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在归墟永恒的寂静中激起无形的涟漪。他手中那截栖凤梧的焦黑残枝,散发着比司徒靖手中梧桐叶更加古老、更加贴近本源的沧桑气息,仿佛握着一小段凝固的时光。
“代价?”司徒靖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青菱那双浅淡得近乎虚无的眸子,“青菱道友想要什么?”他周身气息沉凝,并未因这突兀的变故而慌乱,仿佛早已料到这赊刀人不会平白出现。
白泽龇了龇牙,眼神在青菱和那截枯枝之间来回扫视,满是警惕与好奇。萧子墨则握紧了剑柄,身体微微前倾,将昏迷的陆小满牢牢护在身后,尽管他知道,若青菱真有恶意,此刻的抵抗或许徒劳,但这是他的本能。
青菱对三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那截枯枝,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击朽木。“我赊出去的,是‘指路’的刀。现在,路找到了,但门需要钥匙和力气才能推开。”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司徒靖,落在玉床上的陆小满身上,“钥匙,是她身上的龙魂煞气和那点饕餮本源。而力气……”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明显了一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需要足够分量的‘薪柴’来点燃。寻常灵力在此地如同滴水入海,唯有蕴含本源法则之力的精血魂元,才能催动这残枝,暂时贯通那条共鸣之路,打开通往栖凤梧核心的‘门’。”
“薪柴?精血魂元?”白泽倒吸一口凉气,“老狐狸,他这是要我们自残修为来献祭啊!”
司徒靖沉默着,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明白青菱的意思。此地规则特殊,寻常手段确实难以撼动栖凤梧周围的天然绝域。这截残枝是信物,陆小满的共鸣是引子,但驱动这一切,需要强大的能量源。而修行者的本命精血和魂元,无疑是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燃料”。
“需要多少?”司徒靖的声音平静无波。
“不多不少。”青菱伸出三根手指,“三滴司命精血,辅以你三成魂元为引。或者……”他目光扫向白泽和萧子墨,“换他们两个的全身精元加起来,也勉强够用。不过,那样的话,他们就算不死,也基本废了。”
萧子墨脸色一白,握剑的手更紧,却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用我的!”
“一边去!小子毛都没长齐,有多少精元可耗?”白泽一把将他拽到身后,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对司徒靖道:“老狐狸,别听他的!这代价太大了!谁知道这赊刀鬼安的是什么心?万一他趁机……”
“可以。”司徒靖打断了白泽的话。他深深看了青菱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冷漠的表象,看清其真正的意图。“但我要知道,门后是什么?以及,你索取这份‘薪柴’的真正目的。”
青菱与司徒靖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最终,他淡淡开口:“门后,是栖凤梧的核心,生死法则交汇之地,或许是这丫头唯一的生机。至于我的目的……”他晃了晃手中的残枝,“清理旧账,顺便……看看这棵老树,是不是真的死透了。这个答案,够了吗?”
司徒靖不再多言。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于丹田。月白长衫无风自动,一股磅礴却内敛的气息自他体内升起。他指尖逼出三滴殷红中带着点点金芒的血液——正是人间司司命苦修的本命精血!每一滴都蕴含着他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与庞大的生命本源。精血离体的瞬间,他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一分。
紧接着,他眉心亮起柔和却耀眼的白光,一缕凝练如实质的魂元被缓缓剥离出来,化作一道小小的光龙,环绕着三滴精血飞舞。司徒靖的气息瞬间跌落谷底,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岁,但他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拿去。”
三滴精血与那缕魂元化作一道红白交织的光虹,飞向青菱。
青菱伸手接住,看也未看,直接将其拍向手中的栖凤梧残枝!
“嗤——!”
精血魂元触及焦黑枯枝的瞬间,如同火星落入滚油,残枝猛地爆发出刺目欲裂的暗金光芒!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涅槃之怒与寂灭之悲的古老意志,轰然降临!残枝上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搏动。
“就是现在!”青菱低喝一声,将燃烧的残枝猛地掷向远方那条由陆小满共鸣之力维持的、细微不稳的路径方向!
残枝化作一道暗金流星,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空间裂痕和寂灭法则竟如同遇到克星般,纷纷退避、弥合!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行的、由暗金光芒构筑的光桥,横跨死寂的虚空,笔直地通向远方那棵巨大枯木的根部!光桥的尽头,栖凤梧焦黑的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扇由光芒勾勒出的、模糊的门扉轮廓!
“门已开!送她过去!”青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维持光桥显然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他握着短刀的手微微颤抖。
“走!”司徒靖强提一口气,袖袍卷起玉床上的陆小满,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光桥!白泽和萧子墨紧随其后!
光桥在脚下震颤,仿佛随时会崩溃。桥外是吞噬一切的虚无和空间乱流。四人一床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终点。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那扇光门的瞬间——
异变再生!
光门旁的焦黑树干上,一片看似与树皮无异的阴影,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佝偻、干瘦的身影,如同从树中生长出来一般,缓缓从阴影中站起。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灰烬的古老麻衣的老者,头发胡须如同枯草,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已经瞎了。他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似是栖凤梧自身掉落的枯枝作为拐杖。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反而散发着与这片死寂之地融为一体的、近乎腐朽的暮气。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光门前,挡住了去路。
司徒靖猛地停下脚步,将陆小满护在身后,目光凝重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老者。白泽和萧子墨也瞬间戒备。
老者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众人,或者说,是“看”向被司徒靖护住的陆小满。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如同风吹过空洞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
“多少年了……又有……找死的……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看透万古兴衰的麻木与悲凉。
“此地……非生者……该来之处……”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聚焦在了陆小满掌心的逆鳞烙印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finally,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侧身让开了半步。 just enough for one person to pass through.
“带着……龙的印记……和……‘那个’的味道……”老者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进去吧……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重新蜷缩回树干的阴影里,仿佛化作了一块真正的朽木,气息与栖凤梧彻底融为一体,再也感知不到分毫。
光桥开始剧烈闪烁,变得明灭不定,显然即将崩溃。
司徒靖与白泽、萧子墨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前的老者神秘莫测,是敌是友难辨,但此刻已无退路。
“我送她进去。”司徒靖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萧子墨和白泽,“你们在外接应。若一炷香后我未出来……便自行离去,设法封印此地通道。”
不等两人反对,司徒靖已抱起陆小满,一步踏入了那扇光芒构成的门扉之中!身影瞬间被门内的黑暗吞噬。
光门在司徒靖进入后,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那条暗金光桥也寸寸碎裂,化为点点流光湮灭在死寂的虚空中。
归墟边缘,再次恢复了永恒的寂静。只剩下白泽和萧子墨,面对着那棵顶天立地的焦黑枯木,以及树下那个重新隐入阴影、不知是人是鬼的“守树老者”。
希望之门已然开启,但门后等待陆小满的,是涅槃重生,还是永恒的寂灭?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