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卉

中篇小说

江清月近人


(一)

阿姐有张白白嫩嫩漂亮的脸,犹如西施出岫。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阿姐就是裹一块粗布也如一朵出水芙蓉。她的气质和美貌活脱脱一位城里大小姐,临安城里的姑妈提起阿姐就会说,阿姐投错了胎,象阿姐这样美貌的姑娘应该生在城里。

想起阿姐我不经会眼睛朝红,阿姐走时刚过而立之年32岁,阿姐走的太急太早了,世界的繁华,人间的喜怒哀乐未曾看,刚刚步入太平盛世,人生的幸福快乐还没有品尝,母亲的义务还未尽到,撇下孩子,就这样匆匆的离开了这个世界。阿姐走时我在服兵役,当我收到姐夫的来信时,阿姐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我痛恨姐夫,为什么怎么迟来信,我捧着信坐在营房外的树阴下,无声的泪珠从我的眼角滚落。

阿姐大我十岁,她会象母亲似的护着我,她教我认字写字,我受委屈时是她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珠,哄我开心。阿姐说了,“我是你姐,保护我是她的责任,有我在我一定会为你遮风挡雨”。

年少时我是一个脚不停手不停的家伙,我用纸折飞机,折火箭,折木舟。让飞机火箭飞天,让木舟在水中冲浪,折古装剧的官帽套在指上演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公单刀赴会,赵云单骑救主。长坂坡张飞喝退曹兵等等。我常用自已的小手砍来小树丫做弹弓,砍一段木头做打不死(陀螺),劈开竹子做宝剑,锯开木板做木头手枪,我最喜欢玩自己做的火柴头做火药,用橡皮筋做机柄,能打响的木头手枪。我在家中偷出二分钱,买了一盒的火柴,把火柴头的火药放进子弹头里,顶针顶住火药,拉开橡皮机柄,扣动扳机机柄顶动顶针,嘭的一声火药响了。我真玩的兴起,突然三个大男孩冲过来把我按倒在地,抢走了我的木头手枪。阿姐看着他们,缓缓地说:“你们做阿哥的,怎么能抢弟弟玩的东西,枪好玩自已回家也做一把,大家有了枪一块玩会玩的更开心的,弟弟自已会做,你们不会比弟弟还差吧,连木头手枪也不会做?你们好好看看手中的木头手枪,我相信你们一定比弟弟做的好,做得漂亮。”三人被一通贬一通夸交还了我的木头手枪,此刻阿姐在我眼里是那样的高大,我深深地喘了口气,贴在阿姐的怀里是那样的自傲和幸福。

此时此刻我想起,家有兄弟姐妹,外强总会忌惮,真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孤家寡人又有多少内在的函量。虽然有朋友能够助推一阵,一辈子不可能有手足同胞这样便利。生活总会遇到惊涛骇浪,家中有兄弟姐妹就是你的靠山和依仗。

阿姐是我贴身的保镖,是我生活的支柱。阿姐也是我前进路上的一盏指路明灯,她能给我智慧,会给我力量。阿姐能张开翅膀保护我不被欺负的手足。没有了阿姐我失去了一个好帮手。

阿姐在我家当男伢儿用,家里大小事体离不开她,她的文化总能在我们无知无助时发挥作用。在农村家无男丁或老小无能会被人欺,社里分粮食时我家就被少分了五十斤六谷(玉米)。阿姐拿着工分簿和分粮单与队里的会计对帐,居理力争是会计少记了我家工分口粮,后来粮食保管员补足了我家的五十斤六谷。在我眼里阿姐就像是穆桂英,谁说女儿不如男,我说巾帼不让须眉。我姆妈常说把阿姐生错了,是个男孩就圆满了。

                              (二)

小满刚过天渐渐热了,地里的小麦己开始由青变黄,农颜说,食过小满水日不死夜也死,说的就是麦子一天天成熟了马上可以收割了。农忙季节农村拼的就是劳动力,我家伢儿多劳力不足。偏偏此时大队点名让阿姐去绿林修水库,理由很减单公社需要一名有文化的记工员。阿姐就顶了儿郎上了水库工地当了一名记工员。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姆妈盼着阿姐能为家里分担点担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阿姐被大队抽走,这让姆妈有些当忧,当的是家里少个劳力苦活累活全扛在自家身上,忧的是女孩十八一朵花,阿姐是只未开屏的孔雀,是朵刚出水的芙蓉。一个大闺女在工地上与后生们搅和在一起,不坏也坏,三交九流工地浑啊。姆妈送阿姐那天,是千嘱咐万叮咛,生怕阿姐一脚不慎陷入泥塘。姆妈抱着阿姐一会打嗝,一会擦泪,看着阿姐远去的背影依依不舍。

58年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已成为一种精神,激励着那个时代的水利人不断开拓创新、奋勇前行。兴修水利是造福子孙后代的百年大计。在百废待兴的新中国,靠的是艰苦奋斗,勇于创业。

渔春江,是诸候县的母亲河,诸候境内干流长67.60公里,流域面积2194.8平方公里,占县域面积的95%,漁春江贯穿南北。在这里流传着“三颗毛毛雨满江水,两个日头江朝天,洪水泛滥河堤常常缺口,农家房舍就沉浸在汪洋中。这是一条渔春江支流名叫绿林江,建造绿林水库治理渔春江,让水资源合理利用为民造福。这么大的工程,却没有工程机械,筑坝不是水泥黄沙,是山头上的黄土石渣,条件非常艰辛。诸候县的口号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他们用双轮车,用人力把山上的黄土推向水库大坝筑坝。倒在大坝上的泥土通过一台小型推土机堆平,四个人一组或二个人一组用石夯,用木夯砸实边边角角的松土,大坝中间用推土机拉动一个水泥浇铸的大滚石辗压松土。

大坝上车来人往,星星点点,打夯声此起彼伏,“同志们嘞,加油干啰,哎哎嗨哟喔。人民公社就是好啰,哎哎嗨哟啰,人多力量大嘞,哎哎嗨哟,人心齐泰山移啰,哎哎嗨哟啰”一排排打夯声掺和着从山坡上飞轮直下吱吱嗄嗄的双轮板车声,犹如舞台上一曲曲优美动人的凯歌。这里看不见烟雾缭绕的美景,也没有红花绿叶的陪衬,有的是象蚂蚁搬家似地热火朝天的景象,飞轮卷起一阵阵黄尘,一辆辆飞驰的双轮板车,穿过坡路上的黄尘,犹如上岗岭战场上的战士冲破了硝烟弥漫的战火线。看到这壮观的场景,你会领略到什么叫力量,这就是人民团结复苏的力量,人心齐泰山移。中国人民不怕苦不怕牺牲,有愚公移山艰苦奋斗的精神,不需要外援,同胞兄弟团结奋斗任何人间奇迹都能创造。

工友是从全县各个大队派来的农民工,他们吃在食堂,住在工棚,火热的太阳没有吓退他们,他们扯起衣襟的一角在脸上抹一把满脸的汗泥,推着木扳双轮车又飞奔上坡。阿姐顶着毒辣的太阳不停的记录分发车卡。站在这种天空下,一动不动,不掉斤肉也要脱层皮。虽有工棚可坐,为了放便工友,阿姐走出工棚送卡上前。工地上的小伙就象彩云追月,一脸倾斜,推着板车微笑着接过阿姐手中的卡片。

                      (三)

阿姐站在那里,有如一朵小金花,迅速轰变了整个工地,拉车的小伙子们不关有多累,有事无事也会绕道在棚前过,看一眼也觉得是莫大的眼福。真应了那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阿姐的存在激起了小伙子兴奋的何尔蒙,展现了征服大自然比拼的雄风,不管山有多高青春的活力会把山踩在脚下,不管江河多凶险青春的魅力把江河镇服。修筑了一座大坝,挫平了一座山头,大坝一天天在升高,山头一天天在削平。

