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真经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古时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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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乾隆三十九年冬十一月,江南云县境内。

岱江风轻滔宁,水天一色,一叶轻舟在碧波间鼓帆驰橹顺江而下。

“船家,再快些!若能早日抵达,我川资翻倍。”船仓内说话之人四十出头,一身黑色绸布长衫挂尘沾酱有些邋遢,斜斜背着的包袱沉沉勒肩,把衣衫都拉扯得皱皱巴巴,一脸须鬃显着缺少打理的凌乱,眉头间的焦虑恐慌明如雪地泼墨。

“客官,已经是最快了,就是朝廷水师的梭子船,想来也快不过如此了。”船工一手把舵一手摇橹,目光巡睃着江面。

“咦……”

江面突然平地起云,云稠似墨,腾旋翻滚,似一堵黑墙迎面压来。

船工的惊疑声未落,小船已猝不及防冲入黑暗之中。

“嗞……嗞……”墨黑的云雾中传出巨兽低沉恐怖的嘶声。

“救命啊……”船工的呼喊紧接着从黑雾中递出,令人心悸……

一切在瞬间发生,瞬间结束。

秋阳再次照耀江面,水上只留下几块破碎的船板,静静地随波起伏漂流而去。


(一)

“符镇长……”镇政府文书推开门,有些慌张。

“木石坵工地出事了!”

“什么时候?”符俊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就刚刚,祝主任打电话报告的。”

“事故有多大?”

“祝主任说,修祠堂的工程队塌了一座脚手架,摔了二名师傅,有一个脑袋摔在石板上,人已经没了,另一个120已经过去接走了。”

一死一伤,麻烦了!

符俊翻开桌上的内部通讯录,给建设局、安监局、文广旅游局一一打电话报告。


木石坵,云县岱江西畔一片平缓的江南丘陵,山水清秀,鸡犬桑麻。

木石坵村有九个村小组,十座古老祠堂,聚轩堂坐落在二组乃牌村,是祝氏二房的宗祠。

祠堂工地暂时封起来了。

村民和大部分施工人员仍然围在现场。

“都塌了几百年了,有什么修嘛。”

“这祠堂,建起来就没好过,一直就不吉利!”

……

祝玉堂陪着祝承绪立在人群外围,眼神有些迷乱,甚至失魂落魄。他是祝氏龙津长房的主事者,也是木石坵村的村主任。

祝玉堂看过族谱,谱载:木石坵祝氏于宋端平年间由福建迁徙云县,溯岱江支流汇源河而上至木石坵冈,肇基龙津,历明初之盛,族益蕃衍,遂以高祖兄弟三人为房祖,族分三房,长居龙津,次居乃牌,幼居罗田。至清康乾盛世,祝氏一族户逾数百,人过千口,乃分九村而居。

祝承绪耄耋之年朱颜鹤发,是二房硕果仅存的长者。他紧紧闭着的眼角还挂着泪痕,手中的龙头拐重重往地上一戳,“我二房,真的犯下上苍不饶之罪吗?”


也难怪祝承绪满腔悲愤与不甘。

祝氏分房后,长房掌家族通北商道,樟树的药店、豫章的商铺、九江的粮行悉归名下;三房掌族中所有田产,长工佃户;二房拓居于冈上乃牌,掌家族南行商道,赣州的店铺、广州的商行。

这其中,以二房最盛。

乾隆初,二房出了名商业奇才祝景亨,他倾尽家财打点运作,从衙门拿下盐引,从广东贩海盐内销。

盐贸乃皇权特许,获利之丰厚人所共知。那些年月,木石坵繁华如画,银钱如流。老居龙津汇源河边浅浅的青石码头上,舟楫连线,客商如鲫。龙津到乃牌的石板路,通衢四海,车马络绎。

至乾隆中期,木石祝氏二房已是岱江西岸首富,田连阡陌山阔似海,城中商幡蔽街。

乾隆三十七年,经祝景亨提议,木石坵祝氏开始筹建宗祠三桂堂,银两由祝景亨负责筹措,指名聘请九江秀水林家建造,联络通达由长房九江粮行的管事负责。

秀水林家,名满京师的皇家御用建造师,寻常人家,得其一顾何其难也,可还偏偏就来了木石坵,建了三桂堂,而且还在第二年顺手建了乃牌二房的房祠聚轩堂以及祝景亨的私宅乐静园。

