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七点钟,我们在李文忠主席的带领下,一行十人,乘坐两辆车前往第二师铁门关市观看演唱会。
今晚八点半的演唱会,是一场不寻常的演唱会。演唱者是国家一级演员吕雅芬,她就是人们熟知的“小邓丽君”,演出单位是新疆星乐团和新疆邓丽君歌友会。
李主席通过库尔勒市文联提前预定了十张票。座位分布在第一、第二排,观看效果非常好。我的世界,素来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的,远近的人与物,都洇成朦胧而疲软的影子。
今天的观众主要是铁门关市和周边团场的人,还有库尔勒市和从乌鲁木齐来的。进入剧院前,我看见有一辆大巴车,载满了人。今晚许多人都因喜爱邓丽君的歌,而聚集在第二师铁门关的影剧院里。

影剧院的观众席坐满了观众,人人手拿荧光棒,热情地为“小邓丽君”欢呼。我们这些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似乎各个变成了“少年少女”,鼓掌、加油、大声纳喊,一点没有感觉到不好意思。整个剧院的空气里漾开一种温暖的波动。
此刻,舞台却如此慷慨地近在咫尺,连那“小邓丽君”洁白的纱裙皱褶都看得清楚。她那妙曼的身姿与邓丽君几乎相似的歌喉让大家掌声不断。她唱的《漫步人生路》《海韵》《夜上海》婉转、灵动又让人陶醉其中。我们几个都是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可以说是唱着、听着邓丽君的歌长大的。当我们拿着荧光棒激动的、不停地挥动时,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代。

当她换上了一袭华丽的、桃红色长裙又走向舞台时,人们开始保持安静,只用手挥动着荧光棒。每一首歌,她演唱的都非常神似邓丽君,让我心头无端地升起一种近乎感激的激动,感叹今晚能亲临现场观看演唱会,实在是荣幸。
每个人的眼里都亮着一点光,手里握着一支散发出不同颜色的荧光棒,像握着一截安静的、尚未发芽的春天。铁门关的夜,因了这四面八方聚拢的热望,褪去了平日里惯有的清冷,变得柔滑而丰腴起来。

当观众席上的灯全部熄灭,一刹那的静,静得能听见无数憧憬在暗中屏住的呼吸。然后,一束光,柔和的,奶白色的,溪流般从高处泻下,不偏不倚,笼住了舞台中央。她就从那光里走出来,一袭绿色长裙,步履轻得没有声音,像一片云飘落到凝止的水面。没有冗长的开场,音乐的前奏是《再见,我的爱人》,那熟悉的、流水样的调子,清清泠泠地响了。

那不像声音,那是一件极细、极软的丝绸,被一双看不见的、温柔无比的手捧着,从极高、极远的云端,迤逦地、袅袅地垂落下来,轻轻地拂过你的耳廓,你的脸颊,你的心尖。它拂去了铁门关市白日里可能残留的沙尘,拂去了生活里积存的皱褶。
我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着,想把今晚舞台上美妙的画面永久保留。有些东西,比如,弥漫的感动,是框不进那手机的方寸之间的。
她唱《在水一方》,那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便如秋日清晨的薄雾,无声地浸润了每一个角落。
她走下舞台,俯身与观众握手。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她脸上的笑意却是滚烫的。她唱观众也跟着唱,满场的荧光棒全亮了,左右摇着,像一片流动的、彩色的星海。我们的手拍红了,却不觉疼,只是跟着那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心里满溢的东西都拍出来才好。
我看着台上那光影中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了。这里是铁门关市,一个名字里带着金戈铁马之音的地方。古时的关隘,曾经的屯垦戍边,该是多少壮怀激烈的故事。

今夜,这坚硬的、铿锵的历史基座之上,却开出如此一朵柔靡的、缠绵的花来。这歌声里没有边塞的孤烟,没有拓荒的号子,有的只是寻常巷陌的炊烟,是窗前月下的相思,是流水年华里一声轻轻的喟叹。可偏偏是这些,像最耐心的水,滴穿了岁月坚硬的壳,流进了台下这些或许曾握过钢枪、挥过镰刀、在戈壁滩上种植过绿色的人们心里。
演唱会结束了,她的身影终于没入那舞台后面。灯亮了,人们开始有秩序地离开。我耳中的嗡鸣还未散去,那柔软的旋律似乎还粘在空气里,不肯立刻飘走。眼前的世界,因这骤然的明亮与喧腾,又有些模糊起来。但我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走出剧院,铁门关的夜风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将我周身那层因歌声焐热的、薄薄的壳,一下子吹透了,凉丝丝的,很醒人。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静默的剧院,我知道,就在刚才,它曾怎样地饱满过,怎样地盛放了一整个时代的柔情与梦。那梦醒了,却留下一点光,一点温度,在我这近视的眼里,在我这从喧嚣中重归寂静的心里,竟比来时路上任何一盏灯,都要亮,都要真实。
2026-01-26 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