站在雄伟的大坝上,就象毛主席诗词里的水调歌头·《游泳》里的一句词,“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修建的水库十里波光粼粼映照出大山的雄姿,照出了蓝天白云的清明,映出了黄金大坝腾飞的伟岸。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穷山恶水出平湖,小山孤岛绿水绕。

我不明白姐夫不知用什么魔力,或什么魅力,把阿姐追到手的。阿姐一个高高大大,白面书生的画师都没有放在眼里,却被貌不见经传的姐夫拿下了。事后我才知道姐夫有空就给阿姐提壶倒水,给阿姐端饭买菜非常的勤快。晴天一顶帽,雨天一把伞双进双出。阿姐的这块紧冰就这样被他慢慢地熔化了。阿姐认识姐夫后请了假,带着姐夫见了阿爹和姆妈。没有彩礼,就连姆妈的肚痛钿也没出,阿爹姆妈没有物质上的要求,只要人品好,勤劳能干会顾家阿姐满意就同意了。没办酒席,新社会新风尚,阿姐随革命的新朝住进了我姐夫的水库职工宿舍。

阿姐结婚我还很小,十一二岁的人还不懂结婚二字的含义,我只知道阿姐不常回家了,阿姐再也没有带我出去玩过,也没让我骑马隆隆(让小孩骑在脖经上)。回家总是带着个男人回来,姆妈让我叫他姐夫,我两眼瞪瞪就是动不了嘴,我也不愿靠近他,一直也没叫过她姐夫。姐夫带我到他的水文站领地,教我游泳,帮我洗澡,还给我买了一双黑色的硬硬地塑料凉鞋。但我始终开不了叫姐夫的这张嘴,这不是我怕他,我心里总与他有一段说不出的距离。

这双黑色凉鞋,是山里娃的荣耀,穿到那里都有欣慕的眼光。从此阿姐和姐夫在村民的心中有了很大的分量,小心眼的人也会惦量惦量我家的靠山,我家也有个真正的男人。

世界的脚是相同的,穿了不一样的鞋你的脚就不同了,穿破鞋的叫叫花子,穿布鞋的是贫民,穿皮鞋就是贵人。我的鞋是不一般的鞋,鞋给了我胆量和气度,我可以趾高气昂地走路了,我的精神气也从这双鞋开始壮大。我穿的这双鞋很象皮鞋,山里娃根本分辨不了皮鞋和塑料鞋,也没见过皮鞋,更没见过塑料鞋。我穿在脚上神气活现,便常常用这双凉鞋当武器踢人。硬塑料踢人很痛,娃儿们都不敢靠近我,我穿上这双鞋便耀武扬威,就象红孩儿扛着火尖枪那样神武。慢慢地周围便聚集了一班小兄弟,对我百般讨好。

                  (四)

姆妈梳着长辫绝对的忙,阿姐结婚后手里的活少了帮手。阿爹把我这个小不点也赶去山里种粮,每次上山,我就把凉鞋脱下,擦掉泥土灰尘放在我的床底下。这双鞋比我生命还重要,我不能把它弄破,一定要在我脚上多穿些时日。

秋收冬种是最忙的季节,收割晚稻,掘蕃薯,种小麦、蚕豆、佛豆,油菜人人都奋战在地里。学校也放了农忙假,我穿着自编的草鞋抪麦子,抪佛豆子和蚕豆子。我人虽小在家里也是个劳动力。

此时姆妈总会把阿姐搬出来作榜样,向阿姐学,不懂去问阿姐。姆妈还会把读书做官论的一套说教我,常常与明朝金华的余濂作榜样,让我勤读苦学,将来也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我有心想学,我也知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但我的命运与祖国紧密相连,读完五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小学有红小兵,初中有红卫兵,停课闹革命。学校的四周墙上贴了一张又一张学生写的大字报,校长是走资派被游斗,老师是臭老九,全国各地的学生串联坐火车上北京,我休学在家,两年后我被推进上了初中,右派老师戴着牌牌上课,没有课本,老师在讲台的黑板上写写擦擦讲解方程课,学生在下面记录,上课就如听学习报告。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一年半,初中毕业了,我再也没能进学校。能推进上高中的都是村里有一官半职的家长子女,那时流传着一句话,不学数理化,只要有个好爸爸。普普通通的孩子永远巨绝在学校的大门外。我很幸运阿姐,她的时代没有文化大革命,可以一心只读圣贤书,只可惜家里不宽余,初中毕业就辍学在家。想想阿姐,想想自己,人的命运一部份靠自已,一部份靠老天的变数。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从头再来,只有自己努力也许会事半功倍。

我常想着阿姐家的好东西,因为家贫,国家不富,欠着苏联的外债要还,刚建国全国还是一张白纸。干旱、风灾、水灾、自然灾害频繁。那年旱的特别严重,水稻枯萎在田里,一根火柴就能燃烧。恶坑小溪里的水已断流,原本小溪里的乌龙潭,狮子潭,木勺潭,蝴蝶潭,棺材潭也已底朝天了,鱼儿小虾都露在石缝里。山里汉子求雨无门时抬出了灵岩山中的菩萨接龙求雨。汉子门抬着菩萨吹着先锋(长号)、唢呐、敲着锣鼓,道士口中念着词洒着水绕村走了一圈,向恶坑的乌龙潭接龙。在乌龙潭边抓了一只石龙(西脚蛇)。就吹着先锋、唢呐、敲着锣打着鼓,道士在村道地里起坛作法。说也怪石龙还没抬出村就黑云压顶,雷呜电闪,一阵狂风过后飘泼大雨向大地倾倒。村民跑出家门举起双手,昂着头张开嘴狂蹦。这场雨只是缓解了干渴的旱灾,未能彻底挽救旱情。

                    (五)

山民被旱灾压弯了脊背。蕃薯丝窝窝头,薯丝滚萝卜丝,青菜薯丝,薯丝玉米糊,清水薯丝,要么煮蕃薯,水煮薯块。吃完蕃薯,就没有什么粮食,有一点谷子,是留着过年吃的,除了谷子就剩种子了。种子饿死也是不能吃的,吃了种子明年就吃不上饭了。山民拥上山挖野菜,掘葛基,葛藤根(葛根),能吃的什么都挖。

我真盼着阿姐常能来,真的好想阿姐。年将近,阿姐来了,桃了三四十斤白米年糕,两条白鲢鱼等,白米年糕我还是第一次见,山区大米不多,充其量只能烧几歺菜泡饭,有薯丝饭,萝卜丝饭,草子饭那是上等的米饭了。阿姐婆家,在湖区平原,他们湖田田多大米多,是余粮区,他们每年要上交国家几十万斤余粮,那里还流传着一句话,“诸候湖田熟,天下一歺粥。”鱼是水库职工分配买来的,阿姐凭票买了五条鱼,给家里送来了两条。

阿姐刚进门,隔壁阿麽就来了,阿麽是个小阿麽,是我爷爷最小弟弟的老婆。她人未到声音就进门“囡囡你来了,囡囡又长白了,更齐整了(更漂亮了)。她说着话,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放在四尺凳上的年糕和鱼。

诸候年糕好白约,这么白的年糕我们这里有钱也没地方买;这鲢鱼也有二斤多一条吧。

阿姐懂得她的心思,忙从袋里拿出好几条年糕给她。因为都是一家人,小阿麽不过房来,阿姐也会把年糕送过去的。

“不用不用,你留着姆妈食吧。”嘴上这么说,早伸手接过年糕。“囡囡,有空过小阿麽家坐。”小阿麽是缠过小脚的,真正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奶奶地一摇一摇地。她拿着年糕笑咪咪的过了房。