然而,此后二百多年间,二房由盛而衰,人才凋敝,财力式微,眼见聚轩堂由新而旧,由旧而塌,荡为寒烟,却无能为力。

“振兴乡村,发展乡村旅游”的政策春风终于照拂到了木石坵。云县县政府、龙津镇政府决定:将木石坵冈上的十座祝氏老祠堂,村里连片的明清古民居,还有二组乃牌村清代大盐商祝景亨重金打造的私宅乐静园整体修缮开发,把木石坵打造成岱江旅游休闲带上的乡村古建景点群。

聚轩堂终于迎来再造生机。

可是,施工队一进场,却是个一死一伤。

这难道是天意么?


下午,建设局、安监局、旅游局联合工作组抵达现场。

符俊与祝玉堂将一众人员迎进了祠堂。

聚轩堂的中厅已经垮塌得只剩下几根孤耸的楠木大柱,柱顶枓拱犹在,浮雕、镂雕、圆雕的麒麟、仙鹤、瑞羊、蝙蝠依然栩栩如生,红砂岩底座上的万福缠纹也是清晰可见。分隔中厅与上厅的红心杉板所剩无几,一眼望去,上厅的三壁竟然全部是楠木衬板装饰,上首神龛雕龙描凤美轮美奂,远观时有轮廓之美,近赏则细节毕现,令人叹为观止。透过天井,能看到整座祠堂盖的,竟是与宫廷一样的吻兽琉璃瓦!

现场有些凌乱,东边靠墙整齐码放着木头方料,西墙边整齐码着插叠式金属脚手架,中间的几张工作台下,落满刨花、木屑与边角废料。

倒塌的是一座五层的脚手架,五个金属架子七零八落,最上层的工作面有两平见方,摔在天井里。天井围石是打磨雕花的红砂岩,上面有一摊暗红的血迹,还未干透。

一名花信之年的女子坐在井圈石上默默流泪,姽婳如初春山涧,却难掩沮丧之态,仿佛坍塌的不是脚手架,而是她的整个精神世界。

“她就是施工队的项目经理云逸男,是木石坵古建群修缮工程中标方秀水县梅棠古建修缮建筑有限公司的全权代表。”符俊向调查组介绍。

“现场先封存,施工队立即停工,接受全面调查。这是停工和立案通知书,你签个字。”调查组长向云逸男递过来两纸公函。

在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中,符俊陪着调查组离去。

夕阳斜照,衬托出聚轩堂颓败的轮廓。

云逸男注目门楼灵动的梅花鹿与小蜜蜂浮雕,她眼中的聚轩堂,如一位洗尽铅华的贵妇,两百年坚守着自己的高贵,从未向岁月风尘低头。


(二)

云振梁第二天赶到了木石坵。

站在聚轩堂前,他眼锋如刃,大脑却宕机了。

整座建筑,每一柱每一梁,每一刀每一凿,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熟悉,那是师门手艺啊!

这怎么可能?秀水林家,皇家建造,怎么会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山乡僻野建这么一座精美的宗祠?

而且明显地做了手脚伏了煞!

接到孙女的电话时,他就知道,事故决不可能如她所言那般简单,所以他带上了那个紫檀木匣。

身临其境,果不其然。

笼罩在祠堂内外那股似有似无的阴煞之气,他远远就感觉到了。


施工队驻扎在撂空的木石坵小学,几十号工人散乱在院内操场上,无精打采。

“几时上的梁?”室内,云振梁追问孙女。

“昨天上午九点多。”云逸男低着头,回避爷爷尖锐的眼神。

“偏选巳时。鲁班三煞,可还记得?”

云逸男猛然抬头,“这祠堂不干净?”

“鲁班三煞:木马煞、鲁班煞、鲁班跌蹼煞,我都给你讲过。《时辰方位诀》也教过你们,都忘干净了?”

“爷爷,我……”

“昨日七月初一,晦朔交叠,至阴之时,大破日,诸事不宜。更兼七月犯巳,冲北煞高。你是胆儿真大啊!动这种古祠古庙,需敬天地,祭祖师,择吉时而上,顺禄位而进。”云振梁轻拍着手边的紫檀匣子,“十几年没遇到过事,祖师爷的规矩都丢光了?小林和小毛他俩,怕是墨斗、曲尺也没带就上了梁吧?”

