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视角解读下的温情世界

有根有源雪中情

——基于双重视角解读《湖心亭看雪》

    近日关注到众多同仁对《湖心亭看雪》这一名篇情感的解读,其中不少提到此篇”冷寂之中有温情“。细细究之,觉得有两个问题没有讲清楚:“温情”这一说法的解读路径是什么?怎样探究“温情“的根源?带着这样的追问,查资料,研文本,疏通整理,终有收获。现将所得整理成文,以备答疑解惑。

一、定体式 牵牛鼻

《湖心亭看雪》是回忆性散文,确定这一文本体式才能牵住文本解读的牛鼻子。王荣生教授认为:“回忆性散文有两个‘我’,一个是当时的‘我’,一个是写作时候的‘我’。”那么《湖心亭看雪》中就有两个“张岱”,一是崇祯五年夜游西湖的张岱,一是十余年后写作此文时的张岱。因此《湖心亭看雪》中的人、景、情也应该在此双重视角下解读,方能对其流露出的“温情”一探究竟。

先从第一重视角即当时的张岱看崇祯五年夜游西湖的人、景、情。笔者认为彼时的“人应是有癖之人 ”“景应是脱俗之景 ”“情应是快活之情”。

人是有癖之人  。崇祯五年,张岱国未破,家未亡。生活锦衣玉食,交友无癖不与,是响当当的“纨绔子弟”。他选择“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的特定环境,“是日更定矣”的特定时间去西湖看雪,是非常符合他的“癖”的特征的。细品“是日更定矣”的“矣”字,我们不难体会中年张岱对夜游西湖的期盼:终于到更定了,终于可以去看雪了。颇有一种迥异常人的骄傲与自豪。“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瞧,为这次看雪准备的多么充分,小船早已选好,静待解缆;皮衣手炉,只待伸手。“独往湖心亭看雪”一个“独”字将一个豪门“癖士”的潇洒与疏狂刻画得淋漓尽致,真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景是脱俗之景 。当年的张岱,在西湖看到的是“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脱俗景象。湖面冰花弥漫。天在云里,云绕山间,山映水中,湖光山色,莹莹然,晶晶然。一个“与”字,不仅仅写出了上下浑然一体的景,还写出了作者当时那双慢慢欣赏的眼睛:看呀,那天,那云,那山,那水,那湖,简直就是童话世界!一个”与“字更写出了作者融于自然忘于自然物我两忘的境界:可以想像,张岱是否会像我们一样,自然而然闭上双眼,伸开双臂,深吸慢呼,仿佛置身仙境,享受那种“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感觉。

情是快活之情。在超凡脱俗的世界里张岱遇到了不与世俗的人。湖中人“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大喜”是湖中人见到张岱的反应,岂又不是张岱见到湖中人的反应?他们各自都没想到,此时此湖居然有人与共。人逢知己千杯少,惟有樽酒敬知音,于是张岱”强饮三大白“。”强“是“尽力”之意,不善饮酒的张岱尽力喝了三大白,也算是开怀畅饮了,这足以见得他的快活。至于在喝酒过程中有没有更快活地畅所欲言,有没有谈笑风生,有没有相逢恨晚,我想从一个“及下船“的”及“可以想象得出,”及“是”等到“的意思,表明相处时间长度是有的。再者当时的张岱是喜爱游历,广交名流的人。单从这点来说,这场遇见就不可能一见即散。

再从第二重视角即写作本文时的张岱看崇祯五年夜游西湖的人、景、情。笔者认为此时的“人应是痴心之人 “”景应是旷荡之景 “” 情应是温暖之情”。

人是痴心之人。张岱的“痴”是借舟子的口传达的,为什么呢?因为痴于行,痴于景,是当年张岱的“痴”,张岱的“癖”,是舟子眼能看,心能感,也是能理解的。而写作本文时的张岱已然五十多岁,此时的“痴”舟子可能很难理解。因为此“痴”在心,在文字。文中“崇祯五年”“金陵”“客”这几处尤其值得关注。没有明清易代,“崇祯五年”只是一个时间,只是一个叙述的要素;“金陵”只是一个地点,只是湖中人的故乡。但有了明清易代,“崇祯五年”就是张岱半生的载体,是其生活的点滴,是幻灭前的浮华;“金陵”就是回不去的故都,回不去的家园,回不去的人生。正是一切都无路可回,“客”的感受才愈发强烈,才剜心刺骨。家国不在,此心不安,吾乡何处?余生只能梦里亦知身是客。但明知是梦却要坚守,明知是客却要执着,这不是痴心又是什么?