                    (六)

放寒假了我很想去阿姐家,我象块牛皮糖一样黏着阿姐。姆妈有些不同意,快过年还去吵闹阿姐,阿姐有自己的工作,那有时间照顾你。阿姐宠着我象母亲似地刮了刮我的鼻子带我走了。山区没通公路,我紧跟着阿姐,走过一个村又一个村,到水库岸边,坐上了用橹摇的木船。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广宽的水面,那碧绿的水,蓝天白云映照在水下,头上一个天,水下一个天。我激动的想大喊大叫,但不敢叫,生怕船老大凶我,也怕阿姐说我不稳重不成熟。男子汉应懂得规矩,在任何埸合都应得体大方,出门别小家之气,别被别人看编。我忍着憋着,双眼关注着四周的青山绿水。这里真象宋.翁卷和清.袁枚的二首诗描述的一样: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

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江到兴安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

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

水库关闸后,水路封断了旱路,水路就成了我们公社的咽喉。县里分配的氨水社员用肩扛手抬上了大坝,装船运回,国家返销粮,供销社的统购统销的货物,通通都要依赖木船。这次的我有如潜龙过江大开了眼界,有种天高任鸟飞,海宽凭鱼跃的意劲。十几里的波光潋滟,十几里的渔歌唱晚,拍拍的橹浆声,哗啦哗啦的水击声,就象婴儿的摇蓝,晃晃悠悠地穿过两岸青山。

这么好的水,这么好的风景;我记得大人们说,水底下有过好多个村庄,有上万人迁离了自已的故土。他们都是为了家国的复兴梦想,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舍小家为大家。

进了阿姐家门,我也没有什么动静,乖乖的坐在凳上。阿姐给了我三颗香榧,我第一次知道二头尖尖硬壳的叫香榧,也是笫一次知道香榧有眼睛,在眼睛处捏一下壳壳就开了。我吃了三颗香喷喷香榧很不过隐还想吃,但不好意思向阿姐讨要,我知道阿姐有的她一定会给我。

我在阿姐家住下,便在水库的指挥部办公楼和职工宿舍转悠。五六十个人在办公楼办公,办公楼是两层砖木结构,宿舍是平房。指挥部建在大坝外的山脚下。我不到一个小时便转完了指挥部和职工宿舍回了家。才回家见阿姐从食堂里拿了好多毛豆回来,阿姐说:“食堂厨师人手少忙不过来,分散到家剥毛豆,剥一斤二分钱。你没事剥几斤赚点钱明年开学交书学费。我很乐意的坐在家里剥,剥得手生痛脱了层皮才剥一斤多,阿姐见我剥的慢就同我一起剥。毛豆是职工吃的菜,毛豆必须赶在烧菜前剥好送到食堂,不能拖,五六十个人要五六十盘毛豆,这就要求速度,六十年代没有冰箱,毛豆一定要现剥现炒才新鲜,不然就淡味了。我们不停的剥,剥了二小时才把毛豆剥好,那天赚了二三毛钱,中午阿姐在食堂打了一盘海带煮豆腐,海带豆腐汤调味的是梅干菜。入口真觉柔软美味,有鱼鲜味也有肉鲜味,油而不腻美味无穷,吃完后嘴有余鲜。几十年过去我很想再尝尝这道美味的海带煮豆腐。在阿姐家住了好多天,快过年了才回去,回来时阿姐给我二元钱,说是剥毛豆的钱,其实剥毛豆只赚了一元多钱。阿姐说,存着明年交书学费。

                  (七)

阿姐在我的船离岸很远时还站在岸边看着我,我站在船上向她不停的辉手,示意放心,我一定会安全顺利到家。我看着阿姐已微微隆起的肚子,我知道阿姐怀孕了,我不忍心让阿姐再站着。大寒天滴水滴冻,水风还呼呼叫个不停,打乱了阿姐头上漂亮的黑发。混乱的水声风声不知我的话阿姐有没有听入耳。我坐下阿姐还站在原地注视着我,这一刻感动了我的眼泪,我止不住的抽泣起来。我坐在船上不停的挥舞直到船转过了山弯我在放下手来。

船转过了山弯的那一刻我仿佛理解了阿姐的注视,她虽然不能陪我到家,她一定要亲眼看我离开视线才放心才能安然回家。因为她是大人,她有责任送弟弟到安全处让弟弟平安回家。想到处我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更感觉作为一个男人以后也有责任护阿姐周全。

      阿姐怀着身孕在寒风中送我的画面,时时都会想起,只有亲近,只有爱才有这样无私的奉献,亲近胜过一切。我鼓足勇气,不管陌生的路度多长,不管在路上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一定要平安到家,让阿姐放心,也让阿姐知道我是一个勇敢坚强的人。我也要让家人知道,我不是一般的孩子,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为家人去寻找希望和未来。

                  (八)

回来我总想做个大人,很想做大人能做的事,我不愿意做孩子可做的小事,好象我与其他孩子不是一个档次,我是做大事的人。新学期开学,我拿着阿姐给的两块钱去交书学费。手心里握住的钱,心里感觉就是不一样,这是我亲手干活劳动的果实,是辛苦换来的钱。我能挣钱了,我比伸手向家长要钱的孩子不一样,我长大了,能挣钱了。我这样想着比着,心里美滋滋的,真有一种高人一头的意感。

一天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姆妈告诉我阿姐生了个大胖小子,姆妈说,你当舅舅了。我高兴的在家里跳起来,双手举高高,一个劲的喔喔喔,我当舅舅了我当舅舅了。一个小生命的诞生,意味着一个家族后继有人了,生命的延续靠的是每一代人的接力与传承,五千年的中华就是一代接着一代不断的繁衍生息,不断的好学求知才创造了华夏文明古国。人就是财富,有了人就能创造出更多的人间奇迹。有时侯想想一个民族一个家如果没人继承与传承的人,最大的产业最繁荣的国家都是别人的。所以生育是传种接代是民族家庭的希望,是祖国繁荣昌盛的基石。

姆妈放下手中的活第一时间去帮阿姐坐月子,姆妈准备了红糖、糯米酒浆,东借西凑了一百个鸡蛋,抓了二只老母鸡和核桃,一大包屎尿片。阿姐在单位生的孩子,姐夫的的爹妈远在百里以外的农村,阿姐身边没有贴身懂行的亲人。姆妈早早准备了这些坐月子要用的东西。红糖、糯米酒浆补血,鸡蛋,老母鸡补身体,核桃补心补脑补腰。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偏方。农村每个有条件的产妇全依照这偏方坐月子。坐月子很有讲究,一个月内不能碰冷水,不下床洗衣做饭,更不能吹风,出门时要戴帽子。万一在月子里吹了风得了病,就会是不治之症,这会形响女人的后半辈子生活。产后靠养,养好产后对女人来说就是下半辈子的健康福音。

我家是贫民之家,一大家八九个人全吃着父亲的血汗。姆妈带着这些东西虽不值钱比不上富裕人家的阿胶,人参补品,但姆妈已尽心尽力了,已付出了母爱的全部能量。阿姐看见姆妈的第一眼,眼放金光,养儿育女也是一门学问,懂得的人很容易,不懂的人就是使不上劲,孩子的哭声就能判断出还是肚子饿了,还是病了。姆妈的到来给了阿姐安慰,一个没有育儿经验的大老爷门帮不上啥忙。姆妈接过小冬冬,给他洗了澡察了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喂了奶水,不哭了,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九)

