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
此系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我叫林阿英,好多年好多年,都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再过几个年头,兴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个名字。
我大概八九岁的时候被卖猪仔的从家里骗走,到今天有四十几年了。这四十多年,我再也没有瞧见我的父母兄弟。我刚出来的头几年,倒是常常梦见他们,在梦里他们会来,还找到了我。等第二天醒来,我又总会哭上一场。后来就不大再梦到他们了。现在,他们的样子模模糊糊的。不过,我记得老家门前的那块大田,种了许许多多的油菜。到了春天,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能晃花人的眼。可那条通向油菜花的路在梦里也找不到。
记得我第一次被卖,有十三四岁了。其实,我对我的年龄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这个岁数吧。我在那个卖猪仔的家里待了四五年的样子。他们是想我长大些,给他们哑巴儿子做老婆,谁知他们唯一的哑巴儿子出了意外被车撞死了!
他儿子死了那天,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在后院剥玉米棒子。听见前院哭哭啼啼和闹哄哄的声音,感觉出了大事。后来又听见那种吹唢呐和点炮仗的声音,才明白过来卖猪仔家的死了人。
说真话,我那天心里怪高兴的,不管是死了老子还是儿子,对于我来讲都是喜事!我感觉剥玉米的手不再疼了,浑身也有劲了。那天我就在后院里一个劲地搓玉米,一直到外面炮仗声,唢呐声都没有了,我才停下来。直到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又累又饿。
可那一天一直都没人给我东西吃。他们把我忘了。但我嚼着干玉米粒也挺有滋味的。
从跨进他们家的门,我就被他们锁在后院里干活。只要不死有口气就得干。剥玉米、卸饲料、要么就天天烧那口大锅煮猪食,喂猪,铲猪屎,清猪圈。那几头老母猪都是我伺候着。
一天到晚,除了他们就是跟猪打交道,从来见不到外人。我很听话,不会想着出门,哪怕他们偶尔忘了锁门。
刚来没多久,也想着逃跑。有一天我趁着他们只顾得卸饲料。门敞着,我跑了出去,边跑边想哪怕在外面要饭,我也不会回去!
那天,我连一条巷子都没有跑出去,就被他们捉了回去。他们抓到了我,把我绑了起来,吊在一个木梯子上。那个梯子是他们家杀猪的时候把猪吊在上面,然后再把猪剖开成两半。我想他们大概是要杀我,一下子就吓昏过去了!
等我醒来,我还吊在梯子上面。看我醒了,那个卖猪仔的指挥哑巴用竹条抽我,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个疼。打完以后,也没有把我放下,还是吊在上面。就这样吊在梯子上一天一夜。从那以后我就断了逃跑的念头,也断了所有的盼头。
哑巴死了,卖猪仔的夫妻俩经常吵架。我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一个要留我,一个要卖我。
有一天,那个卖猪仔的老婆带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进了后院。那个女人进门就让我叫她姐,然后我就跟着她走了。我知道我被卖了。
出了门,我就跟着那个女人坐了一辆带篷的三轮车上。三轮车的两边坐满了人,我们没地坐就坐在车篷门边。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白天看这个村子,而我却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当初,我来的时候,天是黑的,啥也看不清。逃跑那次,只顾得跑,哪还有心情到处看。
尽管害怕还是忍不住地看了两眼。这个村子不大,当年逃跑那个巷子也不长,怎么就那么容易被他们抓了回去呢!
我在车上坐着,身体抖个不停,心里乱得很。想着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会摔死吗?还是会摔伤?会被她抓住吗?还是能逃走?那个叫姐的人,看我抖得厉害,一直抚摸我的手,她笑盈盈的样子,让人觉得我和她很亲。
我没有胆量跳车,我也没有想过去求助车里的人。如果我那时呼救,会有人救我吗?