景是旷荡之景。人生半世再回首,本就几多感慨几多唏嘘,何况张岱的人生穿越了天上与凡间,经历了绚烂与毁灭。浸上这些色彩的眼睛和心灵,回顾十几年前的景也只能是“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影子“极言模糊;“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极言小、微、微而最微,最微乃人。唯其最微方显景的旷荡,唯其旷荡才见人的渺小,唯其渺小始知呼应下文之“客”。人生如寄,一叶扁舟,蜉蝣天地,沧海一粟。这才是张岱十余年后重新将自己置身旷荡之景迸发的心的呐喊。

情是温暖之情。相对“上下一白”让人顿感渺小的旷荡雪景,亭上的一幕让人倍感温馨。“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 苍茫雪湖,只身如鳞,忽遇有和自己一样癖好的人,熊熊燃烧的火炉,热气腾腾的美酒,心中怎能不催生出阵阵暖意?一番对饮,一番寒暄。“问其姓氏,是金陵人“,作者在这里故意答非所问。”金陵“二字,在写作此文时张岱的心中会掀起怎样的凶猛风暴?王荣生教授认为:“散文的写实也不是‘客观的写实。“”在散文中呈现的,是‘这一位’极具个人特性的感官所过滤的人、事、景、物。“一番过滤之后,张岱的笔下只剩下那人,那炉,那酒,还有那魂牵梦绕的“金陵”。唯其如此,才能凸显现实的孤独与回忆的温暖:暖在遇知音, 暖在思故国 。

二、知人世 探根源

为什么在回忆中张岱过滤了其他因素凸显了“人、炉、酒”“金陵”“崇祯”这些字样呢?这就要知人论世,探根究源了。

张岱在《陶庵梦忆》自序中说,“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骇骇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瓶粟屡罄,不能举火”。明朝亡后,张岱由世族豪门沦落为环堵萧然一贫如洗的穷人,生活艰难,常至断炊,故亲旧友,避之不及。炎凉世态,这让喜爱广交才士名流,各色市井的张岱深感孤独,他多么渴望一份长久的温暖。追忆当年湖中陌生人热情“拉余同饮“,他双手似乎正在靠近那炭火焰焰的火炉,鼻子似乎正在细嗅那丝丝缕缕的酒香,他们仿佛还在那里肆无忌惮地谈论金陵,谈论金陵旧事,他情不自禁醉了,一颗苍老孤寂之心开始暖意升腾。

在泥里生活,在云里弄墨。张岱“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其在《陶庵梦忆(自序)》中写道,“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遥思往事,忆即书之“。箪瓢屡空,旧梦难忘,寻梦?没有长篙可撑,唯有借笔记之。“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梦里江山,梦中故人,一如当年,繁华,可亲。化梦为文,暖了张岱的心。

张岱在《自为墓志铭》中写自己“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一个爱好极广泛的人,应该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吧。这颗爱生活、恋红尘的心从《陶庵梦忆》所载内容更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陶庵梦忆》既记山川风物又记风俗人情;既记文艺名流又记市井众生。世间百态,烟火之气,即使摇摇晃晃行走人间,也应值得。但个中滋味,只有爱生活的人才能细细体会。所以《湖心亭看雪》中传递的温情根源始于一颗爱生活、恋凡尘的心。没有这颗心,就没有身在泥巴心在白云的张岱,没有《湖心亭看雪》,更没有“小品圣手”的诸多传世之作。

因此,我们只有站在“当时”的张岱与“写作时”的张岱这双重视角,运用知人论世的方法,才能更深入更恰切地体会《湖心亭看雪》一文中流淌着的张岱对生活的脉脉温情,才能探清温情的源头。





《湖心亭看雪》文本解读与教学研究——骆婧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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