几个月过去了,孩子也可以吃米饭了,我步行20多里到船埠头接阿姐和小冬冬。小冬冬那肉乎乎的小手超可爱,一家都喜欢抱小冬冬。吃中饭,我抱着小冬冬喂了点魚肉给他吃,不知是魚刺扎了一下,还是别的因素,小冬冬不停的哭。阿姐接过小冬冬,掰开他的嘴,拼命用手指扣出嘴里的食物,扣完食物过一会不哭了。那时我真的惊出一身冷汗,真的有鱼刺或什么卡住咽喉,我罪过可大了。

阿姐住了一段时日回去了,姆妈让我陪阿姐一起去,我嘴上不说,心里是暗暗戚喜,我不但喜欢到阿姐家,我太爱小冬冬了。虽然年记不足十三周岁,我虽是孩子力气小,但便我爱小冬冬,每天都会抱着小冬冬出去玩,抱累了就放下小冬冬,牵着小冬冬身上的布带让他学步,小冬冬累了我便抱一会或骑马隆隆。

当我带小冬冬回家时,着实把我惊呆了。姐夫拼命在敲房门,敲了一会见没人开门,他就在隔壁同事家借来一条板凳,找来一根竹杆,竹杆伸进门上面的气窗,敲拨被锁的门锁。此时我也隐隐约约听到屋里有阿姐的哭泣声。我不知为什么,我喊了声,阿姐小冬冬回来了。阿姐忍着哭了红肿的双眼开了门。我抱着小冬冬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姐夫很象凶巴巴的钟馗,让我这个小孩有点吃惊。

阿姐抱过小冬冬,也没跟我打招呼,满脸是委屈的泪水,脸朝里侧卧着没有出声,小冬冬玩累了也静静地睡着了。因为我还小,有些事我也不懂,阿姐也不可能向我倾诉,知道了我也无能为力。我站在家里,进退两难,不知去向何处,也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安慰受伤的阿姐,我尴尬的无言以对。我知道这时阿姐此刻多么需要安慰和支持。那怕是一个亲呢的拍拍肩和一两句别伤心夫妻间总有摩擦,床头吵架床尾和。我此时此刻只有呆呆的站在阿姐的背后,看着阿姐独自一人在伤心。

晚上姐夫好象在地球上消失了,也没听他解释和安慰阿姐,也没有来看一眼熟睡中的儿子,没看他从食堂里打饭回来,任凭阿姐在家里流泪,晚上也不见他回家睡觉。我想去找他,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也不知上那儿去找。但我不想阿姐这样被冷落,在这里阿姐举目无亲,没有人为阿姐排忧解难。我是阿姐最亲的亲人,我不为阿姐出力谁为阿姐奔波。我望着阿姐哭肿的双眼我一定要去找姐夫,阿姐是你的妻子,夫妻本应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不能面对,不能好好说;躲避就是逃避,你一定亏对了阿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阿姐没有亏待你;好衣好食总是想着你这个一家之主,他为了这个家跟你一样同工同酬,早出晚归。现在又给你生了个小冬冬,你应该知足,应该有知遇知恩,不应该玩失踪。

我必须找回姐夫,让他把事情说清楚。我真想抬脚出门,阿姐的闺蜜给阿姐端来了晚饭,阿姐怎么也吃不下。“卉卉,吃吧,有天大的事,不能给饭过不去,人是铁饭是钢,吃了饭有力气才能与她斗。有些事要自已想明白,旁人只是听说。”阿姐没有动筷子,没说话,泪眼汪汪的看着闺蜜,只是点点头。“我把饭放这里,记得吃,我走了。”

                      (十)

闺蜜拉着我的手走出房间,我在阿姐的闺蜜家吃了晚饭后我又回到了阿姐家。阿姐没吃晚饭,孤单地坐在小冬冬旁边,我望着阿姐一阵心酸。我真的很肉痛阿姐,是从我懂事起阿姐没有象今天这样霜打的茄子瘪塞,我也忍不住滴下泪珠。现在我才懂得什么叫依靠什么叫亲人,什么叫无助,在你遇到难题时多么需要亲人为你站队。阿姐受欺负了我却不能给她站队助威,我恨我自己太渺小了,竟然连一句宽慰的语言都没有劝阿姐。我恨,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看谁敢欺负阿姐我就灭了他。

我轻轻地走出房间,坐在水库发电站的水渠边,心里就象发电厂里流出来的水澎湃不平。我知道阿姐是个硬汉子,不到伤心处是不会流泪的,哭一定有潜在不被人知的秘密。我默默地低头看了会水,又静静的抬头望了望星空,无助的我真想用眼泪洗刷这种无能的悲凉。山顶的月亮已经走到太空的中间,我昂望着星空,星星不停的向我眨眼,一颗流星飞过,我这颗燥热的心也随流星坠落了万丈深渊。

寒冷的月光迷蒙了山上树木的翠绿,山梁静静地爬着,没有虫叫没有鸟鸣,指挥部外昏黄的路灯无精打彩的躲在树丛间,水库的夜晚就是缺少了蓬勃的生机。我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一阵阵寒冷的水风吹的我微微颤抖,我不能受凉感冒,小冬冬还需要我照顾。想到此我便起身回到了大叔的寝室。

大叔50多岁,水利工程师,名叫高益飞,是江苏人,他没有家眷在身边,一人生活。我每次来阿姐家就是与他同床共铺,他说,来我这里睡,我夜晚怕冷给我焐焐脚。他还给了我一个寝室的钥匙,我出入很自由。我在床上辗转翻侧;他十一点工作完回来我还没睡着。他见我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你别为阿姐揪心,该过的坎还是要过,该来的风瀑还是要来,你姐夫嘴上功夫了得,说天他能上天,说地他能钻地,风吹过后没有见雨滴,月亮走过在水上能留下满月,他说过的话没就没见下文了,他以前谈过的姑娘就这样分手了。是从你姐夫娶了你阿姐后,她又后悔了,最后嫁了个神经病男人,又离婚了。她又想回头,你姐夫脚踏两只船,你阿姐可怜啊。你也不用胆心,我们会做好你姐夫的工作”。

我知道真相后更无言以对,我一个弱小的孩子无能为力,我只有常常陪在阿姐左右,怕她生气,更怕她气出病来。

我见阿姐心烦,吃完饭就带小冬冬到外面去,冬冬特喜欢到屋外转悠,不喜欢被关在屋里。晴天我们可以去看电厂发电时的流水,电厂的水是从地下湧动上来的,没有流水声但能看到魚。也能到邻村去逛逛。雨天只能在食堂的歺厅里转转或在水库办公楼的过道里走走。

                    (十一丿

烟雾笼罩着山头,又慢慢的压向水库大坝,秋雨细细地落下,一阵秋雨一陈凉。水库管委会成员关着门在大楼里上班。我们两人轻轻地在办公室的楼道里来回的走。我检了张纸折了个纸飞机给冬冬,冬冬拿着飞机从楼梯口飞到楼下,飞得老远,他追着飞机跑,抓住飞机又跑到楼上飞,玩得很是开心。突然有几间办公楼的门同时打开,这些人急匆匆的走出楼外向宿舍楼走去,他们在议论,这也太不成体统了。我出于好奇,抱着冬冬也跟了上去。外面是乱哄哄地人堆,远远的站着看,家属宿舍的妇人们一堆一堆的在嗡嗡地议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老远并听见一个女人的骂街声。我穿过人群走到女人前面,只见这个女人长着一张长长的马脸,尖尖的向上翘的猪巴嘴,配有一付哭脸相,真格丑陋。她在我阿姐宿舍门口象一垛泥,破口在骂街“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为非作对,抢别人的老公。喂,我是专打狐狸精的你知道吗?”她咄咄逼人,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我知道我姐破裂的胸口又被她洒了一把盐,痛疼难忍。此刻我恨不得上前抽她筋,剥她的皮,吃她肉。这种不要脸的拨妇还厚颜无耻的在这里骂街。我的双眼在周围不停的搜寻姐夫,姐夫始终没有露脸。我知道他在逃避,他不可能理直气壮的站在阿姐这边。搜不到姐夫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我很想呐喊一声姐夫你是杂种不是男人,敢做不敢担。有你这样善待你的发妻吗?