大概坐了个把钟头的车,那个叫姐的女人和我下了车。我们一下车就有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货运车停在那儿。我跟着那个叫姐的人上了那辆车。
坐上车,那个叫姐的人跟司机聊,我才知道那个卖猪仔的,早前也是个人贩子,儿子大了又不立事,就断了这个营生。
车子没开多久,就在一个高墙大院门前停了下来,一进去就有两只大狗汪汪地叫个不停。院子不大,里面有四间平房,他们把我带到最西头的一间屋里,里面还住着两人。
见我进来,她们望了我一眼,就坐在自己床铺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她们手里都在缝鞋垫子,各色各样的,在床上堆着。后来我也跟着她们缝,我做了几年的大粗活,从来都没有拿过针线。我这人又笨,学了很长时间,才缝得像有个样子。刚到那里的一两个月,因为手艺不精,我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那间屋子放着四张单人床,她们两个人床上都有被子,余下的两个没有铺。我去的第一夜就是睡在光板上,没有铺盖。那两个和我同住一个屋子的女人,一个叫兰姐,一个叫小霞。晚上她们偷着用她们的衣服给我盖上,挺冷的天,我竟然还没有冻死。
兰姐说她来了有一个星期没被子盖,好几天不给她饭吃。那个开车的司机,后来让我们叫他姐夫,他拿烟头烫她,兰姐说只要听话就不会受多大的罪,小霞就没有被饿着,也没人拿烟头烫她。
我听着就害怕,我哪有胆子像兰姐那样跟他们拼命。他们怕她叫唤就在她嘴里塞毛巾,给她喝水的时候才会把毛巾拿下来。直到兰姐自己求饶,他们才放过她。
我只睡了一天的光板床。
我们仨呆在一起大概一两个月,最先是兰姐被司机他们带出去给人家看。一去就被人家相中,相中没过几天那人确定买兰姐。交易的那天,兰姐在司机和买主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听说是借上厕所的机会跑掉的。
兰姐跑了的那天,我和小霞都没有饭吃还挨了打。可我们心里乐呵呵的,兰姐就是兰姐,厉害着呢!
在那个高墙大院里,除了我们几个,还有个婆子,是那个让我管她叫姐的女人的妈。
婆子主要烧锅煮饭,顺带看着我们。别看她年纪大,下手一点也不轻。小霞头上有指甲块那么大的地方没有头发,就是她使唤那条大黑狗咬的。那天婆子说小霞偷懒,衣服没洗干净,痰盂也没有倒。大概是婆子的女儿女婿不在家,见只有婆子一人,小霞就回了她几句嘴,谁知不仅被婆子扇了嘴巴,她还让狗咬了小霞。
那天,小霞哭了一夜,我怕她想不开,守了她一夜。从老家出来四五年,如果还有亲人的话,我想兰姐和小霞就是我的亲人。兰姐她一定能过得好,我相信她过得好。
我和小霞被同一个地方的两个男人相中了,司机他们也满意。那一晚上,我和小霞抱在一起又哭了一夜。我们要卖给快四十岁的男人做老婆!
他们谈好了,司机他们夫妻决定一起送我们俩去。我们一行六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才到了南湖县。我们先去了相中我的那户人家,他在南湖县东邻镇。
那个家里只有一个婆婆,五个女儿都嫁出去了,那个男人在家里排行老三。
当天晚上,他们家的五个女儿都到齐了,还备了满满当当两桌子菜招待我们。他们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本来是饿的可就是吃不下。
那个晚上我疼一夜,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霞就跟着他们去了南湖县的西社乡。
来了就要过日子,可是这个男人不是过日子的人。他好赌,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三间大瓦房,是姐妹们出钱盖的,买我的钱也是她们凑的。
我那个婆婆是个好人,对我和孩子是真心的好。可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守着一个赌鬼怎么过。我就是想走,可是有了孩子,我也走不了。
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外面赌了好几天瞧不见人影子。他把刚收来的稻子偷去卖了,他走了几天,我婆婆在家哭了几天。从那天起我的心死了,对这个人不再抱任何期望。只盼着我儿快快长大!
