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的,今日去杨家坪看戏。不想天公偏不作美,竟慢悠悠地飘起雪花来。春前的天气也是那么多变,昨天还艳阳高照,和煦温热,今天竟又下雪,而且还下得不急不躁,却像极了与人怄气,不偏不倚,就堵在这个节骨眼上。
雪落了,戏便看不成了。这本是小事,可我坐在窗前,看着这漫天的白,忽然觉得,连我的日记都因此要重写。原来人的一生,竟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被动地变化着,一个天气,就能篡改你的一日,甚至一生。
一种莫名的恐惧,像这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我。二十四岁了,我竟还混迹在十七八岁的孩子堆里,不知羞耻为何物。可我怕的,哪里是这个?
我怕的是,看着同龄人一个个娶了媳妇、抱了孩子,在那世俗的快乐窝里打滚,而我,却像一株被遗忘在门里门外的孤草。我怕那些窃窃私语,怕那种“可怕的气息”在我身周蔓延。二十四岁——在这个黄土坡上,这已是一个男人“老了”的年纪。
回望我的家族,似乎总是透着一股“窄眉窄眼”的穷酸气。我爱笑,但那笑常让人莫名其妙,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傻子的笑。哀愁成了我的影子,我活得像个木偶,在别人的面相里,照见了自己的不幸。
也许,我就是我。
也许,我从来就不是我。
正月二十五,侯喜引我去刘平家。我不知他是有意做媒,还是无意说起,只懵懵懂懂地说有一位姑娘正在待婚配年纪要介绍给我。
侯喜大概喝醉了,又或许没醉。他在那一屋子人面前,口出狂言,说要和我做“挑担”(连襟)。他说那姑娘好美,攀上她是我的福分,别人想攀还攀不上。他的话信誓旦旦,那股子热乎劲竟也让我有些心动。但我终究没表态——没见到女方,我岂敢乱了方寸?后来听他说,那姑娘并不中意我。奇怪的是,我竟对她生出一种恶意的快意,也婉言拒绝了。
后来,这事再没有提起。他对我说了一句不能提的话语,理由荒唐得让人发笑:因为我和他同住一村。
唉!我到底是我吗?
流言像雪后的寒气,无孔不入。我想起去年的传说:老强要为我做媒,是龙门会的;老穆也劝过我,说庄户人家还能挑什么亲?差不多就得了。他们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你家是什么光景,你哥找的又是什么人家……”
那一刻,我心里发寒。原来在旁人眼里,我的家竟是这般“可怕”,可怕到我不配去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孩。我不信我没有那份魅力,于是我沉默了。我要活出一个我自己,哪怕只是个影子。
婚姻,于人的一生,真是个沉重的词。它关乎命运,关乎前程,甚至关乎你能否在村子里挺直腰杆。
我不能把眼光提得很高,也不能把自己贱卖得太低。既然生在这层人里,便只能在这层人里寻找。可若真信了这套,我是不是就永远被钉死在这黄土里,永无出头之日了?
我想改变我的人生。
可我,只是在应付我的人生。
窗外的雪下的更大了,路面上已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那是路那是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