也许他躲出去喝酒了,他是酒鬼也是烟枪,每天最少二顿酒,一顿一斤,常常掏钱与同事朋友来个二斤。经常喝得醉眼朦胧。一天一包烟,旁边如有烟枪在,一天要烧掉二包。我在旁边看过他抽烟,他身上有烟,不管熟与不熟他都会挨个儿散。阿姐也提醒过多次,叫他少喝酒少抽烟对身体不好。他从来都是右耳进左耳出,外孙打灯笼照鼻(旧)。他的大气造成了家底的紧凑,工资是月不付出。常常蹭老爹的米面做文章,伸手向老爷子支助。我恨我没有能力,不然我定打他个十八棍,让他做做记性。

指挥部同志看了很久,已忍无可忍,强行把泼妇拉走。这是什么地方,是单位是水库指挥部,能由外人在这里无作非为任意骂街的嘛。

冬冬什么也不懂,他的双眼全在人堆里转,纯属在看热闹。我抱起冬冬急匆匆走进屋,只见阿姐在闺蜜的劝解下静静的坐着没有发声。我不知阿姐的闺蜜用的是什么法宝,但我知道一点,人不三思总有败,人能百忍自无忧。苏询在《心术》里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制敌。”有能力的人不是上阵对仗,而是让小丑自已自由表演。有理不在嗓门大,而是在从中看热闹,看不下去了自会有人收拾。当然啰,不对仗,并不是软弱,也不是畏惧,也不是不敢面对,是因为你与狗争自己也成狗了。是人要尊重自已别与狗一般见识。我真的佩服阿姐的定心力。今天实实在在打了一个大胜仗。如果今天与拨妇争风相对,真的不可收场,水库指挥部将会是天翻复地风云变幻啰。真的被别人看笑话,更丟了自己的脸。现在大多数人站在阿姐这边,说阿姐有能力,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有时候不是你我的较量的伤害,而是怕身边最亲人的无视,不能共同维护。夫妻不在统一的战上,也只能是同床异梦罢了。姐夫没有认识自已的行为过错,也没有相应的措施这就触犯了阿姐的底线,阿姐心中的疙瘩无法解开。俩人常常为这事打嘴仗,阿姐常常被气得浑身颤抖。阿姐的心率在不断加速,双眼发黑,就象中暑的人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手忙脚乱的为她推胸卡人中才慢慢苏醒过来。医生告知这不是中暑这是心脏病。看了很多医生也不见好;我姆妈把阿姐接回家看郎中,吃了三个月的中药也不见有效。姆妈不知从那儿弄来了珍珠,磨成粉吃,真正地结论是无效。心脏病是世界医学界的一大难题,只有让病人不再受气才能慢慢稳住。

阿姐生二胎时已无力抚养在襁褓中的婴儿,并托人抚养。生第三胎时县里成立了县革命造反派联合总部,后来减称联总;另一派是县革命造反派红色总部,后减称红总。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烧遍了大江南北。普天盖地的大字报席卷了大街小巷。街头巷尾随时都有打倒走资派的的口号和标语。粉白的墙上写满了毛主语录和排笔写的大幅红色标语。乡村道地也随处都会有批斗大会和戴高帽子挂牌游斗的队伍。

这场史无前列的群众运动深入到每家每户。站队不同,家庭父子也成两派,这场运动深入家庭深入人心。

                      (十二)

姐夫很忙每天很早起床便会到单位拿着语录表忠心,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水库管委会的墙头糊满了大字报,大字报上的牛鬼蛇神画的维妙维肖。水库的走资派戴上了高帽子,挂着走资派的胸牌游街示众。

我亲眼目睹了批斗大会现场。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在前面用绳子牵着走资派,后面一人推着走资派,稍微慢一点就用拳脚相加。走资派上台后不让他站着,让他跪着批斗,头稍抬一下,就是不老实,背后挂着子弹袋身背冲锋枪全副武装的民兵上前一下一下按他的头,值按得台扳咚咚响,走资派承受不了一次次的按头,突然斜倒在台上晕了过去。惨不忍睹的场景让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我的双眼禁不住滚落了同情的泪珠。为什么人心会变得如此残暴,不说是革命的同志,也是阶级兄弟呀。公社书记也是苦大仇深中解放出来的;他扛过枪上过战场为解放事业浴血奋战,他有多大的罪恶用这种方式摧残他。

用当初的话,这是无产价级专政,是人民民主专政,革命不是做文章,不能恭俭让。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枛革命捉生产是一句口号,放在首位的是夺权战争,无产阶级专政成了他们的必修课。对自己有利随时都有可能扭打在一起,公警法对他们是一种摆式。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们,大呜大放大字报冲击了一切,纸片飞舞在大街小巷。没有红男绿女,只有青一色的平头百姓,没有轿车只有少数的单车,零零碎碎几十辆公交车在县道上跑。上下班不远,步行也只有几分钟。没有红绿灯只有几个交通警在马路中间左右挥手,让自行车放行或停下。赖洋洋的上班族,蜂涌而至的下班大军。生产不愁产销,全是计划在内的成果供销。

姐夫是个中专生,他一流的口才和他的文化理论总会赢得同事的青睐。他说的话有煽动性很多人会围在他的周围。他在水库管委会中有一定的呼声。姐夫忙的常常不回家,家是他栖息亭。他不知道家里还有妻子儿女们在盼着他。他是红色革命的后代,他要象大伯一样成为最最革命,最最忠诚的红总战士。

他们常引用毛泽东的这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红总联总的两派曾在水库大坝上展开了火线交锋,就差一点动用了小钢炮。他们真的不知道为谁而战,两派都是革命派,谁也不能断定谁对谁错。他们的信条是什么?保伟红色政权,不让人民受二遍苦,受二茬罪,决不让资本主义复辟。一派准对另一派时,他们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他们的战斗损害了群众的利益。他们不反思,只是盲从。在他们的眼里这是辉煌的战斗,是最最革命的行动。

                  ( 十三)

我真没想到就在武斗初期,姐夫又和泼妇搞在了一起,泼妇还明目张胆的进出水库管委会。上次的洋相出的还不够吗?谁还会厚着脸皮出现在水库指挥部。姐夫还被水库领导狠狠的批评了。领导明确指出,你家有贤妻,聪明能干又漂亮,你不能再去外面占花若草,特别是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你不能再有瓜葛。以后再犯,组织必定要严肃处理。姐夫把领导的忠告变成过云烟云,忘得一干二净。姐夫从泼妇手中接过一份外调材料。我不知道泼妇的真实姓名,就让泼妇这名字代叫代写吧。听说泼妇使得一手好枪,双手都会打枪,有人就管叫她双枪老太婆。现在泼妇成为了姐夫的左膀右臂。她带来的这份材料就象是一场暴风骤雨。水库的红色革命委员会,这次把水库党委书记以叛徒叛国走资派罪打进了牛棚。水库的红色革命委员还联合公社红色革命委员,把走资派,叛徒集合在公社戴高帽子游街批斗。批斗大会就在村大操场进行。泼妇笫一个上场揭发罪行,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着金书记。他是国民党特务,解放战争时期被国民党捕获,一个软骨头经不起敌人酷刑就叛变了。

