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老先生说,他初次出国时,他的奶妈偷偷用红纸包裹了东西,避开人给他说,假如在外水土不服,老是想家,可以用红纸包裹的东西煮汤吃,那是一包灶上的泥土。后来,他在《一曲难忘》的电影里看到东欧农业国家的波兰也有着类似的风俗。
其实,三十多年前的秋天,我到离家八百多里路的城市去上学,虽然同在一个省份,妈妈和奶奶也是担心不已,她们郑重地用布包了一包家乡的泥土塞在了我的行李袋里。那时候,火车很慢,八个小时的火车,对于只到过离家十里的市里求学的我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对于她们来说,那是千里之外的未知世界。
那时候,我还不懂故土难离,只有面对对外界新生活的憧憬和忐忑。那时候,也不懂“土”在农村人心里的份量。
再后来,在郑州安家落户,窗户外的花盆里种了花,也种了一盆韭菜,盆里的土是从老家回来时,乘坐长途客车带过来的。窗台外的花花草草就是我的后花园,看见它们,就像看见了家乡的菜园。
十多年前的春天,八十九岁的奶奶离世,安葬在了爷爷身旁,青青麦田里,黄土堆下,是早已砌好的夫妻墓穴。那时候,爷爷已经离开二十多年了,棺椁早已在地头水渠的浸淫下浸泡坏了,血肉早已融入土中。
我的父亲后来给我说,那天,他在墓穴里一边往新作的棺椁里装捡着爷爷的骨殖,一边悲伤着奶奶的离世。那时候,我才理解作为长子的他,为什么在奶奶出殡前的那个晚上,没有点戏曲表达自己的心意。我只记得父亲沉默了很久给我说,所有的戏曲都表达不出他的心情。
再后来,爹娘也相继不在了,他们的坟墓就在爷爷奶奶的脚下。爹娘离开时,都是秋天,玉米已经收割完毕,新新麦苗刚刚出土。每次上坟,叔叔、哥哥、弟弟一边在爹娘坟前烧纸,一边在研究着将来他们的坟墓会怎样排在爹娘的脚下。
生前,一辈子的辛苦劳作,脸朝黄土背朝天,生前,汗珠子摔在地上就隐入了土里不见了影踪,死后,一切又归入了黄土,只剩下一抔黄土。
入土为安,是我们豫北农村人最终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