他又懒又赌,要不是几个姐妹接济,我是熬不过那三年的。他常在外面赌,一赌了好几天不回家,孩子病了,他也不管。孩子又病了,家里没钱给孩子医,只能用土办法。邻居家的大爷看着孩子不对劲,就催着我们去医院。
那个时候,搭车不方便,大爷就用他的拖拉机,带着我和婆婆还有孩子去医院。可走在半道上,拖拉机打不响,路上又没车。我就抱着我的娃跑,可是还没有跑到医院,孩子就没气了。孩子走了,婆婆哭得死去活来的。我的心都疼死了,可就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孩子走了,我也要走了。婆婆知道我的心思,没有留我。
我走了那天起得很早,天没亮就出了屋。身上只有五块钱,还是我一分一分偷着省下来的。五块钱能去哪儿呢?我去找小霞,想问她借点。
为了省钱,我是走到城里,又从城里走到了西社乡,到了小霞家,天漆黑的。
小霞家,在这之前,我去过一两回。一回是刚来不久,我求那个赌鬼带我去看看。后来是小霞生孩子,小霞丈夫骑着摩托车接我们一家三口去的。
前两年小霞和她丈夫倒是常来我家,她们有摩托车方便。他们每次来带许多吃的穿的给孩子。后来,被那赌鬼骂了一顿,说是他们故意来我家显摆的。
从那以后,我都一年多没有见到小霞了。小霞见了我,啥话也没有问,就领我进了屋。知道我肯定饿了,给我打了几个鸡蛋包子,还下了一大碗的面条。那天,我是一点没客气全都把它们吃了。
小霞说她没去看我,不是怕赌鬼,是她丈夫得了肾炎。他们把摩托车卖了,治了病。去我看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我去的时候,她丈夫病好了一点,在家养着顺带看着孩子。小霞她在村子里给泥匠做小工,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我没有提借钱的事,也没有走,而是在小霞家住了一个月,想帮帮她。可风言风语来了,我知道我再不走,小霞会在村里被人看不起,说她故意留着我,好有个免费的劳动力使唤。
我走之前,把后来才发现是我婆婆偷偷塞我包里的五十块钱,又偷偷塞给了小霞。钱不多是我的一个心意。
我兜里还是那五块钱。
我跟着小霞村里的人出来,是小霞拜托她们照应照应我。让她们带我到县城找点事做。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儿,身上又没有钱,得先养活自己才行!
我在饭店里找了个洗碗的,包吃包住。那个饭店开在城边的国道上,做的是开长途货车司机的生意。
店老板五大三粗的,两个手臂上都是纹身。他对我就一个要求,话少多做事。这里除了他自己,其他的人只晓得闷头做事,他老婆也是一个不怎么言语的人。
这活累钱少,但是不愁着有上顿没下顿,有地方住,我心里踏实。唯一缺点就是饭菜不干净。老板在吃食方面挺大方的,顿顿都有肉。可我却不怎么敢吃,好多菜连水都不过,切好了就往锅里倒。饭店的油水重,我人还是那么瘦。
老板听说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跟以前那个男人没领结婚证。要跟我说媒,说一个女人在外,不是个事。我自个儿也思来想去,一个女人在外面总是不大好,不安全。老板人不坏,可在这儿吃饭的人个个都野得很。我想有了男人,总归有个依靠。
我跟老板提了一点:人不赌就行!