金书记不应该是叛徒呀?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一个炮弹落在他身边,失去了一只右手。他是被党内的叛徒告密才被捕的,他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受尽了各种酷刑折磨始终咬紧牙关没吐一个字,是地下党组织营救了他;在泼妇的嘴里金书记却成了叛徒。

她还卷起袖子说“他利用看望我爹之名,来我家,因为他与我爹有一段交情,他到我家乘我老爹不在,跟我套近呼接近我,他说他喜欢我,经我不注意犹如猛虎扑食抱住了我,我拼命反坑争扎,我的手上有他抓子留下的伤痕。”此时批斗会现场立刻响起了口号声,“打倒走资派,打倒叛徒,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泼妇精彩的血泪表演引发了台下小将们的同情,“小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冲上批斗台,控诉金书记的罪状。“小将”们不让金书记跪在台板上,让他跪在小板凳上,好几次他从板凳上碎下来又被“小将”们抓住领口提到小板凳上。

阿姐认认真真地劝解姐夫,“做人要讲良心,讲道德,这种无病呻吟,摞立罪名不可取,不讲实事求是也要讲良心,人被打倒了千万别最踏上一只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况金书记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在水库他的口碑很好,你不要以一己之私,让亲则痛仇者快呀。收手吧,看在孩子的份上少结冤,多做善事为好。不要再与泼妇混一块了,她讹了你,你还不做记性。”

阿姐知道这场运动靠一人之力是无法阻挡的,只能劝解让姐夫少结怨,多点爱心。

                  (十四)

两派的斗争总是反反复复,一会儿你胜一会儿我胜。阿姐每天为姐夫的安全提心吊胆,两派还会真枪实弹的干,水库管委会经常有火药味,阿姐为了不伤极无古的孩子躲进了我家。我家的生活虽然艰苦,五六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没有受到革命造反派的正面冲击,环境优美,青山绿水养人。阿姐在娘家生活有人帮,孩子有人带,解开了心中的幽闷。慢慢地脸上有了笑靥,脸上恢复了原先的红颜。我最喜欢外甥和外甥女,每天放学回家我就带她们出去玩,到流水潺潺的小溪坑的石头堆里翻螃蟹。抓来的大小螃蟹被姆妈去了外壳,清理掉内脏,清水冲洗干净,裹上面粉油炸至金黄,松脆爽口可好吃了,外孙外孙女们吃的津津有味。

我们村叫蓬林村,虽没有大江大河,但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奇观,更直观的是两枝百年香樟和百年枫树守着村的东边和北边,青葱秀竹围覆着村庄。真的是,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就连日本鬼子进的乡来,也没到过这里,在外边看不到村里的房子。夏天是避暑胜地,冬天太阳露脸就被阳光照得通红通红。在这种环境下生活是老天的恩赐,只可惜一家人还是被文革运动给冲散了。阿姐知道姐夫的脾气,因为他们以最最革命自居,一根筋的斗志,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两头牛也拉不回来。阿姐没有办法,人各有志,阿姐长叹一声,“随他去吧。”

深更半夜我还在梦乡,一阵急速的敲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姐夫照着手电从门外进来,他说他要从吴宁乘车去婺州,再从婺州乘火车去临安。绕这么大一个圈,原来联总又翻身了,到处在抓红总的人,不放过一个红总的头领。诸候火车站被联总戒严,姐夫榜上有名。阿姐哭泣着:“你别参加什么红总了,一总不总在家养神不好吗?象老高什么也不是不更安全吗?打来打去都是自已人打自已人,又不是打鬼子打国民党反动派。姐夫不听姐劝,连夜出小岭头到吴宁。

姐夫冒然的离去,阿姐的心里吊着只水桶七上八下。阿姐不想姐夫当多大的官,不想发大财,拿着国家的薪水,开开心心吃着一月三十多斤的国家粮,领着月工资,一家人平平安安过着太平日子就知足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阿姐和姐夫的谈话。我不知他们在跟谁战斗,向谁开炮,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革命,革命又是革谁的命。我的知识太浅,也许我是躲进深山人不识,谁知天涯有波涛。童年的梦,在这一刻,又被这突如奇来的梦推翻,想不通是走资派的错,还是革命小将有理,思想又在云里雾里翻滚。屋里的一声鸡叫我决心不去想他,硬合上眼蒙胧的睡去。

姐夫走后,阿姐天天坐立不安,常常会在家中走来走去;一会儿把这个东西拿起来又放下,一会去翻翻孩子们的东西,经常魂不守舍。虽然阿姐对姐夫做的事有诸多的看法,但她的心还是放不下他,心里装的全是他。他的生死牵着全家的安危。姐夫去了临安后没有一丝的连线,就象一艘失联在太空的宇宙飞船。阿姐天天盼着姐夫来信报平安,可每天都没有见到邮递员上门,她心中的石头越压越重。半个月后邮电员送来了姐夫从临安的来信。信中也没提极关心家里怎么样,孩子是否安康。也没有讲述他自己的处境。就一句话,水库宿舍里有一张大爷的烈士证。不要被联总的人毁了,让姐取回来。

大爷是金肃支队的连长,在抗日作战中牺牲了。大爷没有儿女,姐夫幼小并给大爷过继为儿子。烈士证是全家光荣的象征。阿姐有孩子,目标太大,行动也不便。思来想去我承担了这个光荣又艰巨的任务。阿姐给了我房间的钥匙和坐船的费用。空着两只手就出发了,因为一张烈士证用不着大包小包,又不是去走亲戚,用不着许多东西,我连笠帽都不戴,身无半物走路时要快就快,要跑就跑,如果路上遇到坏人随时可以躲避。我牢记阿姐的嘱咐,路上少停留,也少跟人套近呼。佰生人不一定个个是好人,万一遇到歹陡不是烈士证不保,你小命也会倒。到了水库宿舍,千万不要说你来干什么,有人问姐夫去哪里了,你就回荅不知道。别人是快马加鞭,我是快步不停,二小时我就坐上水上交通木船,沿途我无心浏览水库的风光,坐在船上我东张西望,屁股象针刺似地常常移来扭去。好不容易船到码头,我第一个跳上岸,急匆匆的跑起来,一口气冲到了阿姐的闺蜜家。阿姐的闺蜜陪着我到阿姐家,阿姐家的门己被砸烂,家里象鬼子扫荡,翻的零乱不堪。地上全是书衣服和被子我没有顾极这一切,踩着衣服和书直奔挂在墙上的烈士证。此刻烈士证对我来说是我的生命,是阿姐一家人的宝贝,今天的烈士就象过去皇帝的免死金牌,他能给一家人消灾避祸,能推动一家人有质有量的生活在社会上。我搬来凳子摘下镜筐里的烈士证,立刻回到阿姐的闺蜜家,急急忙忙在阿姐闺蜜家吃了中饭。阿姐的闺蜜把烈士证折好用布包起放进我的上衣口袋就忽忽往回赶。

                    (十五)

姐夫人影不定,为了红总的事业常不着家,四处开会演说,风光无限。每月的工资就这样东跑西颠的跑光了。家里的三个娃每一天都需要用钱,家中常寅吃卯粮前拨后空,人们常说苦苦自已别苦了孩子。阿姐无可奈何拉下老脸向同事借钱借粮。谁会想到双职工的家庭生活会这样拮据,现实打的阿姐直喘冷气。她多么希望他回来别去冲锋陷阵,多照顾家里,给这个家给孩子多一点温暖。愿望与现实总是相差十万八千里,阿姐需要时他不知在哪里?孩子喊爹时他何曾为孩子用心。不是爹无能,爹的能耐太过强大,强大的连家都无法照顾也无法回家,忙得比大禹治水时有家顾不得。阿姐养育三个孩真的累了,她希望有人帮助,更希望有人呵护。当初他在爱情面前说的很漂亮,我会护你一辈子,会让你幸福,不会让你受苦。还有那三誓海盟,把人间说成天堂,把生活住进蜜罐。阿姐真正感受到日子的艰难生活得不易。想了很多,也哭了很多,人前的风光隐盖不了现实的空难。阿姐下了狠心,离开这里,他不养家,就回老家跟着老爷子种田,老爷子不会把孙子赶出家门的。这里是危险区,更象雷区一不小心会踩爆地雷。老家安全,不用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渡日,孩子有爷爷奶奶的依托,活得也滋润些。