“本来就是想先上去看看,没打算动梁,就空着手……”

“墨斗出,鬼怪哭;金线弹,鬼神拦。墨线落木可缚鬼,曲尺能动土地仙。”

“祖师爷的话,你们压根就没当回事。遇上这种布了煞的老屋,不吃大亏才怪!”


医院伤科的病房内外,到处充满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人头晕。

病房内,木匠云小毛躺在床上,一条腿吊在牵引架上,脸上全是冷汗。

云振梁走到床边,云逸男站在门边盯着小毛的脸。

“小毛,脚手架怎么塌的?”云振梁俯身摸了摸小毛的脸,滚烫。

小毛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哆嗦嗦:“师爷,梁上有东西!”

“我一上去,一条大蟒,张着血盆大口就咬过来!我吓得往后一躲,脚下一空就掉下来了……”他猛地抓住云振梁的手,指甲抠进了肉里,“真的是蟒!缠在梁上,比大腿还粗!”

云振梁拍了拍小毛的手,“不是蟒!”他声音低沉,“是遇煞了!”

“爷爷,小林的爹妈来了,到了小学。”云逸男进来伏在云振梁耳边说道。


木匠小林是秀水梅棠人氏,出身于木匠世家。他的父母是一对朴实的庄户人,儿子遭遇不幸,如同一场突降的霜雪,一夜之间将他们的头颅染得花白。

云振梁进门就抱拳作揖,“请二位师门节哀!小林在工地遇难,公司一定会负责到底。只是此事大有蹊跷,我正在查……”

“云县派了调查组来调查,最后肯定会有事故鉴定结论。公司会依法承担自己的责任。”云逸男插了一句。

云振梁深深地瞪了孙女一眼,“我师承林家,小林也是我的亲人。请两位相信,我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孩子一个交代。”

出门后,云振梁低语,“丫头,带上两瓶好酒,我要去镇里见见官。”


“不是自然事故?”符俊盯着办公桌对面须眉俱白的老人皱起了眉头,施工安全事故的帽子你们是戴定了,逃不脱的!仗着年纪大就想胡搅蛮缠?

云振梁一脸严肃:“是阴煞作祟!”

“什么……阴煞……”符俊的脸色活动起来。

云振梁侃侃而言:“学木工,三年成匠,六年成师,再参师三年,悟道煅技有所成者,九年始成方家。祖师爷鲁班,知五行运八卦,明方位合风水,辩阴识阳,顺天应地,传下《鲁班真经》,为的是后世木匠驱邪镇祟、保身佑主。可惜,其所授秘技后来却被心术不正之徒用以谋私害人,其术名曰:伏煞!”

“就是厌胜之术,又称压胜。不知本地叫什么?”云逸男补充道。

“哦,听说过。”符俊恍然大悟,“云县话叫装箭。真有这种邪术?”他仿佛来了精神,兴趣勃勃。

“所以,要请镇长行个方便,打开现场,让老头子进去破煞。”

“破煞?”

“凡事有立则有破,有盾就有矛。煞,无非是怨咒之类,找出寄怨之物油烹或以桃木之火焚之,其咒必灭。”

“可以!我会交代祝主任协助你们。”符俊痛快地表了态。


“二房的祠堂装了箭!”

爆炸性的消息像海啸卷过木石坵,岗上能动的人都来了看热闹,聚轩堂前人群汹汹水泄不通。

祝玉堂环顾人群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声势够大了。

在万众瞩目中,他揭下聚轩堂的封条,推开了大门。

云振梁肩挎帆布背包,双手捧着紫檀木匣子进了祠厅。

打开匣子,黄缎内是一册线装古书,青檀生宣风纸,随着盒盖翻开檀香四溢。书面上,印着四个浓墨的先秦小篆:鲁班真经

焚香,叩拜。

站起身后,云振梁左手端罗盘,右手握角尺,一步一步往堂内走。

走到挂着“聚轩堂”牌匾的正梁下方,罗盘里的指针像发了疯地转圈。

就是这儿!

云振梁扭头向施工队高声一喝:起架,拆横梁!