见我松口,老板很快就安排了相亲的事。我心里又开始犹豫了。我这人一辈子没有主见,是个没出息的人。哪怕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嘴上也不会说个“不”字。
老板给我介绍的是他的表弟,他表弟也小四十岁的人。因为家里穷,一直没有娶上老婆。
人看了,个子不高,人也瘦,这第一眼瞧不出什么,心里也拿定不了主意。见过一面,他表弟却拿我当对象处,三天两头往店里跑。老板也在一边一个劲儿撮合。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能选什么样的?穷一点就穷一点,只要人不懒就行。
我答应了。
这事没定下多少日子,我们就生活在一起了。
后来才知道,我们的事情成了,他表哥从他那儿拿走一千块钱了。他跟人家说谁能给他说个媳妇,他愿意出一千块钱。钱是他自己要出的,可这事他一直耿耿于怀,说什么好歹是个亲戚,咋把钱看得这么重。
我和第二个男人在一起没多久,就没有在他表哥那儿干了,原因是这个男人心眼小,不放心我在外面做事。
走的时候,他来接我,把我从表哥那里工钱也一把接走了。做了大半年的工,也有千儿八百的。我也没在意,毕竟我们是要生活在一起的,也算是夫妻了。
既然我们在一起,那就把日子好好过吧。这个人没有啥不好的习惯,人还算勤快,就是做事磨叽得很,人家一天做的工,他三天才能做得完。
但是不管怎么说,做总比不做的强。
他做工的钱,我是瞧不见的。我能理解,像我们这种女人,是很难一下子得到别人的信任。也有许多女的把男人挣的钱都卷跑的。
我以为日子长了就好了,可他对我的防备心还是很重。在钱上控制得还是很紧。家里一切花钱的事,都是他做主,钱从不经我的手,缺个啥,跟他说一声,他去置办。
这也罢了,他还特别得抠搜,一分钱恨不得掰扯成两半花。我做饭他不是说油多了,就是盐多了。最后还嫌弃我来月事用的纸多。
我们在一起半年多,我也一直没有怀上。后来一听说我来月事他就生气,说我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天天没有好脸色待我。一不高兴不是摔盆就是摔碗,说我不值那一千块钱。我心里明白,他是后悔要了我,又不好直接赶我走的。
有一天开饭店的表嫂子回村里,我碰见他她,我跟她说饭店还要人吗?我还想去她那儿做做事。我说这话的时候,那个男人没吭声。
没几天,表嫂子就让我去了。
去了,我们俩都自在些,省得在一起不是吵就是打。但是他还是会隔三差五来饭店,不是来看我,主要是来要工钱,直接跟表哥说钱不能经我的手。
我心里不服气,嘴上什么没有说。
决心要从那里逃出来,是因为我得急性阑尾炎。那天,表哥托人给他带信,可他在我动了手术第二天才来。手术费还是表哥给垫上的。
他在医院伺候我,我看得出来是老大不情愿的。骂我逞能非要出来打什么工,工钱还不够我看病的,还说我这么喜欢做事,自己的医药费自己还。
那一刻,我心里凉透了。
出了院,他也没有主张让我回去歇两天。我没有回家,干脆去了饭店里的宿舍。
他把我送到宿舍,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起,表哥表嫂子对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那么留神看管我。以前,偶尔跟店里的嫂子婶子们出去买个啥,表哥让我们去去就来回,我也从来没单独出去过。
后来我听说,那一千块钱是表哥是存心要的。说我那个男人小气,爱占人便宜,就是不想让他白捡个老婆。
表哥的纹身是为了饭店生意纹的,他不爱笑也是装的,他不让我们多话也是他那个地方乱七八糟的人多。
从那个时候起,我比以前自由了。
我一边在饭店干活还手术费,一边心里盘算着怎么离开。每个月表嫂子让我多留点工钱自个零花,说有个头疼脑热,自己身上有钱方便。
挣点钱不容易,我不舍得花,偷偷把钱攒起来。我不敢把钱放在身边,就在墙上凿个洞,用塑料袋把钱包着塞进洞里,再用一张报纸贴在墙外。
每次那个男人来,我的床铺被他翻得乱起八糟的。为这个事表哥也说过他,叫他不要对我太刻薄。
钱我攒了差不多了。在逃跑之前,我想去看一眼小霞。
我跟表嫂子请了假,她还带我去给小霞的姑娘买了几身衣服。我又割了两三斤的肉带着,表嫂子又一路把我送去了车站。
小霞出去做事了不在家。我也没有让小霞的丈夫去喊她。虽然我很想再见到她,可我也不想耽误她做工。我在孩子衣服里放了一百块钱,希望他们一家能慢慢好起来。
从她家出来,我坐上车到了车站。我不知道自己去哪儿。那些地名我都不认识,我是好像上过两年学,可从出了学堂再也没有碰过书本,认识的几个字都还给老师了。