阿姐辞别了同事和闺蜜,背着行囊带着三个娃儿离开了绿林水库。孙子孙女们的到来老爷子非常兴奋,见到那么大的孙子孙女乐的合不拢嘴,抱抱这个抱抱那个,这就是老爷子的天伦之乐。

回到了老家阿姐要尽一份儿媳的责任,老爷子身强力壮,是队里的整劳力,犁耙耕耖样样拿的起,就是婆婆有点花枝招展,大家闺秀似的很少十指沾泥,她会指使别人干这干那。婆婆在家里发号施令,就象个太上皇。田里地里的活还是仰仗老爷子。农忙时节老爷子一整天一整天的泡在田里;阿姐知道老爷子辛苦,怕老爷子饿着,就烧个小点心送到田间地头,犒劳老爷子。婆婆看着心里不舒服,还会嫉妒老爷子,阿姐不跟她计较,孝敬老爷子是儿媳的应该做的。更何况老爷子整天在流血流汗的劳作,他图的是什么,就图一家能过上好日子。

水田里蚂蟥特多,如果不穿上水袜在水里耕地耖田脚上马上会叮满蚂蟥。蚂蟥是吸血虫,水里有动静它就顺着声音找到你,它会钻进你的皮肉,吸你的血,如果用手抜,抜断了也出不来,用手掌拍打它才会慢慢地爬出来。糊田里蚂蟥是农家最讨厌的生物。

人一定要将心比心,日晒雨淋在田里干活不应该让他空着肚子,老爷子是家里的顶梁柱。阿姐知道爱谁痛谁。

阿姐跟着生产队里的妇女,一起下田干活。打谷,晒谷,扬谷样样包揽。农村生活虽然苦点累点心里踏实。

生活的劳累和火烤的太阳,阿姐的心脏病频繁发作,在夏日炎炎时会心速加快,胸闷上气不接下气。

姐夫成了有名无实的夫君,阿姐回了老家后,他也没有踏足一步。有爹妈照顾孩子他活得更轻松,更随心所欲。没有拖油瓶他无后顾之忧,一条心奔坡在运动中。孩子要上学了也没送一分钱来,更没问阿姐身体和孩子们的事。

小冬冬是个好奇多动的孩子,家靠近碾米机厂,孩子常去碾米厂玩,玩着玩着顺手摸了一下滚动的皮带,把右手的四个手指碾断了。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孩子一声声的痛哭声就象一把利剑声声刺痛着娘的心窝。一滴一滴的鲜血从儿子手上滴落,血肉模糊的手,看着心就会颤抖,阿姐抱着儿子止不住悲泪纵横。

老爷子快步奔跑着到公社邮电所打了县城医院的急救电话,急等了一个多小时,儿子才坐上了急救车,送进了县城医院,断了四个手指,县医院的医疗枝术做不了断指再植手术。他们让病人转院到省城医院,省城医院医疗昂贵,家中无力支付这么大笔医疗费,这恶梦般的天灾人祸打的阿姐束手无策。姐夫无形中得罪了许多同道好友,他们大多不想与姐夫为伍,离姐夫远远的。有的还在兴灾乐祸,有的却充耳不闻。姐夫还不知道自已做错的行为会在儿子身上买单,他好呆也是个水库革委付主任,大家没给姐夫面子,砸出去的钱没有一点回报,真是人情如纸张张簿。姐夫筹不到钱,却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了。老爷子看到他这个熊样,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门背后的木棍在姐夫屁股一顿打。姐夫跳着脚跑到外面,他本想麻醉一下神经,一顿乱棍侍候惊醒了他,他坐在阶檐口低着头没说一句话。老爷子拖着棍气凶凶地说“醒醒吧,平时不知节俭,急用时大眼瞪小眼,要你这男人有何用。还革委会付主任,付主任毛屁用,谁都没买你的帐。”

阿姐借遍了亲朋好友只筹到几快现金。孩子的手是生活的源泉。没了手指就是个残疾人,今后如何生活?这种灾难偏偏会落到儿子的身上,阿姐真的是欲哭无泪。在走投无路时来信向我救助,我是义务兵每月6元钱津贴费,当兵2年不吃不喝也只有144元钱。为了外孙我向一个个战友筹借了100元,寄给了阿姐……

女人的心孩子的肉,为了孩子阿姐总是默默地承受着艰难的岁月。真如(明)朱庐《劝孝歌》中说的:“爱之若珍宝,日夜勤抚鞠。母卧湿簟席,儿眠干被褥。儿睡正安稳,母不敢伸缩。儿秽不嫌臭,儿病身甘赎。”

阿姐从老家抱着儿子到县城医院,又从县医院抱着儿子到省城医院,她一刻不曾脱离,只有自已抱着看着她才能放心。儿手在痛,她用口吹风轻轻的护揉着儿子的伤手,上厕所为儿脱库拉屎撒尿。困了就在床沿闭会眼。尽心尽力的只有阿姐,姐夫把儿子一起送到省城医院就完成了史命。俗话说的好,做官的爹不如讨饭的娘,因为娘有吃的总是想着儿吃,只有娘对儿掏心掏肺。爹又为儿子做了些什么呢?

阿姐肝肠寸断,她很对不起儿子,她自责,她有时候在怀疑;我是不是应该回到这个老家,如果不回来儿子不会发生这件事。她为什么要回来,阿姐反复的重复着这句话。希望与现实就在矛盾的分界线上左右,水库与老家还是有一定的等级。老家种田能填饱肚子,只要有力气下田,千亩粮仓交完余粮,口粮不低。老家辛苦点人多手多,总能找到帮手。在水库象姐夫这种良知已不复存在,闺蜜的老公己开始渐渐疏远。人一但失去信任谁也不会𥘵护你,就象岁月没有静好,做人没有界线。风风雨雨坎坷里过,谁都看着自已的碗,别人的碗破了碎了与自己没有毛屁关糸。阿姐望着儿子手上的白纱布就忍不住落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十六)


树上的知了不停的叫热,阳光黏附着潮湿的空气又热又闷。儿子出院,紧张的双抢己经开始,男人割稻,女人晒谷。谁也没有闲着,小学生们放学后提着蓝子到田里捡稻穗。夏收夏种不亚于消防救火,男人鸡啼出门,掌灯收工,耕田插秧割稻打谷人人分工有序,田里能看到牛在前人在后是犁田的人,躬身弯腰手把青秧退步向前是插秧的人,手举镰刀一上一下是割稻和打稻的人。毒辣的太阳晒得他们浑身流油。泥浆混杂着油水一滴滴滚落湖田。他们用糸在腰间白色的御身布擦一下脸上的汗珠,一句句打趣声和一阵阵笑声荡漾在田间地头。万亩农田一日人工舞一片黄谷变青田。

清晨,抬箩的妇女把一箩箩谷子倒在晒谷场上,筢谷的姐妹手捏竹筢,筢着谷堆。隐重的脚步巧妙的双手把金灿灿的谷子铺满了晒场。丰收的喜悦堆在脸上,打情骂悄洋溢着妇女们的幸福和快乐。田间地头男人当家,晒谷场上妇女顶半爿天。黄昏晒谷场上,扫谷声,筛谷声,扇谷声,欢笑声,声声入耳来。看着队室里一箩箩一筐筐一袋袋堆得象小山似的谷子,又是一个丰收季。交公粮够了,口粮也够了,人人心里洋溢着幸福和快乐。

阿姐与村姑们一起忙着,身后一人叫程茗卉,程茗卉的名字。阿姐不相信耳朵,谁会在这时候叫她,她扭头看见来人一步步向她走来,那人戴着草帽,短袖的衬衫套着袖套。走近了才认出原来是绿林水库的俞琤琪。两人久别重逢格外亲热。阿姐向组长请了假便在树阴下坐下。“程茗卉你在家很辛苦呀?脸蛋瘦了一圈啰?”