祝承绪冲了进来,“云师傅,我不是不信你,可这是承匾主梁啊,那是聚轩堂的龙骨,岂可擅动!”

云振梁抬头盯着正梁:“煞伏正梁,今日老夫让你们看个明白。”

脚手架很快搭好了,云振梁点了三名年轻弟子,“随我上梁!”

云逸男知道农村有些规矩不能去碰,比如眼前的上梁翻顶就不是女生能参与的。她悄悄溜进后厅天井,在前几日出事现场仔细搜寻起来,一个腐朽的金属环落入眼帘,她俯身捡起揣入口袋。

四人登顶,云振梁从包里掏出一串红丝线连起的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铜钱搭上正梁。

五帝镇邪,立竿见影。祠堂内那股子透骨阴气瞬间止住,七月天应有的温暖珊珊而至。

“请匾!落梁!”

正梁落地。

云振梁平托墨斗,迷眼瞄梁,左手拇指压住墨斗轮,墨线牵出,“啪、啪、啪”三弹,收线后吩咐弟子:动手,锯皮!

锯开正面一层薄薄的木板,正梁中段赫然钉着三枚发黑的竹签,入木三分。

人群一声惊呼,“啊,真被装了箭!”

三枚竹签细长尖锐,有正有斜,竹尖都指向梁下的“聚轩堂”牌匾,像刀尖指向心脏,杀意盈盈。纵然是从未见过压胜之术的村民,也能看出这其中的滔滔恶意。

云振梁抬眼环顾观望的人群,“三钉入梁,这叫三才透骨钉,对的是天地人三才。三钉一落木,天弃地绝人无路,这是死煞。”

“堂上列祖列宗啊,子孙无能,被人压胜几百年,伤我二房根基啊!”祝承绪冲着上厅神龛跪了下去,声泪俱下。

身后的祝氏二房子孙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祝玉堂脸色阴一半阳一半呆立在人群中,似乎有些茫然,又有几分欣喜。

云振梁斧头朝五帝钱上一拍,“破!”,梁柱发出一声沉闷回弹,三枚竹签应声而出,二百余年积压的霉腐气味弥漫而起,浓得呛嗓,像腐尸开棺。

“恶煞已破,大吉大利!”云振梁转身走出祠堂,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聚轩堂”牌匾。

那匾左下角,刻着“皇清乾隆三十九年元旦吉日”。

伏煞已除,但布煞者身份让他疑惑。


(三)

聚轩堂破煞,虽然轰动木石坵,但解决不了施工队眼前的困境。

事故调查还没有结束,施工禁令也没有解除,施工现场还封锁着。

云逸男与爷爷商议后回了秀水。

云振梁在木石坵的老建筑群里闲逛了起来。

头一天,他便逛进了乐静园。

乐静园不愧是大盐商重金打造的园林式私宅,一圈围墙全部由切割方正的红砂岩围成,历经二百多年风雨依然坚挺如故。

院门巍峨,龙蟠蠕护,玲珑凿就。院内麻石铺地平坦如镜,一湾片钱池中假山玲珑,睡莲摇曳。池后是主楼,二五九青砖到顶,上覆吻兽灰瓦,云瓦朱檐,飞檐反宇,气势恢宏。底层一圈全部是红砂岩石窗,正面几扇大窗居然有近米见方,自左至右是“福禄寿禧”大字窗花,侧墙红窗略小,依次排列着梅兰竹菊花草窗花和鹿羊仙鹤动物窗花,二楼以天圆地方铜钱窗居多。

镂雕石窗,费时长久,耗银最巨。乐静园中,竟无一扇木窗。

进得楼来,金辉兽面,彩焕蠕头,最耀眼的不是立柱横梁上那些活灵活现蠢蠢欲动的龙凤灵兽,而是无处不在的木上鎏金,虽经二百余年时光后残缺不全,却星星点点无处不在,依然烨烨生辉。

在屋顶漏下的柱柱斜阳间,云振梁仿佛看见二百年前的厅内,丹楹紫案兰风书香,红烛如炬彩光流溢,楠木梁柱包金镶玉,紫檀插屏绡山绣海,太奢华了!