经常听饭店里来的司机们说去广安,那我也去广安吧。
我跟售票员说要一张去广安的票。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个车站只有县内的车。要去广安,我得去长途汽车站,售票员说让我快点,兴许还能赶上去广安的最后一班车。
我赶紧出来,在车站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刚坐上出租车,就看见一个人从车站走出来。我忙低下头,生怕他瞧见了我。我已经在去广安的路上了,可心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生怕刚才我那第二个男人追了上来。
去广安,除了钱,我啥也没带。
我本想从小霞那回来,还回饭店。想好了去哪儿再出来。也不知怎的,到了车站我就改变主意,一心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我也没想过到广安之后有什么打算,心里一点计划都没有,糊里糊涂地就走了。转念一想,无论到哪儿先挣钱养活自己。
到了广安车站,天都快黑了。我在饭店里,经常听人说,车站有扒手。听到都是坏人多好人少。我在路上只想一件事,下了车我去哪儿。
到了广安,下了车,我坐上了出租车,去了广安市医院。医院是救人的地方,应该没有坏人。
我在医院门口下来,我就后悔了。那么高的楼,我第一次见,心里害怕。
大晚上我不敢去问路,不敢去跟人打听住旅馆的事。为了安全,再高的楼,我也得进去。
我跟着人群进了楼,我想一楼是不安全的,但是我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楼梯。有人主动问我,是不是找厕所,我点点头,她给我指了地方,我就顺带上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我又打不过方向,瞎转,竟然又把楼梯给找到了。二楼也黑漆漆的,我又往三楼上,三楼也是,后来我才知道一楼到四楼都是门诊,晚上没人。
那天我是在四楼半楼梯过道上对付了一宿。
那一天我啥事也没有做,人却累得很,靠着墙一会儿就睡着了。到了半夜又被自己饿醒了。那天早上在饭店里扒拉了两口炒饭,想着要去见小霞,饭都没有吃几口。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想着第二天该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
天终于亮了,我听到过道有人走动的声音,我也下了楼,在一楼的厕所里洗了把脸。
走出大楼,天更亮了,心情也比夜里好了很多。医院门口有许多摆摊的,吃的用的都有。
那天我要了六个包子,是我一天的伙食。吃包子是饭也吃了菜也有了。边吃边逛,想想自己该买点啥,我想暂且留在医院吧,至少省了住旅馆的钱。于是我买个包,这样有什么东西可以装进去。买了一卷卫生纸、一条毛巾、一个水杯、一把梳子,一盒牙膏。先赶着紧要的买,第一天也没敢多逛,怕找不到医院,又没地方去。
白天,我在医院里和医院附近闲逛。头两天晚上是在楼道里睡。后来,胆子大了就去了四楼的躺椅上睡。搞卫生的以为我是病人的家属,没有管我。可是没几天,负责四楼搞卫生的人就发现我不是病人家属。
那是八月的天,在南方,天气还是有些热的,她说我身上有味了,问我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我没理她。
头几天,我在医院附近瞎逛。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找个活干,不能老是这样呆在医院,坐吃山空。路上遇见个人,主动过来问我是不是想找工作,他说他是揽活的中介,给他十块钱,他帮我找,叫我第二天就在我遇见他的地方等他。
十块钱拿去了,我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那个人。
我不太愿意跟生人搭腔。我怕自己又被骗了。
有天早上,我醒了发现躺椅上放了一个盆。盆里有一套干净的衣服。我以为是别人的,我没动。
晚一点,那个搞卫生的看见我。说那衣服是给我的,衣服不值钱,她买了之后,在家里过了水晒干了,让我放心穿。
听她这么一说,我哭了。
后来,她把我领到她住的地方,那个地方离医院很近,我在那儿洗了个澡,那是我今生洗澡洗得最舒服的一次。
她也是外地人,在医院搞卫生,她老伴在医院做护工。他们住地方是租的,很便宜,离医院近,方便他们打工和休息。
