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年三十一过,心里头就跟那燃放过的烟花纸屑似的,七零八落,又被风一吹,冷飕飕的。
昨晚守岁时,我硬塞给爸两千块钱。
他推辞了几下,最后是收下了。
我瞧见他转身把钱压在了那个老式柜子的枕头底下,心里头还泛起一点酸溜溜的成就感——好像终于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可今天一早,我收拾行李准备返城,妈把我叫到里屋。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还有一沓散钞,硬往我手里塞。
我一看,正是我昨晚给的那两千,还多出来一千二。

“你爸给的,说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别亏着嘴。”
妈说完就去灶台忙活了。
我攥着那三千二百块钱,站在屋中间,好半天没动。
那钱被我妈捂得温热,可我觉得烫手,一直烫到心窝子里。
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抽着烟,也不看我,只对着院子里那只刨土的老母鸡说:
“外头不比家里,人心隔着肚皮。活着,不能光有善,还得有善之外的刺,得学会护住自个儿。”
他声音不大,我却觉得屋子都在嗡嗡响。
往年过年,亲戚朋友凑一块儿,话题总绕着我转。
三十好几的人了,光棍一根,工作也谈不上体面,在城里混着,一年到头攒不下仨瓜俩枣。
前几年,七大姑八大姨还热心地张罗介绍对象,拿别人家的孩子跟我比。
这几年,他们大概是看透了我这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连说都懒得说了,最多是叹口气,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凉。

那些眼神我懂,就跟看村东头那个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的老光棍一样。
他们不是坏,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我不在乎他们的眼神,我在乎我爸我妈的眼神。
他们嘴上不说,可看见别人家抱孙子,看见别人家儿子开着车回来风风光光,他们眼里头那一闪而过的光,倏地就暗下去,我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们家在农村不算最穷的,爸年轻时候卖力气,硬是把土坯房翻盖成了砖房,供我念完大学。
妈一辈子精打细算,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冰箱洗衣机一样没落下。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但把所有的盼头都搁在我身上。
在他们看来,儿子成家了,才算一个家真正立起来了。
至于过得好不好,那都是后话,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没盼头的日子,跟那屋后头干涸的老井有啥区别?
而我呢?
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的付出。
过年回家,来人待客,还是妈在灶上忙得脚不沾地,爸陪着喝酒说话。
我好像是个客人,等着吃,等着喝,等着被照顾。
我心里其实明白,他们盼的,不是我给他们多少钱,也不是我混得多么飞黄腾达去光宗耀祖。
他们盼的,大概就是我像个真正的大人,能撑起这个家的一片天。
可我一直不懂,或者说,我故意装作不懂。

直到手里被塞进这退回的三千二百块钱。
我忽然就想起朱自清先生写的《背影》里,他父亲在月台爬上爬下买橘子的样子。
我那沉默寡言的父亲,大概就是在这几天,趁我不注意,悄悄把那一千二百块钱,塞进了我妈准备好的红包里。
我给他的,他舍不得花,还要再添上一些,生怕我在外面受了委屈。
他觉得我在城里不容易,跟人吃顿饭都要算计,谈个对象更得花钱。
他把他的体面,他的尊严,都换成了这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悄没声息地,塞回给我。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没兜住。
我不是懵,我是羞愧。
我爸那句话说得对,生活没那么好,也不会如你所愿那般安然自若。
但也是在那时候我懂了,不管你混成啥样,故乡永远是那个你受了伤可以回去舔舐伤口的地方,父母,永远是你人生最后的底色。
他们可能盼着你出息,但他们最怕的,是你过得不好。
我抹了把脸,走出屋,爸还在院子里蹲着抽烟。我说:“爸,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走吧,到了来个电话。”

我拖着沉沉地密码箱,里面都是来自父母沉甸甸的爱。离开了那越来越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我忽然觉得,那两团小小的身影,却像两座大山,压在我心上,也暖在我心上。新的一年,是真真切切地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个被大山庇护着的孩子了。
我想成为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