昔日金辉映明月,今朝寒风拂残窗。

今夜,月光还将照进雕花红窗,只是再没人点起龙凤烛,映暖这清冷的厅堂。


院门外,祝承绪终于等来了云振梁。

“老哥哥,你这是……”云振梁还是旧式作派,拱手为礼。

“云师傅,我正想找你聊聊。劳驾你移步寒舍,喝杯粗茶。”

“那就叨扰了!我也正想找老哥哥打探打探这乐静园旧居。”

入厅落座。祝承绪打开话匣,眼神逐渐深邃……

“这一家的事啊,惨!

算起来,祝景亨是我远辈叔祖。听本房老辈人说,景亨公在木石坵祝氏就是个异数。乾隆年间,他做海盐买卖,那银钱就跟流水似的往家里淌,家里的田和山,都买到隔壁县去了,从日出到日落,一天都走不出他家的地,家业大得吓人。龙津镇上的老街,就是那会儿盛起来的,连龙津到乃牌的路,都被他铺上了青石板。二房也跟着成了祝氏一族最风光的一支,村北冈梁上的聚轩堂就是他挑头建的,说是二房的分祠,可那气派、那做工,比祝氏总祠三桂堂强多了。

可也怪,出了这么大力,偏偏就没换来祖宗的保佑。

祠堂立起来不久,第二年过年边吧,就出事了。

景亨公从广州回村里的船,在十八滩翻了,父子俩、还有几个商行管事的,都沉在江里。

那年,他们家主事的老太太还在,刚硬得很,花了上千两银子,请人沿江打捞寻人,找了一个多月,啥都没找着。最后,家里在冈上起的还是衣冠冢。

后来,老太太发话,从长房找了个孩子过来继嗣。但伤了的元气一直没恢复过来,老太太死后,家道就慢慢没落了。”

“平长毛贼那年,这一带发瘟疫。木石坵还好,冈上染瘟疫的不多,偏偏这家一屋人全染上,灭绝了。

二房一直枝单蔓少,人丁不旺。后来,还是长房的老太公发话,又过继了个男孩过来。我看就是来占景亨公家产的。

论起来,这个过继仔也算我爷爷辈了。他有个儿子,我们小时候见过,解放后划了地主,一直一个人过,就在那大院里进进出出,没多久就过世了。

神仙园一般的乐静园,真的就安安静静了,杂草丛生,虫居蛇穴的。”

“到一九五八年成立龙津公社时,这房子作了木石坵的大队部。早年间,村里一直有说道,传那院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文化大革命那几年,龙津中学的学生娃娃进去破过四旧,也出了事,有个学生在梁上锯雕刻的盘龙和麒麟,摔了下来,腿脚残废,人也疯了。后来,大队也搬到了龙津,这院子就荒芜了。”

“前日,在聚轩堂见了云师傅破压胜妖法的真本事,我就在想,也许乐静园的怪事,只有云师傅这样的高人才能解得开。”


云逸男回到了木石坵。

调查组随后再次进驻木石坵。这一回,来了两辆车,多了几名眼神藏锋行止有度的调查人员。

聚轩堂依然被封闭,只有调查组可以出入。

出乎意料,施工队被允许进入乐静园。

祝玉堂和符俊闻讯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谁允许你们进的?施工队停工待查,那是县调查组的决定,你们不是收到通知了吗?”祝玉堂领着一伙人堵在乐静园门外。

“听说这乐静园是座精品建筑,难得一见。我们只是进去观摩,不施工。”云逸男解释道。

“你们已经没有资格了。木石坵的任何一栋古建筑,你们都不能动。”

“对,滚出木石坵!”

“走吧,早点儿回老家去吧。”

人群嘈杂汹汹。

……

“我二房的事,还轮不到你们长房作主!”祝承绪一声断喝传来,他的身后,跟着云振梁和几名二房的壮汉。

“祝玉堂,让开!”