我见她是好人,就拜托她给我找找事情做。她问我怕不怕脏,怕不怕累。我说我不怕,只要有活干就行。
那天中午,她烧了好些菜,留我在那儿吃饭,等他老伴回来一起商量商量。
从那天起,我改了姓。
我是黑户,在医院找一份事做很难。两个老人觉得我一个人出去找,也不放心。干脆跟别人说我是她的表侄女。她姓赵,我跟着她姓,叫她大姑,叫她男人大姑爷。人家要问就说家里太苦了,出来投奔她,走得急忘了带身份证。
那天下午,我就跟着大姑爷去了工头那里,报了名。从那以后,我在这世上又多两个亲人。
第二天,工头就让我跟其他护工学了两天,然后就给我派活了。因为没有身份证,工头掐去了一半的工资,说他也要承担风险。大姑爷说明知道这是敲竹杠,但是也得认,因为像我这样的黑户出来找工难,少不了被人坑蒙拐骗,让我别理会这些,先要站住脚,养活自己。
有了活,我就不挤在大姑屋子里住了。大姑和大姑爷又帮我在旁边寻了一个屋子,是跟人一块合租,七八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
除去房租吃饭,剩下的钱虽不多,也够我花的。我每个月还能存个一百块钱左右。
大姑叮嘱我要长个心眼。一是贵重的东西要藏好。因为没有身份证,有钱我也不能存,大姑就让我在每件贴身衣服里面缝个口袋,把钱放在里面。二是我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孤身一人,不要透露自己的家事身世,尤其不要说破我跟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他们这层关系,没人敢欺侮我。
大姑说人心隔肚皮,别人的心思是猜不透的。我出来这么多年一直没搞懂人的心到底咋想的。
护工的活是又累又脏。因为大姑爷的关系,工头看我长得瘦小,派给我的病人都是女病人,体格小,容易翻身擦洗。
自从做了护工,我算是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没人牵累,没人管束。
没事做的时候,我就去大姑那里,跟她说说话。大姑家两个儿子,儿子们都在深圳打工,也都成了家,孩子老婆都带在身边。大姑原来有一个闺女,是家里的老大,因为性子烈,跟别人吵了架,又没处说理,喝农药自杀了,女儿留下一个小外孙,也有十来岁了。老两口最惦记这个外孙了,回一趟家就会去看一趟。
那天,大姑爷不在屋里。他接了二十四小时的要护理的病人,晚上就在病房里睡。那天,我刚好没有活,晚上就去了大姑那里。她给我织了一件粉色的毛衣,说天冷了,让我拿回去穿。
那天,我在大姑家聊得很晚。大姑要留我住在她那儿。外面天太冷,她也是心疼我。但是我答应工友要替她班。她家里有急事,明天一早就得回去,我也得一早去照顾她的病人。想来想去,就没有留下来。大姑一直把我送到出租屋的门口,然后自己一个人拿着手电照着路回去了。
我刚上工没多久,工头就叫我,让我赶紧去大姑那儿,说大姑出事了。
那天晚上大姑因为电热毯起火,被活活地烧死了。
如果那天我留在那里,大姑是不会死的。
大姑走了,大姑爷辞了工作也回老家了。临走前,他写了个条给我,是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大姑爷劝我想开点,他说人各有命,那是她的命,大姑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舍不得大姑和大姑爷,但是我没办法不让他们离开。
那段时间,一想到大姑,我都会偷偷抹眼泪。多好的人啊,为什么不长命呢!我总是盼着大姑能来我的梦里,总想着大姑给我做的红烧肉,那个冬天我总是穿着大姑给我织的粉色毛衣。
时间过得真快,大姑也走了一个多月,转眼也要过年了。工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过年,我说晚点回想多挣点。我除了说晚点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那年的腊月二十四,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南方过小年的日子。工头让我去他办公室等电话,我知道这个电话一定是大姑爷打过来的。
那年我是在大姑爷家过的年。从那年开始,中午我在大姑爷家过年,晚上回到在自个儿家过年。从那年开始,大姑爷家就是我的娘家。从那年开始,我再也没有离开过王家湾,我哪儿也不想去了。
大姑爷把我介绍给他侄儿王顺,王顺就是我娃他爸。
