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敏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个子不高,原本圆润的脸颊早早脱了相,颧骨耸立,头发稀疏,说话时语气有点轻,习惯性的抚一下滑落在脸庞的头发丝,虚虚地一笑。若是碰到相熟的人她会努力的提起一口气来,热络地和人家打招呼,骨子里她觉得应该对人热情,可是她精气神不足,那点热情就像被风吹过的香头,忽然亮了一下只剩下浑浊的烟气了。
晓敏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圆脸长发,大眼睛,嘴角挂着笑意,旁边还有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刚刚谈恋爱的晓敏像一朵散发着幽香的迎春花,只可惜花期太短了。
晓敏上初一的时候成绩很出色,两个早早打工的哥哥只交了一学期学费就再也不肯掏钱供她上学了,家里孩子太多,口粮太少,能混饱肚子就不错了,爹不疼娘不爱,就早早辍了学,跟着长两岁的姐姐找活干。多大点人呢,不过是十二三罢了。母亲懦弱,父亲整日里给人家盘灶台赚几个糊口的小钱,儿女们只要饿不死都给我打工赚钱去,不管年纪大小每人每月上交一袋口粮,至于其他都免谈。
有些人混出了头,晓敏属于那种后知后觉的一种,身边没有人提点,自己又年轻不知轻重,觉得每月多少赚两个小钱已经很满足了。
亲情寡淡,当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上晓敏后,甜言蜜语加各种关心,缺少温暖的晓敏没坚持多久就私定了终身,所有的美好不过是昙花一现,婆婆强势,公公觊觎儿媳妇年轻貌美。一个城里姑娘嫁入乡里,被各种嫌弃,所有的农活从头做起,晓敏没有娘家人撑腰,低眉顺眼委曲求全活得战战兢兢,好容易熬到公婆离世,自家老公到处沾花惹草跟过世的公公一般无二。受尽了委屈的晓敏终于把自己也熬倒了,子宫肌瘤,切了长,长了切,人能经得住多少次这样的折腾,一度癌细胞指数偏高,惊吓之下子宫并卵巢全切了,潮热盗汗,更年期的症状毫无意外的找上门来,腰椎间盘突出,又感染了肝炎,更糟糕的是虽然父母已经离世,但母亲头昏乏力的毛病也“幸运的”复制再现了。
晓敏从来都觉得人活着世上得有一点点资本的,比如美貌,比如健康,比如家庭,比如头脑,不求圆满,占住一条也行,可是晓敏是那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什么都失去了,连番打击之下人老的厉害,健康无从谈起,男人流连花丛自顾不暇哪里还记得家里有个黄脸婆在等他,懦弱的母亲头昏的毛病一点不含糊的全留给了子女。人生的败局早已注定,焉有翻盘的可能?
除了给自己留了一点没用的善良之外,面对命运的无常,晓敏常常以泪洗面,即使再慷慨无私的阳光也有照不到的犄角旮旯。晓敏自问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遭此种种不幸。比起自己寡居的大姐,晓敏甚至觉得自己的不幸都是假象,自己的姐姐精神失常,住所肮脏臭乱,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像活在阴暗角落里甲虫,本能的惧怕阳光,让人无法靠近。晓敏的二哥成了一个神经质,他憎恨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他的,都是罪大恶极的,他不愿找媳妇不愿要孩子,他活着唯一的目的是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把自己养活到老。晓敏的大哥倒插门,是兄弟姐妹当中过得最正常的一个。
活了大半辈子,发现谁都靠不住,最后得出一个残忍的事实,自己也靠不住,女人可以没有美貌,但不能没有健康,拖着病怏怏的残躯拿什么给自己赚一个体面的未来。可惜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命运的绞索早早套在脖子里,越挣扎越痛苦。
人生有多少种可能,心软不是罪过,却是不幸的开始,为求表面虚假的家庭和睦,忍辱负重换来的是一生的苦难,怒其不争,哀其不幸,我们不能指责晓敏软弱,那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