祝玉堂瞄了一眼远远站在路边的符俊,进退两难。

“叭”的一声,一条墨线从云振梁手中墨斗飞出,线头的定针深深钉入乐静园大门,劲道沉稳。

“啪”,又是一弹,墨雾四溅。

祝玉堂脚尖一缩,飞快地往门边一闪,其它人几乎是下意识侧身让开了道。

这老头的本事这些人都见过,知道惹不起。


走进院内,云逸男顿觉阴气森森,寒凉入骨。

她有些踟躇,张嘴欲对爷爷说什么,却见爷爷已经端出了罗盘。

“照煞。”

云振梁手中的罗盘,指针指向西北方位。

他绕过片钱池直奔主楼,沿着屋檐慢慢移动,走到西边第五根瓦椽,罗盘针尖猛地一沉,死死指向椽根底部。

煞气阴沉,肉眼难寻,但罗盘比人眼更毒。

“上房!”

云振梁领着两名弟子踩瓦上行,走到瓦椽根部,小心地蹲下身子,手拂去枯叶,瓦片缝隙里透出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

掀开瓦片,瓦椽根部果然有一块黑斑,呈锥状向四周侵散,它与寻常霉痕的灰黑不同,黑黝黝的像一块千年老煤,表面还裹着一层诡异的浮光,散发出一股动物腐烂的尸臭。

“翻椽!”

瓦椽翻转,锯面有块不起眼的镶补,平平整整。

云振梁从包中抽出墨斗。

这墨斗跟寻常木匠用的不同,线是浸过黑狗血的牛筋线。

左手定线,右手弹墨,“啪,啪”八十多岁的老人,身手快捷地在霉痕上弹上两根墨线,再拉线绕椽一圈“啪”地一声,将镶补木块圈在墨线内。

“起钉!落地。”

瓦椽从屋樑上撬起传到地上,云振梁三人下了房。他抽出凿子插入嵌条边逢,沉腕一撬,镶嵌的木条翻了出来。

众人一见,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偶!是血人偶!

一个雕工精湛的小童子,笑容可掬,手舞足蹈。但那双眼睛,却黑得深不见底,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从那双眼睛里丝丝缕缕散发出来,像两个漩涡,要将人的三魂七魄都吸进去。

“木人儿眼睛抹的是生血,下了血咒,是人偶血煞!有什么不死不休的杀父杀兄之仇,值得下这种死手?”云振梁喃喃自语。

“除煞!点火。”

弟子们在院内用带来的山桃木点起火堆,人偶入火,在“吱吱”作响的火舌中,一股黑气随风而散。

“谁害我二房,必遭天谴!”祝承绪仰头对天苍凉的呼喊,令祝玉堂心头一颤。


(四)

云逸男很奇怪,在乐静园没看到小工祝玉相。

他是龙津长房的,跟祝玉堂走得最近。

问了一圈,施工队这才发觉,自从聚轩堂出事故后,就没人见过祝玉相。

上门找到他的老婆,才知道他早就走了。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他说有个朋友在广东佛山开厂子,请他过去帮忙。”

三天后,祝玉相在浙江安吉山区茶场被警察找到。

“我没杀人,是祝玉堂让我干的。”云县警察一亮身份,祝玉相便崩溃了。他没想到,自己在老婆面前放出的烟幕弹,在现代侦查技术面前纯属掩耳盗铃。

调查组里的那几个人,穿着警服,开着警车,直接进了村委会时,祝玉堂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两腿颤抖,站不稳。

在龙津镇政府,镇长符俊同时被警察带走。

云逸男就在现场。

符俊一脸不甘,“我本以为,同意你们去破煞,是步好棋,正好可以转移调查方向,掩盖事故原因。没料到,却被你们在现场发现了破绽,我还是小看你们了。”

云逸男一声冷笑,“我们不是破煞了吗,二百年前布的恶煞,你和祝玉堂布的凶煞,都破了!”


原来,云振梁在聚轩堂破煞之日,云逸男在事故现场找到一枚脱落的脚手架插环。

回到小学后她仔细查看,发现插环锈得特别厉害,而且环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有人做了手脚!”这个怀疑一旦跳进脑海,便始终挥之不去。

与爷爷商议后,她带着插环回到秀水,找到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请其帮忙做个鉴定。