我们没有见面之前,大姑还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王顺这个人。他是大姑爷的亲侄儿。大姑她是想撮合我们,虽然没有挑明,但是我也知道。可我没有吱声,大姑以为我是不乐意,提了几次就没再提了。
听大姑说王顺小的时候发高烧,得了小儿麻痹症,从此腿脚不灵便成了瘸子。那个时候家里条件苦,可为了能让他以后有日子过,全家数他读的书最多,还上了中学。他那样的好脑子书却读不下去了。中学没读完,就到外面学手艺了,给人剃头。有手艺能干轻巧的活,不然像他那样,在农村做苦力估计养活自己都难。手艺学成了,家里东挪西凑给他在村里开个剃头铺子。
大姑说他手艺不错,价格又便宜,十里八乡的人都去他那儿剃头,就这样家里的日子慢慢变得好了起来。听说他大哥当年结婚时盖的那三间平房都是他出的钱。虽说能挣点钱吧,可他跟我一样,长得太寒碜,一脸的麻子,坑坑洼洼的,实在不好看,再加上他腿脚又不方便,老大岁数也没有成家。
我不是不乐意,王顺他只是外在条件不好。他有手艺会挣钱,人又孝顺,没有结过婚,年龄也不算大,才三十出头,比我之前男人都要小许多。大姑和大姑爷都是实诚人,他们给我介绍的会差吗?我是啥人我心里清楚,长相不算好看,有过两个男人,还生过娃。人家不会瞧上我,我也配不上人家。
那年,王顺去大姑爷家拜年,见了我就喊我妹子。我这人怕生得很,虽有过两个男人,可跟男的接触心里就发慌,不会说话。兴许他是看出我不自在,总是找话跟我说,还给我杯子里蓄水,说不喝也没有关系,可以捂捂手。
后来,他叫大姑爷一家去他家吃饭,怕我见外不去,还特意到大姑爷家来请我一起去。
到了他家,我觉得那种幻想彻底没了。新做的屋子,临街两开间的二层楼房。一层一间是他理发的铺子,一间出租给别人。开间很大,后面是厨房。
他是那年夏天才搬过去。
我在大姑爷家呆了有四五天,准备回广安了。大姑爷问我想不想留在王家湾?我还是没有吱声。我心里想留下来,但是又怕麻烦到人家。
大姑爷又说,王顺看上我,问我可愿意留下来安个家。
他竟然相中我,我不敢相信,但是这是真的。从那以后我相信缘分。
我有过两个男人,却是第一次尝到当新娘的滋味。我从大姑爷家出的嫁,我用缝在衣服里的钱和大姑爷一家随礼,还有顺子给的彩礼钱,多少给自己置办几样嫁妆。
彩礼钱不多,我知道他修楼房还欠着外债,我不要。他说是个心意,等他把钱还清了,再多多补偿我。
我嫁给了他,后来我们还领了证。
大姑爷帮我们找了村里的干部,把我的情况都跟他们说了。村干部了解之后,也很热心帮我们开了证明,那上面还有大姑爷和村干部的手锣,他们还亲自送我们去乡里好几次,一直在帮我操办结婚证的事。
结婚证的事有了眉目,村里的人让我给自个人儿想个名字。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闪现过“林阿英”这个名字,可那一刻我再也不是林阿英了,我早就是赵小琴了,在医院做护工,我就叫赵小琴。
领了证,落了户,我也算是有名有姓有身份的人了。这辈子我都是王顺家名正言顺的老婆了。
嫁给他是我的运气。他手艺好,我们经济上一直都不错,我在家里就是带带孩子,做做饭,把后院一块菜地种种,没有出去挣过钱。打我嫁给他,他把钱都放在我手里,有了身份证,他带我去银行开了户,从那以后不再想着怎么藏钱了。
孩子小的时候,他白天他开门迎生意,晚上他帮着带孩子,因为奶水不够,我早早就给孩子断了奶,孩子断奶之后,夜里我从来没有起来过,一直是他换尿布,喂奶。
嫁给他没几年,我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医生说这应该是过去落下的病根。我想大概是在那家卖猪仔家冬天穿得太少,下冷水次数太多了,才会得这个病。我这个病不好治,痛起来人也受不了。医生说如果治不好,很可能残疾。王顺带着我到处看病,那几年挣的钱,都花在我这病上。从那以后一入冬,衣服都是他起早拿到河里洗,下冷水事情都是他干。可能是休养得好,我这病没几年,手不肿了也不疼了。后来病好了他也没有让我碰冷水,一直到他不在了。
日子好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儿子也结婚了,我们就盼着能早点抱孙子,趁着我们还不算太老帮衬着带带孩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儿子结婚不久,王顺查出胰腺癌。知道病情到他死,也不过二十几天的时间,实在是太快了。我都来不及好好伺候伺候他,我还想着我们白头到老,一起把孙子看大呢!
