”龙叔松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小夏担心地问。
“小事，车上有备胎，换下来就行。”龙叔说完，已经开始从工具箱里拿东西。
这种事对他来说显然不是第一次。只听异响，他就能大致判断车哪里出了问题。我们下车后，看见他已经把千斤顶摆好，又把备胎拖了出来。太阳晒在路面上，热气往上冒，空气里混着橡胶和尘土的味道。
“来，帮把手，一起把轮胎卸下来。”龙叔招呼我们。
螺丝已经被他拧松，小夏和荣一起上前，把坏掉的轮胎拆下来。那只轮胎比我们想象中沉得多，搬起来才知道货车司机平时面对的，不只是方向盘和路，还有这些随时可能冒出来的体力活。
“想不到换轮胎这么简单。”荣一边帮忙，一边还不忘开玩笑。
“看起来简单，真遇上了就知道不容易。”龙叔说，“这也是生存技能。最怕的不是这种慢慢漏气、慢慢爆胎，最怕的是突然爆胎。”
“爆胎前总会有点异响吧？”我问。
“今天这个异响很明显，有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龙叔接着说，“有一次我从丽江回腾冲，路上扎了个钉子，砰的一下就爆了。幸好前后没什么车，不然真容易出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们听着却有些后怕。许多危险在讲出来时只剩几句话，可发生的那一瞬间，可能就是一车人的命运。
龙叔动作熟练，不到半个小时，备胎就换好了。我们拍拍手上的灰，重新爬上车。货车再次启动时，车身轻轻一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对我们来说，这半小时并不只是一次修车。出来这么多天，我们已经慢慢习惯了生活里的突然变化。没有谁能保证每件事都按计划推进，也没有哪条路会一直顺顺当当。只要大的方向没有偏，遇到问题就停下来，想办法解决，再继续往前走。这大概就是我们当时最朴素，也最管用的心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