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忍风雪入世，护你岁岁安
院中风雪未歇，枪戈寒意逼人。
李尓立在院中，是民国新式军人模样，一头利落的短发干净飒爽，褪去了旧时满清遗风，却掩不住一身兵痞的粗野戾气。
民国十年，世道新旧交织。
满清辫子早已被时代淘汰，镇上新式兵卒、青年皆是短发，唯有老一辈乡农还守着旧俗。像李尓这类随军已久的巡兵，早已是标准的新式装扮，看着体面，心性却依旧蛮横贪婪。
他盯着立在院中一身素衫的玉无聊，满脸倨傲，语气强硬蛮横：
“玉先生，别不识抬举！张司令亲自邀你入府，是给你脸面！整个青石镇，没人敢拒绝司令的传唤！”
周遭士兵齐齐上前一步，长枪冷铁对准庭院，寒气森森。
小小的清幽院落，瞬间被乱世兵威死死围困。
黎裳紧紧攥着师傅的衣角，身子微微发紧，心底满是惶恐。
她生于乱世，最清楚军阀的手段。
这些人手握兵权，目无法度，喜怒随心，抓人、伤人、杀人，从无道理可讲。
师傅素来避世十年，不问纷争、不涉朝堂，一心守着小院清净。
如今无端被权贵盯上，怕是祸事难逃。
玉无了将身后少女的怯懦与不安尽数感知。
他垂眸，宽大的袖袍轻轻覆住她攥紧衣角的小手，力道温柔安稳，无声安抚她的慌乱。
抬眸再抬眼时，他眼底清淡平和，无怒无躁，只是心底早已权衡分明。
他不惧军阀，不惧刀枪，不惧乱世强权。
两千年风霜刀剑、王朝倾覆他都历经，区区民国军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他怕。
怕他一旦强硬对峙，这群丧心病狂的兵匪，会迁怒青石镇，会为难留在这里的黎裳，会惊扰她安稳平淡的生活。
她是凡尘普通人，血肉之躯，经不起乱世半分磋磨。
他纵横万古无所畏惧，唯独有了软肋，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李尓见他迟迟不语，只当他是默认怂了，愈发嚣张：
“早识时务早省心！收拾东西，即刻跟我们回司令部！司令等着见你！”
玉无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
入世十年，他本想隐尽锋芒，伴她岁岁安稳，守一方小院，避一世风波。
可乱世容不得闲人安稳，浮沉世道，终究逼他出山。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分寸：
“我可随你去司令部。”
话音落下，黎裳身子猛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着急与不舍。
“师傅！”
她不想温润安稳的师傅，被迫卷入凶险的权贵纷争，更怕这一去，风波无尽，再无往日静好。
玉无聊低头看向她慌乱的眉眼，眼底所有冷意尽数化作温柔，轻声安抚：
“无妨。”
短短两字，重逾千斤。
他不会有事，可他更不会让她有事。
李尓大喜过望，脸上的戾气散去几分，嗤笑一声：“这才懂事！赶紧走！”
玉无聊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催促。
“我随你们走，可有一个条件。”
李尓皱眉，面露不耐：“你还敢谈条件？”
“我居于此地十年，安分守己。”
玉无聊目光清冷，字字沉稳，
“我随你们入府、入山、办事，皆可。但从今往后，不得再带兵卒侵扰此院，不得惊扰青石镇寻常百姓，更不得寻她分毫麻烦。”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极致的护佑与底线。
所有风波、所有凶险、所有权贵算计，他一人扛下。
只求换她一方净土，一世安稳。
李尓一心只想赶紧带他回去复命，哪里顾得上这些无关紧要的条件，当即摆手敷衍：
“行行行！都依你！赶紧动身！”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无名书生的矫情要求，等此人入了司令麾下，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所谓条件，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不知。
他随口应允的承诺，是这位万古帝王，唯一在意的执念。
玉无聊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黎裳，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温柔与不舍。
这短暂温柔的师徒时光，是他两千年最安稳的岁月。
可乱世风波已起，静好岁月，终究被迫落幕。
他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
“好好待在院中，安心学玉，等我回来。”
黎裳眼眶微微泛红，咬着唇，用力点头。
她不懂前路凶险，不懂何为千年宿命，只知道，师傅是为了护她，才甘愿踏入泥潭乱世。
“我、我乖乖等师傅回来。”
少女软糯的应答，落在玉无聊心底，温柔又酸涩。
他转身，不再回头，一袭素色长衫，步步踏出清幽小院。
昔日避世闲人，从此入世浮沉。
不为权贵，不为财宝，不为古墓机缘。
乱世滔滔，千般浮沉，他步步踏入凶险，只为护这小镇里，唯一的人间灯火。
院门被士兵随手带上，隔绝了院内的温柔暖意，也隔绝了短暂的岁月静好。
院内只剩黎裳一人，立在空荡荡的廊下，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空空落落。
她隐隐知晓。
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稳的小院，温柔的师徒日常，被乱世兵戈彻底打破。
而她的师傅，即将奔赴一场未知的凶险前路。