他病了之后,我一下子瘦了二十几斤,我又回到从前精个拉瘦的样子了。
他走的时候,儿子接受不了,孩子跟他爸爸感情很深,在县城开的理发店停业了个把月,最后还是我儿媳妇又开起来的。
我儿子不爱读书,早早就下学了。这孩子啥都好,就是主意多,都是我和他爸惯的。他下学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在镇上跟人学过汽车维修,在旁边饭店也学过几天厨师,最后都干不长。我和他爸商量不如跟着他爸学剃头吧。后来,在我们再三劝说下,终于答应跟他爸学剃头。孩子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爸一教就会,就是心不定,天天责怪我们把他留在家里,他想去外面闯闯。
可在外面哪有在家里好,他年龄又小,我们不放心。我们强留着他在家,跟他说等他大一点,就放他出去。他十九岁那年正月,他偷着跟大姑爷的外孙子到深圳投奔我大姑爷的两个儿子,姑爷的孩子在深圳落了户,还把姑爷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大姑爷不习惯又回来了,大姑爷后面的这几年也是他外孙子守在身边,直到他老人家去世。儿子因为有剃头的手艺,很快就在深圳找到了工作,并且干得还不错。
我和他爸悬着心终于放下来了,就是很想他,尤其是他爸,想儿子都想瘦了。深圳毕竟那么远,回来一趟不容易。
三年过去了,儿子终于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外地的女朋友,可把我们乐坏了。我们高兴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他们决定留下来,在县城开美发店。
我和他爸给他们拿了10万块,剩下的他们自己凑的,没多少日子,他们的店就开张了,生意挺好的。我们两个老的就帮忙张罗他们俩的婚事。
日子是过得越来越好,他们在县城买了房,又买了车,也完婚了。孩子生活挺稳定的,做父母的还能图个啥。
谁想得到这后来的事情。以前,我还觉得顺子走得太早了,没有享到福。现在,觉得顺子是最有福的人,不用再遭罪。
儿子开理发店也挣了点钱,就想挣得更多。他就跟人投资开个茶馆,茶馆不到一年就关,折了十来万。后来又跟别人投资做服装,钱投进去,合伙人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儿子和儿媳结婚好多年也没有个孩子,后来去了上海做试管才有这么一个大孙。生他的时候,我儿开车开得急把人撞了,对方当时也没有什么事。我儿媳妇羊水破了急着去医院,也就没有叫警察处理,给几百块钱私了。谁知那人回去之后说撞到了脾,一直在医院住了大半年,这个事情搞得我们一家苦不堪言。我们把老家两间铺子给卖了,儿子的车也卖了。
大孙子出生不久,就心脏不好,好不容易来个孩子,我们舍不得不医,可是治疗费是无底洞。
儿子兴许是压力太大,想搞点快钱,竟然在网上玩起了赌博。
现在为了躲债,我几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儿媳妇也跑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我的乖孙了。
城里的房子抵债了,我们没处去,大姑爷的外孙就把大姑爷生前的那两间房子留给我们住。
我的乖孙真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么小的人动了几次手术,不哭反而安慰我,晓得心疼我这个做奶奶的。医生说要赶紧再做一个手术,换一个大的瓣膜,这个就像人长大了需要换大号的衣服一样。可是我们现在连吃药的钱都付不起了。
我这乖孙是个苦孩子,一天福也没有享。这病不好治,我心里有这个准备,我只想尽我所能把他照看得舒服些。如果真到那么一天,我希望他走在我前面。我身体也不好,前几天总是咳血,我没去看,反正我老了,死我不怕,就怕死在孩子的前面,放心不下我这乖孙。
他就想见见他爸爸妈妈,也不知道他见得到吗?
我最近也常常是梦见我的父母,他们又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