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菜市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卷上去,带着铁锈的味道。最先醒的是水产摊的老王,他踩着水靴往泡沫箱里倒冰块,“哗啦”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旁边卖豆腐的李婶已经支起了木板,嫩豆腐切成方块摆在竹盘里,上面盖着湿布,像盖着层朦胧的云。
我总在七点来这儿。这时的菜市场像锅刚烧开的水,人声、车铃声、摊主的吆喝声咕嘟咕嘟地冒。张阿姨的青菜摊前总围着人,她的菠菜带着泥,油菜上挂着露水,称完了总往袋里再塞棵小香菜,“家里吃,多点香。”她的指甲缝里嵌着绿,是揉菜叶子揉的,笑起来眼角的纹里都带着新鲜气。
水产摊的玻璃缸里,鲫鱼总在甩尾巴,溅起的水花落在老王的胶鞋上。“要现杀不?”他手里的刀亮得晃眼,刮鳞时“沙沙”响,血水流进地下的暗沟,混着冰块融化的水,带着点鱼腥味的凉。有次我买完鱼,见他蹲在角落喂猫,那只三花猫叼着鱼内脏,尾巴扫着他沾了鱼鳞的裤腿,他摸着猫背笑:“这畜生,比我儿子还黏人。”
菜市中段的杂货摊最杂,酱油醋摆一排,旁边堆着土豆洋葱,老板娘的缝纫机就支在摊子后头,边踩踏板边招呼客人:“生抽要瓶装还是袋装?”她的袖口磨出了毛,踩缝纫机的脚却不闲着,“咔嗒咔嗒”的,和着旁边卖馒头的蒸笼响,像支乱糟糟的曲子,听着却让人踏实。
有年冬天来得急,我缩着脖子买白菜,见张阿姨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咋不戴手套?”她搓着手笑:“戴了摸不准菜鲜不鲜。”称完白菜,她从棉服兜里掏出个热水袋,塞给我:“刚灌的,你捂捂手,看你冻得直哆嗦。”那热水袋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是去年过年时她孙子给的。
傍晚的菜市场像退潮的海,摊主们开始收拾摊子。李婶把剩下的豆腐切成小块,装在塑料袋里降价卖,“明天就不新鲜了,便宜点给街坊。”老王在刷玻璃缸,水流哗哗的,三花猫蹲在旁边看,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手背。张阿姨的青菜摊空了,只剩个竹筐,里面装着些烂菜叶,是留给老王喂猫的。
有次加班晚了,路过菜市场,见杂货摊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坐在缝纫机前,给孙子缝书包带,线轴转得“嗡嗡”响。“还没走?”她抬头笑:“等我家老头子,他去接孙子放学了。”摊子上的酱油瓶斜了,她伸手扶了扶,“你看这日子,就跟这线似的,缝缝补补,也就过去了。”
现在我搬家了,离菜市场远了,却总惦记着那股子混杂着泥土、鱼腥和香菜的味道。偶尔回去,张阿姨还认得我,往袋里塞香菜时说:“好久没来,还以为你搬走了呢。”老王的猫胖了,正趴在玻璃缸上打盹,见了我,尾巴尖挑了挑,像在打招呼。
原来生活从不是橱窗里的精致,而是菜市场的烟火气。是张阿姨塞的香菜,是老王喂猫的鱼内脏,是老板娘踩着缝纫机的“咔嗒”声,是那些带着点土、沾着点水、混着点汗的寻常日子。就像菜市场的清晨和傍晚,吵吵嚷嚷的,却把柴米油盐的暖,一点点揉进了光阴里。
每次提着菜篮子往家走,总觉得袋子里装的不只是青菜鲫鱼,还有点别的——是张阿姨的笑,是老王的猫,是那些说不清楚的热乎劲儿,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活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