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花的人

小区里有个老太太,专捡人家扔的花。

别人扔花,扔在垃圾桶旁边,连盆带花,有的蔫了,有的没蔫,就是不要了。她看见了,蹲下去看看,盆没裂、根没烂的,就搬回家。搬的时候不声张,跟做贼似的,趁着早上没人,一趟一趟往家搬。搬回去了搁在阳台上,浇水,松土,剪掉枯枝败叶,搁在阴凉地方缓着。缓过来了,再一盆一盆搬到楼下,搁在单元门口那排台阶上,谁要谁拿。

她住一楼,阳台朝南,阳台外头有一小片空地,拿砖头围了个边,算是她的地盘。空地上搁着十几盆花,都是捡来的,绿萝、吊兰、发财树、君子兰、仙人掌、一盆快死的茉莉、一盆叶子全掉了的三角梅。有的活了,有的没活,活了的她就搁在台阶上,等人拿。没活的她把盆留下,土倒出来晒晒,接着用。

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对着一盆花看。那盆花是蝴蝶兰,紫的,开败了,花箭剪了,剩几片叶子。叶子还绿着,就是有点蔫。她拿起来看了看根,拿手指头抠了抠土,说:“水浇多了,根烂了一半。”我说:“这还能活?”她说:“能活,把烂根剪了,换土,搁在通风的地方,慢慢缓。”她把盆搬起来,搁在垃圾桶盖子上,说:“这个我拿走了。”我说:“你拿吧。”她说:“你不要?”我说:“我不要,我不会养。”她说:“不会养就学,养花不难。”我说:“我连仙人掌都养死过。”她说:“仙人掌不能多浇水,你肯定是浇多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养死仙人掌的都是浇多了,没有干死的仙人掌。”

她把那盆蝴蝶兰搬回去了。过了半个月,我路过她家门口,那盆花搁在台阶上,换了新土,烂根剪干净了,叶子支棱起来了,中间还冒了一片新叶。底下搁着一张小纸板,拿圆珠笔写的:“蝴蝶兰,刚换盆,别急着浇水,搁阴凉处养一周。”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说:“你要?”我说:“不是,我看看。”她说:“看看也行。”我说:“你养好了就搁这儿?”她说:“搁这儿,谁要谁拿。”我说:“那你图什么。”她说:“不图什么,看着它活过来高兴。”

她捡花捡了好几年了。有一回捡了一盆发财树,树干都软了,她拿刀把软的地方削掉,削到硬的地方,拿多菌灵抹了,晾了两天,重新种上,搁在阳台上养了三个月,活了,冒了新芽。她搬到台阶上,第二天就让人拿走了。有人问她:“你养了三个月,人家拿走了你不心疼?”她说:“心疼什么,搁我这儿也是搁着,人家拿走还能摆在家里看。”那人说:“你养了三个月,人家连句谢谢都没有。”她说:“要什么谢谢,花又不是我的,我就是搭把手。”

有一年冬天,她捡了一盆快死的茶花,搁在阳台上拿塑料布罩着,白天掀开晒太阳,晚上盖上保温。养了一冬天,开春了,茶花打了三个苞,开了一朵,红的,跟拳头那么大。她搬到台阶上,旁边搁了一张纸板,写着:“茶花,开了,看完了还回来也行,不还也行。”有人看了两天,第三天连盆端走了。她看见了说:“端走了好,搁家里看比搁这儿看强。”我说:“你不是说看完了还回来也行?”她说:“那是客气话,人家端走了就端走了,我还能追着要?”我说:“那你写它干什么。”她说:“写上是让人家心里踏实,觉得不是白拿的。”

她阳台上还搁着几盆没缓过来的,一盆君子兰,叶子黄了一半,她拿剪刀把黄叶子剪了,说:“这盆还得养半年。”一盆三角梅,光杆子,没叶子,她说:“这个快了,底下冒芽了。”一盆仙人掌,歪着长,拿绳子绑在筷子上撑着,她说:“这个歪就歪吧,不耽误长。”

有一回我问我妈要不要花,我妈说要。我去找老太太,说:“有能拿的吗?”她说:“有,台阶上那盆绿萝,你拿去吧。”我说:“我拿走了啊。”她说:“拿吧,绿萝好养,别暴晒,浇水见干见湿。”我说:“什么叫见干见湿?”她说:“土干了再浇,浇就浇透。”我端走了,搁在我家阳台上,浇了一个月水,活了,藤蔓往下垂,快拖到楼下了。我妈看见了说:“这绿萝好。”我说:“捡的。”她说:“在哪儿捡的?”我说:“小区里那个老太太捡了养好了搁台阶上的。”她说:“那老太太真好。”我说:“是挺好。”

后来有一回,一个年轻女的搬来,买了一盆琴叶榕,搁在楼下晒太阳,晒了两天忘了拿回去。老太太看见了,帮她搬到了阴凉处,浇了水。年轻女的下来找,看见花在阴凉处搁着,问:“谁搬的?”老太太说:“我搬的,琴叶榕不能暴晒,晒多了叶子焦。”年轻女的说:“谢谢啊。”老太太说:“不谢,下回搁阴凉处。”年轻女的说:“你懂养花?”老太太说:“懂一点,捡了好几年了。”年轻女的说:“那你能帮我看看我这盆怎么叶子发黄?”老太太蹲下去看了看,说:“水浇勤了,你摸摸土,还是湿的,隔两天再浇。”年轻女的说:“行,我试试。”后来那盆琴叶榕好了,年轻女的买了一袋子水果送到老太太门口,老太太说:“不要,你拿回去。”年轻女的说:“你收着吧,我养花没经验,以后还得问你。”老太太说:“问就问,不用拿东西。”年轻女的说:“拿着吧。”搁下就走了。

老太太把水果搁在台阶上,旁边搁了一张纸板,写着:“水果,谁要谁拿。”没人拿。搁了两天,她拿回去了,洗了洗,自己吃了。我碰见她倒垃圾,说:“水果自己吃了?”她说:“不吃坏了。”我说:“人家送你的你就吃。”她说:“送我的我也不能一个人吃一袋子。”我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就这样,有花一起看,有果子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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