果然,插环被浇过浓硝酸,人为地加速腐蚀,致其在受力时脱落。

云逸男迅即返回云县,向公安局报了案。

公安局刑警大队派员以调查组成员的身份进入现场,提取脚手架上的相关物证,秘密排查接触过脚手架的相关人员。

祝玉相的突然离开,让他提前进入了警察的视线。


一切都水落石出。

木石坵古建群修缮项目一落地,符俊和祝玉堂便盯上了这块标的额三千多万的肥肉。

梅棠古建修缮建筑有限公司中标后,符俊费了一番脑筋,最后同祝玉堂商定,制造安全事故,上级建筑、安全监理等单位自然会终止梅棠公司的施工资格。到时候,再以时间紧任务重赶工期为由,把自己的施工队伍顶上去,一切都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祝玉相便是祝玉堂所派以泥水小工身份混入梅棠公司打探情况的人。

施工队进场聚轩堂后,祝玉堂交给祝玉相一瓶浓硝酸,要他悄悄浇在脚手架插环焊接部位,还特意交待,要反复浇,而且不能被人瞧见,事成后的报酬是三万现金加一块祝玉相一直想要的宅基地。


尘埃落定,云振梁的心里却轻快不起来。

云逸男从秀水带回来的,不仅有证物插环,还有几张族谱,那是她遵照爷爷的吩咐费尽曲折从林家抄出来的。

秀水林家,与木石坵祝氏一样是个大家族。

有明一朝,林家一直以木匠为业,代代相传。至嘉靖年间,宫中几次三番走水,数座宫殿损毁。朝廷广招天下木工名匠进京,修缮皇宫。

其时林家有五子,人人艺精技高,老大、老三、老五便进了京,参与宫中修造。

百年瞬间,时至清初,林家在京师已是建造名家、声名大噪,连宫中修造都首选林氏,须臾难离,皇家十分器重。

留在秀水老家的老二、老四深耕江南,官宦府第、商贾园林、宗族祠堂、佛道寺庙皆不拘而建,手艺精进,终成名冠江南的建造大家。

秀水林家,名动天下。

乾隆三十七年,木石坵祝氏聘请的,到底是林家哪位大师,谱上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是,天不藏奸,人若作恶,终究还是有迹可循。

从谱上看,乾隆三十九年冬十一月,林氏二房一名盛年匠师在云县岱江莫名遇难,谱上语焉不详。

其弟随兄学艺长期一并做工四方。乾隆四十二年,他在梅棠建了一座三进两院的大宅子,至今犹存。

由此推断,当年在木石坵建造祠堂和乐静园的,是林氏二房一脉乾隆年间这对兄弟。

除了工钱,他们还拿了一笔巨额贿资。

这笔巨资,就是有人买其布煞,戗害祝氏二房祝景亨。

林家兄弟,一个被压胜之术反噬惨遭不测,一个靠不义之财建起豪宅。

而压胜主谋,应是当时的祝氏长房之主。因为要动用如此大一笔银钱,没有一房之主首肯,根本就办不到。更何况,当年是江洲粮行的管事负责联络林家,那名管事就是长房中人,想必银钱交付也是经此人之手在秀水完成。

要不要告知祝承绪?该不该让小林父母知道这一切?

云振梁踌躇再三,决定先找祝承绪探探口风,就从祝玉堂聊起。

“祝玉堂啊,长房长枝哇,他们家十几代一直执掌长房,没少从族里拿好处。解放后没几年,他爹当了木石坵的村支书,后来,他又接了班,做了村主任,如今落了个枷锁披身,就是做人不知足啊!”

“祝玉相呢?”云振梁仿佛是好奇。

“听说祖上也是在长房粮行管过事的,传下来一份不薄的家业。打他爷爷起就不行了,抽喝嫖赌样样沾,到了祝玉相,打小就不是个本分人,懒似狗,馋似猫,把老屋都卖了打酒喝,一份祖业败得干干净净。要不然,怎么会为了三万块钱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闻言至此,云振梁背脊发凉,汗毛根根竖起。

二百年前的作恶,二百年后的反噬,天道轮回果真是报应不爽!

秀水林家二房那两位压胜老祖更想不到,他们装在“聚轩堂”的这三支暗箭,会带着两百余年的煞气破樑而出,最终射在自家后裔的头上!

回到小学住处,云振梁忍不住又一次翻开《鲁班真经》,一行字跳入眼帘如黄钟大吕:为匠为师,首在持正。心正则柱梁固,风雨难撼;眼正则墨线直,鬼神无欺;手正则艺精巧,天工可夺;脚正则路坦荡,天下可行。

天理昭昭,天道莫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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