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的欢喜,是被一束野草花叫醒的。

新辟的公园里,野草野花像是憋足了劲儿往上挣,纤细的脖颈硬挺着,把生命的灿烂开得不管不顾。自幼便爱弄草拈花的我,在这微风里,被那些摇曳的身姿挠得心头发痒。走走停停,两眼放光,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乱撞,双手更是痒得攥不住。管它旁人看与不看,管它已是霜染鬓发,只管弯下腰去,蹲下身来,把那些鲜艳的野草花,一朵一朵,拢进掌心里。
童年时翻过一本小说,叫《苦菜花》。那时不知苦菜花到底长什么样,却常吃它的幼苗。光景紧巴的年头,野菜是拿来饱腹的,大人们唤它苦苦菜,也叫苦苣菜。灰条、蒲公英、芨芨菜……都是小时候挎着篮子一根一根挖出来的老相识。到如今,对野菜仍是割舍不下的偏爱,大抵是骨子里延续着父母的印记——那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恩情,过命的,不敢忘。后来去了乡下工作,才在田埂路边认出那开得泼辣的鹅黄小花,原来是苦苣花。一簇一簇,挺立在旷野里,亮得晃眼,自成一道风景。眼下这几朵,怯生生藏在月季丛中,颤巍巍的,反倒衬得那红月季傲得有些可笑。

千里光、小苦荬、蒲公英、野菊花、鬼针草、柳穿鱼……名字一个个蹦出来,像久别重逢的旧友,扑进眼底,又被我轻轻拢进掌心。这一捧由黄花织成的野花,已够教人欢喜。再看那绿盈盈的小飞蓬,羽叶蓬松,带着秋野的轻灵;灰条菜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叶片宽厚,是天然的衬底;黑麦草抽出笔直的穗子,青绿里泛着黄褐,像一支支微型麦穗,把秋意拉得细长。它们不惧节令的催促,依旧苍翠挺拔,那绿意是活的,看着便叫人精神一振。摘下几枝,插在黄花之间,像是给这束野花撑了腰、提了神。
有黄有绿,满眼生机,却总觉得还差一口气。目光一转,小坡边上,几朵粉紫色的波斯菊正开得自在。花瓣薄如绢纱,尖端微微缺刻,黄心粉瓣,在秋风里轻轻颤——民间叫它"格桑花",学名秋英,是秋野里最不吝啬的灿烂。想来该不是人工撒种,大约是哪阵风捎来的种子,自己在这儿落了户、扎了根。

还不够。心里痒痒的,目光又锁住了路边那丛红叶石楠。最顶上那枝,红得正浓,像蘸了胭脂。伸手折下时,心里竟怯怯的,像是做了一件小小的坏事。可这束野花太需要这一抹红了——它像一颗朱砂痣,点在绿的底色上,整束花顿时活了过来。
回到桌前,把这一束秋野小心插进玻璃瓶。黄花的热烈、绿草的沉稳、波斯菊的轻盈、红叶的点睛,全在这一捧里了。搁在茶桌上,旁边是那只橘红色的保温壶,壶身映着窗光,暖得刚刚好。野花与保温壶同框,秋日的郊野气息便顺着瓶口漫出来,漫了一桌子,漫了一屋子。
窗外秋风渐起,瓶里的野花轻轻晃了晃。我端起保温壶倒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氲里,那些苦日子里的野菜香、少年时的挖菜篮、乡野田埂上的鹅黄花影,全跟着这束草花一起,安静地开在了今日的晨光里。
银发不碍采花,秋光正好,且让我再贪这一晌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