“家里有吃有喝的,我不瘦呀,还不是老样子,我觉得你比以前长胖了。不知道你大热天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大姑在这里,我是看大姑来的,双抢季节大姑家一定很忙,能帮就帮一点呗。其实我怕阳光,更怕热,但我还是会来姑姑家,姑姑对我亲,就象亲妈。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我,对我从不吝啬。小时候我最喜欢到姑姑家来,因为我家不富裕,姑姑象蚂蚁搬家常拿东西添补我家。其实我是姑姑养大的,我长大了嫁人了我还是会念着姑姑。”

“人当然会念着对你好的人,从小亲你的人长大一定会亲谁,除非没良心忘恩负义之辈。亲不亲骨肉连着筋,割不断的是血脉,忘不掉的是滴水之恩。”

“而今姑姑老了,儿孙进城,我一定要来看看,怎么热的天家里就老俩口。我来帮她晒晒谷子,做做饭,洗洗衣服,能帮一点是一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孝心吧。”

“你姑姑有你这样的侄女是她的福气,人待人真的不落空。这句话真的很才理,人间有你这样的侄女不多见啰,长大了有几个会记得捕乳时的奶娘。都说是外孙是只狗养养大大朝外走。”

“茗卉,你什么时候回绿林水库,你不会一直窝在这里吧?其实你不应该到这里来,好好的工作日子不过,却跑到一身灰尘,一腿泥的地方来,看你累得又黄又瘦,真的得不尝失。”

“绿林水库潮起云涌,武斗那么严重,我最怕一朝不慎伤了孩子。虽然给不了孩子最好的,但我不想看到无辜的孩子受到冲击。自已苦点累点不要紧,保护好未知的孩子是做娘的本份。就让宋炎晖在泥塘里翻滚吧。”

“茗卉你应该回去,虽然水库不平静,两派最乱也不可能伤极无辜,又不是旧社会,现在是新中国,天下最乱也乱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我看哪,你还是回去,凭你的文才你不输别人,你样样都拿得起,我不服别人只服你。

再等等,假如日子安定了,没有派性的争斗,人心没有欺诈,能安心工作,安心想做自己的事,孩子的成长无后顾之忧了那时就回去。

茗卉我有句话还是的提醒你,你窝在这里,是一个错误;你不想想,你出来了有人可开心了。已经有人鸠占鹊巢了,你不在泼妇就有机可乘了;她以革命战士的身份常往指挥部跑。你心太软,太顾面子,炎晖不要脸,你还给他护着,应该争个鱼死网破才会有教训,不然你会被软弱可欺。”

阿姐听到此,没有反映,沉默了很长时间,仰着头说“靠管出来的爱是不长久的,靠闹出的情是可悲的,只有真心相爱才是夫妻的情缘。我不能丟了孩子去跟他们撕脸,给孩子的心灵埋下阴影,对孩子的成长不利。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总会会回来的。”

                  (十七)

割舍不下的是母爱,放不下的是母子情,牵肠挂肚的只有世上伟大的母亲,孩子永生永世是娘的宝贝。阿姐心里有事从不放在脸上,她照常跟村姑村嫂们一起劳动,还常常送小点心给老爷子。天又热白天的时间又长,天天泡在水田里的人不能肚饥?她这个儿媳妇应该懂得好呆。谁是一家之主,谁是顶梁柱阿姐辨的明白,因为三个孩全依赖这个家,依赖老爷子。

阿姐听了俞琤琪的话,表面上还是那样轻松,内心却五味杂陈。阿姐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复杂的心,夫妻之事只能关起门来较量,自已的屁股怎么能脱给别人看。

俞珍琪的话不得不让她沉思,阿姐远在乡下有一种鞭长莫及的感觉。她不能因为恨就放弃儿女,是不是应该为了不直得的人去拼命?很多时候,愤怒郁怨抱憾,只因放不下。此刻阿姐又想起当初宋炎晖的甜言蜜语,“爱上你是我今生的幸福,守护你是我今生的必须。我选你今生无悔,曾经苍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世界唯你不娶。”当时的铁骨铮铮多么使人感动啊,阿姐真希望自已能够永远珍藏这份甜密的爱情呀!现实的晴天霹雳打得阿姐晕头转向。

她双手不停的在翻动晒谷场上的谷子,那个阴影始终在脑海里转悠。天很热,大家回家休息。此时远处传来,卖冰棒卖冰棒啦,冰棒真是赶上趟了,热时有人来送冰。大家顺着喊声看着那个卖冰棍的人过来,她们停下脚步,等卖冰棍的靠近,不一会每人手上多了一根冰棍,撕了纸就嘶溜嘶溜的边走边吃。阿姐买了三根冰棍回家,她没舍得吃,给了三个孩子一人一根。她看着三个孩子吃着冰凉的冰棍,一股心酸从喉头拥上嘴巴。她于心不忍,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是自已的心头肉。看着孩子她有些泪眼模糊,她想去争,她想抽打不要脸的婊子,但她也想,强拧的瓜不甜。她很想有人添她分担一点忧愁,这里没有童年的回忆,没有知根知底的闺蜜。她昂着头柔柔不舒服的胸膛,忍住要滚落的泪珠。在孩子面前强作欢笑,她抱着亲着吻着,最后止不住泪珠在脸颊上滾落。

阿姐真想写封信责问一下,他要不要孩子要不要这个家。煤油灯的灯光一晃一晃,看着熟睡的孩子,无限的遐想充塞她的脑瓜。阿姐常常问自己,他怎么会这样。人一当变了,什么都不值一提了,婚姻真的象一座围城,她多么想从这座围城里逃出去。阿姐实在太累了,她真想好好地睡一觉,让这无耻的烦恼给忘却,但她辗转翻侧难以入眠。想着那张马脸那个泼妇就堵心。难道真如塞林格的《麦田守望》里说的,“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吗?

月亮从头顶倾斜碰到山头的树丫,蚊子在耳边嗡嗡啼个不停,麦草扇的风挥不干满身的汗迹。阿姐望着身边睡得正香的孩子,孩子的小脑袋感化了她死灰的灵魂,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更不能没有妈妈,缺了一个就不是完整的家。父母是孩子的希望,也是孩子的衣靠,没有父母的孩子就是一根草。草只有被人贱踏,没有人会关注痛爱无爹无娘的小草。她的脑海不停的翻腾着,不停的颠来倒去的自问。她在这长长的黑夜里漫游,脑海里不断放映着各种各样的幻灯片。阿姐已经是满身伤痕,无助的她只能在这寂寥的夜里轻轻地舔着自身一个又一个伤口。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破碎的家,在夏收夏种结束后,阿姐要和姐夫好好的谈谈。她幻想着用她真诚的心去感化他。

夏日太阳太毒,高温的烤灼,她那衰弱的心脏再一次犯病,阿姐还没同姐夫好好的谈谈,就这样猝然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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