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绿皮火车，破旧的如一头浑身癍癣的老牛，厚厚的窗玻璃早被磨花，车厢的地上黑乎乎的，分辨不出曾经的颜色。
今天，是它最后一程，到站后，火车就要停驶了，有如它平日行驶时冒出的轻烟，一并消散。
列车长站在车头的连接处，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扔在黑乎乎的地上，用鞋底重重蹭了几下，冒着火花的烟头熄灭了，留下一抹青烟，瞬间消逝。
列车长踏进车厢，一股混合着尿骚的臭味扑面而来，让人躲之不及，在不自觉中接受这种烘热中的腥骚味。他已经熟悉这种味道，从前有些厌恶，今天却觉得味道并不难闻，还有一丝亲切感。他若有所思地向车内张望，又似乎是漫无目的，目光从座位，行李架上一一掠过，就这样慢慢走过一节又一节车厢。虽是到站前的例行检查，这次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仔细。
这是晚上七点钟，火车停靠在终点站，完成它最后的行程。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零星散落在绿色的坐椅上，到站时，人们也不急着下车，慢吞吞地收拾行囊，仿佛在和列车告别。
夏夜的七点钟，天色微暗，西边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此刻的绿皮火车被笼罩上一层红光，神秘而忧伤。
列车长像往日一样，检查完之后，打开车门，站在站台上，用复杂的眼神目送三三两两离开的乘客，眼晴模糊了。恍惚中，他是那个身着崭新制服的少年，穿梭在欢歌笑语的人群中，绿皮火车像一个健壮的青年一路穿梭在城市和乡村之间，那时他和它都很年轻。如今，他老了，一如他的老伙计一一绿皮老火车一样，都该退休了。
这几年，坐火车的人越来越少，除了一些乡里人时不时从没有站台的站牌处登上火车，或者在终点站周边居住的人群以外，没有几个人会想起乘坐这趟火车。年青人嫌弃它慢，嫌弃它站站停，嫌弃它又破又旧。是呀！汽车只需五十分钟就能进城，而它却要一个半小时，加上提前进站，如果再算上去火车站的时间，两个小时都有些紧张，有几个人还会想起它！
可是小镇的建设怎么能离开它！那些年，列车长还是列车员时，迎来多少前来支援国防建设的人们，送走多少走村乡村的学子们。那时，车站是热闹的，是小镇的骄傲。
列车长目送最后一名乘客离开站台，和班组上其他人相视一笑，各负其责完成手头上最后的工作，大家格外认真，就像明早还要整装发车，因此不落下一个环节。大家很少讲话，专注手头的工作，其实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无论怎样的话题，最后都归为叹息，沉默了一阵儿，大家互相道别。
“ 记得上我家，请大家吃退休饭哦！”列车长朝远去的几个人大声喊道。夜空里回荡起“好一一嘞一一，散一一伙一一啰”的回应。
列车长没有回家，打开站台值班室的门，他喃喃自语：我想再陪陪你，老伙计，四十年了，老了，咱俩一起退休啰！
房里没开灯，黑暗中，只有香烟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冒着火花，以及轻悠悠的青烟，像火车开动时的烟，轻轻飘荡，直至消失。
二十年后的一天，遗弃的火车站迎来了一批年青人，他（她）们像发现宝贝一样在长满青苔的火车旁留影，嬉闹。
他们走后，火车站又恢复往日的寂静，绿皮火车和生锈的铁轨被遗落在时光里，被人遗忘。
也许，它们一直是快乐的，一直鲜活在那些人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