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还童》
“梦里闲身化幼童”——一个“闲”字,道出成年人的疲惫。这首七绝,最动人的不是桃花,是那个在梦里化回孩童的人。白日里身不由己,唯有梦里,那副绷紧的躯壳才松下来,化进一个孩子的身体里。不是“变”,是“化”,像冰化成水,像人卸了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这一句是全诗的起点,也是整首诗的情感底色:还童不是幻想,是疲惫之后的一次深呼吸。
“麦田逐燕过桥东”,有了童身,便有了童趣。追燕子、过桥、往东跑,动作一气呵成。燕子在飞,孩子在跑,麦田在退,桥被甩在身后——七个字里藏着一串镜头。诗人没有写“我追燕子”,只写“逐燕”,人和燕就成了一对玩伴,分不清谁在追谁。
后两句忽然静了。“桃花隔岸含羞立”,桃花站在对岸,含羞而立,像有意等着人来看。“隔岸”二字好:人在此岸走,花在对岸立,有了距离,才看得久、看得细。若桃花就在手边,伸手便折了,反而失了韵味。含羞而立,不招不迎,恰是梦里才有的分寸。
末句“香色沿溪已不同”,收得淡而有余味。不说花如何美,只说一路沿溪走下来,闻到的、看到的,已与方才不同。是此岸与彼岸不同?是梦里与醒时不同?是追燕时的心境与看花时的心境不同?还是与儿时不同?诗人不说破,也不必说破。读者读到这里,自然会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刻——走着走着,忽然慢下来,闻到一阵香,看到一树花,心里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全诗前两句快,后两句慢;前两句是身体在动,后两句是心在停。梦里化童,不是要回到童年,而是在奔忙的日子里,偷回一双看花的眼睛。桃花隔岸,香色不同,那个逐燕过桥的人,终于在桃花面前站住了。
这首诗的好,就在于它不喊“我想回到小时候”,只写追燕子、过桥、看花、闻香。等读者读完,才发觉那个化童的人早已站在对岸,安安静静地,看桃花含羞,立在那里,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