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去回复,王夫人在梨香院和薛姨妈聊天,她不敢惊动就到里间去看宝钗,说:“两三天没见宝姑娘,是不是宝兄弟冲撞你了?”宝钗说:“是我的病又发了。”周瑞家的问:“是什么病,年纪轻轻的不早点治好?”宝钗说:“我不过是喘嗽些,可凭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效果,后来还是一个专治无名之症的和尚说,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给了一包异香异气的药引子,告诉了一个海上方,配冷香丸来治疗。”周瑞家的问:“不知是什么海上方儿?”宝钗说:“东西药料是有限的,只难得‘可巧’。用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在春分这天晒干,再用雨水这天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天的霜十二钱,小雪这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配上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团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发病时,拿出来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不管是薛宝钗的热毒还是冷香丸都是一种哲理性、点题性的描写。我们从冷香丸的配成,冲服冷香丸的黄柏,还有冷香丸治疗的热毒这三个方面来看。冷香丸的配料要用春夏秋冬白色花蕊,象征着大自然的纯洁和本真,水要用春夏秋冬节气当日的雨露风雪。薛宝钗需要经常补充一点大自然最纯洁最准确的东西,说明她是一个有时候不很正派的人。冲服冷香丸的黄柏可以推测薛宝钗命运和心灵都很苦。一方面她虽然得到了贾宝玉的婚姻,但她始终得不到贾宝玉的爱情,她的命运很苦。另一方面她一直用封建淑女的标准来束缚自己,她总是要迎合别人,她的内心很苦。按照中医理论,人体的热毒分上焦、中焦、下焦。治疗上焦的热毒用黄芩,中焦用黄连,下焦用黄柏。薛宝钗气喘咳嗽,这是肺热,肺与大肠相表里,所以要用黄柏汤送下,暗示薛宝钗有时候行事下作。中医认为毒素侵蚀人体而生病,《红楼梦》的热毒是违反人的真情至性,为了个人利益,损人利己。薛宝钗热毒发作在宝钗扑碟和金钏之死处均有印证。
薛姨妈听到周瑞家的来了,让她把宫制新花带过去送给姊妹们。薛家是皇商,客居贾府的薛姨妈经常送些贵重新巧的物品,她懂事识趣、做人大方,这是薛宝钗性格形成的依据。王夫人说:“这花留着宝丫头戴吧!”薛姨妈说:“宝丫头古怪,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冷香丸暗示薛宝钗冷,她妈又说她淡,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薛宝钗为人冷淡。香菱给周瑞家的拿宫花,这是甄英莲在贾府第一次登场,她已经改名香菱。周瑞家的说:“倒好个模样,竟有些像咱们东府蓉大奶奶的品格。”香菱很美,和秦可卿媲美。贾母把迎春、探春、惜春移到王夫人房后的三间抱厦居住,让李纨照管,她只留着宝黛两人在身边解闷。周瑞家的顺路来到抱厦,迎春、探春正在下棋,丫鬟司棋、侍书在旁捧茶。惜春和尼姑智能儿一处玩笑,听说姨妈送来宫花。惜春说:“才我说明儿也剃了头同智能儿做姑子去,可巧送了花来,剃了头把花戴哪里?”这是小孩子开玩笑,也是她命运的预示。周瑞家的进了王熙凤的院内,夫妻俩正在午睡,丰儿摆手叫周瑞家的先到东屋等着,她蹑手蹑脚的来到东屋,只见奶妈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周瑞家的问:“琏二奶奶还在睡中觉吗?”奶妈摇头。只听见那边贾琏的笑声,平儿叫丰儿舀水。这里描写了贾琏凤姐夫妻恩爱。平儿拿了宫花,凤姐先拿出两枝派彩明给秦氏送去。薛姨妈给贾府的人送宫花,其他人两枝,王熙凤四枝,不经意间人物关系分出了远近,同时也描写了王熙凤和秦可卿的友谊。黛玉在宝玉房中解九连环,周瑞家的进来说:“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宝玉先问:“什么花?拿来给我。”开匣一看,原来是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看,说:“是单送我一人,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黛玉冷笑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按照贾府布局,周瑞家的是按照梨香院的远近送,没有故意把大家挑剩下的给林黛玉,这里描写了林黛玉敏感多疑。薛宝钗见周瑞家的来了,满脸堆笑;迎春探春见周瑞家的来了,赶快停住下棋,欠身道谢。黛玉一句话既得罪了迎春、探春、惜春和凤姐,她们挑肥拣瘦,又得罪了周瑞家的,她看人下菜碟。周瑞家的送宫花时,她的女儿惊慌失措地来找她,说:“女婿被人告了,要递解回乡。”周瑞家的说:“小人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成这样。”荣国府的女仆对官府这样有恃无恐,可想荣国府的权势之大。
贾珍之妻尤氏请凤姐到宁府来玩,宝玉也跟着来了,尤氏和凤姐见面互相嘲笑。秦氏说:“我兄弟来了。”尤氏说:“不必见她,人家孩子都斯斯文文的,见了这个破落户,还不被笑话死。”贾蓉说:“他生的腼腆,婶子见了没得生气。”凤姐说:“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再不带来,给你一顿好嘴巴。”秦钟眉目清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凤姐推宝玉,说:“比下去了。”宝玉心中起了呆意,心想:“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生在侯门公府之家,如果生在寒门薄宦之家,能和他交朋友也不枉这一生。锦绣纱罗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秦钟看到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娇婢侈童,可恨我生在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两人的心越来越亲密,他们商量一起去读书。天黑了,尤氏派焦大送秦钟回家,这个老人家跟着第二代宁国公出生入死,把宁国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得了一点水给宁国公喝,自己喝马尿。焦大喝醉了骂道:“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说:“你们太没规矩了,怎么还叫他这样犯上作乱。”焦大被捆倒,拖往马厩,乱嚷乱叫:“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焦大醉骂血淋淋的揭开了宁国府的脓疮。秦可卿和贾珍爬灰,养小叔子的是秦可卿和贾蔷。贾蔷是宁国公的正支玄孙,父母双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他和贾蓉最亲密,奴仆们造谣诽谤,贾珍为了避嫌,让他自立门户了。焦大醉骂,凤姐和贾蓉假装没听到,宝玉偏问:“什么叫爬灰?”凤姐吓唬他,让他赶快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