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母亲的病》)

母亲年轻那会身体特别强壮,虽然她身材矮,甚至几乎有些肥胖,但她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她足不出S城,除了在田头做农活,便外出——在P镇或者邻近的L镇的四乡——做苦力活。

但母亲劳苦了大半辈子,在她年老时,却成了体弱多病的人;她几乎每日饮药度日。

先是,大约在十三四年前,她被查出患有哮喘。那时的母亲才刚过花甲之年。我颇带她去S城的几家医院、和在W城做医生的同学所在的医院就诊。但哮喘据说无法治癒,几番周折,母亲终于很有些沮丧了。但大约,人之患病,如鱼之饮水,冷暖自知。母亲因为处处留意,她在四乡同是患有哮喘的妇人们的口中,颇得知了一些治疗的“秘方”和几个“名医”。于是,我便带她去一个个寻访这些“名医”,并且配了诸多所得的秘方服用。但最后的效果,也竟都是微乎其微;而直到去拜访了一位在J城“名医”。

J城的那位倒真有些名医的手段,并且J城距我们所在的P镇不过百里路。于是,几年之中,我带了母亲不啻去了多少趟。而母亲的哮喘也竟渐渐控制了下来,至少病情要减弱许多;虽然其间所费不赀。

但随后,母亲却犯了比较严重的胃病。J城的名医是专治哮喘的,对于母亲的胃病无能为力。于是,我只得又带母亲去麻烦在W城的同学;其间,同时也去S城的各处医院给母亲治胃病……

母亲现在是已然更衰老了。母亲很多次自己对我说:那些四乡里几年没有见过她的人,她们偶然的一见,都会惊愕于母亲的衰老。只我,每逢母亲这样说,都只竭力地安慰她,母亲始稍稍心安。

前天(大年初一),其时是傍晚,我同伊去给远在Y城的师父拜年,在回来的高速公路上,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因为在驾驶汽车,我只叫伊接了电话。在电话里,母亲一面询问我们回不回乡里吃饭,一面带着愁苦诉说她的牙齿。母亲说的是她的智齿,大概很是松动,已经严重影响她正常进食了。我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带母亲去牙科诊视。

在那日夜里,伊颇问询了P镇几处私人牙科的营业情况——因为在年节里,这些诊所未必上班。也果然,只除P镇的某所医院像平日一样照例上班。

到第二日,在医院里,牙科医生给母亲先上了麻药;医生在拔牙前,并且先嘱咐作为家属的我在一张就诊的纸上签字。自然,医院里以防万一,他们是谨慎的。而母亲一面,我看到医生在她的口腔里捣鼓一番,尚未拔牙,嘴里已是满口的血水。又母亲整个身子仰躺在牙椅上,她的削瘦的脑袋一侧,垂下来满是雪白的头发。那时,我的心里猛然地一颤,竟有些莫名的酸楚;我不忍再睹,而掉转了头去。

母亲似乎对于病痛天生的胆小,她在很深的恐惧中,艰难地配合医生完成了拔牙的使命。我在相去咫去的地方,不时地听到母亲在持续地呻吟……

“拔了牙,要不要重新装一颗?”我在诊所里问询男医生。

“这个你们自己决定!”医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是医生,自然有经验!”我继续说。

“自然可以装的!但她这个年纪,只能装活动牙,不稳固的。”医生这一次有些认真地说。

“唔……”我明白活动牙,我自己在一段时间里有过一些经验,我无言了。

我回头转向母亲,我看见母亲善良却苍老的脸上,还没有完全消除拔牙带来的恐惧。

但总是,牙齿的事,终于没有哮喘或者胃病来的顽固和持久,或者根本不算是病,而只是人的自然的衰老罢。只作为我的母亲,我该如何疼惜呢?她是最平凡的人,她经历了劳苦的大半生,在晚年又是这样的景况,这是不是天下大多数母亲相同的命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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