第七章 朱门藏凶煞，一诺护苍生
冬风凛冽，卷着残雪扑打街巷。
青石镇的土路狭窄陈旧，两旁尽是灰扑扑的土坯民房、低矮铺肆，百姓衣衫打补丁，步履匆匆，皆是乱世苟活的模样。
可越往军阀驻地走，景致越是截然相反。
高墙拔地而起，青砖黛瓦，朱门威严，层层院落深不见底。门口卫兵持枪肃立，眼神凌厉，煞气森森。
一墙之隔，是贫民蝼蚁，是朱门权贵。
这便是民国十年最真实的光景。
玉无了一身素色长衫，行走在满是军装枪械的队伍里，清瘦挺拔，不染半分戾气。
他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旁人看着是被迫入府的布衣闲人，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区区军阀大院，困不住他千年山河。
他本可冷眼乱世、独守小院。
可乱世小民太苦，年年税役、岁岁兵灾，百姓早已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他入世隐居十年，受这一方小镇烟火容纳，看尽世人疾苦。
今日被迫入局，他便顺势而为——以己一身风波，换全镇苍生安稳。
一路穿过多重院门，最终抵达正厅。
厅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寒冬萧瑟判若两世。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正是青石镇一带手握兵权的军阀司令——张卫华。
他一身笔挺深色军装，短发利落，面容刚毅，眉眼间却藏着久经杀伐的阴鸷与贪婪。乱世拥兵自重，占一方水土，搜刮财宝、掘山取墓，早已是他常事。
李尓躬身入内，恭敬复命：“司令，人带到了。”
张卫华抬眸，目光径直落在玉无了身上。
第一眼，他便微微心惊。
眼前这人太过出众。
布衣素衫，无官无职，无金银傍身，却身姿如玉，眉目清绝，周身沉淀着一种寻常世人绝无的沉稳气场。
不卑不亢，不惧不慌。
哪怕立于重兵权贵之间，依旧风骨卓然，宛如云中隐士。
张卫华混迹官场军界多年，识人无数，一眼便知——此人绝不简单。
他缓缓抬手，故作客套，抬手示意：“先生请坐。”
玉无了微微颔首，淡然落座，不攀附，不卑微，礼数恰到好处。
厅内沉默片刻。
张卫华打量他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听闻先生隐居青石镇十年，辨玉识古、断墓寻踪，乃是一绝？”
玉无了声线清淡：“略懂皮毛，谋生而已。”
他语气轻淡，不露深浅。
张卫华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也不绕弯，直言道：
既然先生懂古，那我便直说了。”
“重霖山深处，藏有一座千年古墓，山势诡秘，墓道复杂，机关无数。我手下一众兵士，粗鄙无识，无人敢轻易深入。”
我听闻先生精于古物、通晓古朝形制，想请先生随我入山一趟，助我破开墓道，寻得墓中珍宝。”
他说得坦荡，实则满心贪念。
乱世军费吃紧，若能掘出古墓至宝，便可招兵买马、壮大势力，在军阀混战里站稳脚跟。
玉无了眸光微沉。
重霖山古墓。
仅凭三字，他心底已然猜出大概年代。
民国世间流传的重霖山古冢，大概率是先秦旧墓。
乱世掘古坟，惊扰千年亡魂，本是他最不屑的俗人妄为。
他身为大秦初代帝王，阅尽天下古陵形制，世间无墓能难住他。
可他此刻身在樊笼，受制于人。
若是直接拒绝，张卫华心胸狭隘、手段狠戾，必定大肆迁怒青石镇无辜百姓，抓丁征粮、骚扰乡邻。
千年冷眼旁观，他早已看淡自身荣辱，却看不得无辜苍生再受兵戈苦难。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寂，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司令想我如何相助？”
张卫华见他松动，心头一喜，语气愈发温和：
只需先生随队入山，辨机关、识古纹、开墓道即可。事成之后，我赠先生黄金厚酬，保先生在青石镇一世安稳无忧。”
重金、安稳。
都是俗人穷尽一生所求。
可这些，于活了千年、坐拥过万里江山的玉无了而言，轻如尘土。
他要的从不是一己安稳。
是这乱世小小一隅，岁岁无兵灾，人人得安生。
玉无了抬眸，淡淡开口，定下交易：
“酬劳不必。”
“我可随你入重霖山，助你开古墓。”
但我要你一纸军令。”
张卫华微微一愣：“什么军令？”
玉无了目光沉定，字字铿锵，带着隐匿千年的帝王胸襟：
自今日起，终生豁免青石镇全境。”
不抓壮丁、不增苛税、不入户骚扰、不肆意征粮。”
我替你入山破墓，换青石镇所有百姓，永久免于兵祸纷扰。”
一语落地，满厅寂然。
张卫华彻底怔住。
他原本以为，此人会求富贵、求名望、求庇护自身安危。
万万没想到，他以身入局、踏入凶险古墓，所求的，竟是全镇陌生人的安稳。
这人古怪至极，心却大得惊人。
短暂错愕过后，张卫华当即朗声应下，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
好！我答应你！”
“只要先生助我顺利开墓，从今往后，青石镇便是净土！我张卫华终生不犯一民、不扰一寸！”
交易落定。
玉无了眼底依旧清淡无喜。
他入世千年，见过太多流离失所、乱世浮沉。
今日一己之行，换一方百姓安宁，值得。
窗外风雪依旧，朱门之内暗流汹涌。
无人知晓，这场乱世掘墓之行，看似是军阀求财，实则即将揭开尘封千年的先秦秘辛。
重霖山古墓，隐隐与大秦旧梦、与那段遗失的前尘往事，紧紧相连。
而玉无了心底清楚——
这一趟入山，看似被迫，亦是宿命轮转。
千年伏笔，终将在重霖山风雪之中，慢慢揭晓。
风波彻底掀起。
重霖山之行，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