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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肃杀,在这个南方城市根本看不到。
蓝楹花落了,可青绿的如剪刀裁出的细叶,仍是满树的飘逸,街道两边的枝桠相连着的蓝楹花树,犹如一道绿意盈盈的神秘通道,旷远,悠长。
穆鸽在办公室打了个盹,就起身前往省委礼堂,去参加一个全省副厅以上的干部大会。她没有叫司机开车,她想趁着刚结案的空隙,走走路,让自己放松下来。
李晓明进去了,这个自己曾经的助理,为了那点可怜的贪念和无知无畏的侥幸心理,付出了后半生在监狱服刑几年,以及开除公职的代价。
穆鸽在为他惋惜的同时,也有一些自责,平时的共事,为什么不多提醒他一点呢?可转念又想到,现在的年轻人,高学历,高素质,犯得着我们这些女流之辈的婆婆妈妈似地叨叨?这样想着的穆鸽,似乎又有了一种解脱,她看着蓝天白云下的蓝楹花树,若有所思地进到省委礼堂。
一
这座礼堂是五十年代的建筑,北京有十大建筑,当时的市政府也搞了个十大建筑,什么博物馆啊,工人文化宫啊,青少年宫啊,人民大剧院啊,包括这座省委礼堂。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这座省委礼堂由最早的“荒郊野外”,渐渐以迷人的风采,傲立于城市的主干道边上,成为一座有象征意义的标志性建筑。
当然,各种重要会议,什么党的代表大会,历届人大代表会议,政治工作协商会议等等,皆是在此召开,没有会议时,偶尔也放放电影,但看电影的人,基本上都是省直或市直机关的干部、家属。
穆鸽走进礼堂,在进到大厅的那一刻,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呼唤:“穆鸽!”
穆鸽回头一看,和在后两个台阶的研究生时的同学王芒的眼神对撞,不禁失笑,回道:“我说谁呢,原来是土地爷啊。”
这个现土地局的副局长,看到穆鸽,像是看到久别的亲人,喜形于色,又碍于是正规场合,快步上了两个台阶,上前伸出右手示意,穆鸽很是配合,两只右手握在一起。
一番寒喧后,王芒说:“好久不见,怪想的。要不这样,下月是莫老师的生日,我做东,我们同学聚聚,为他庆生。”
穆鸽松开王芒的手,两手拎着单肩包的带子,包在两腿的前面,晃荡着,眼睛看着王芒:“好啊,莫老师的日程你掌握好,确定下时间,在群里发个通知就行。”
穆鸽说到掌握好莫老师的日程,这可是个正经问题。不只关乎每个人的时间卡点,关键莫老师不在省城,他在离省城几百公里的省辖市做市长。
王芒当然知晓这一点,心领神会地诺诺连声:“那是,我来联系莫老师,把准时间。”
两人边说边向礼堂会议厅走去。看着和平日里一样标着各系统指示牌的座位,王芒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就在后面坐下算了,你说呢?”
穆鸽看看整个会场,座位基本铺满了,自己纪委系统的位置还有空座,想想和一个男士单独坐一边,虽然是同学,到底在别人眼里看起来不雅观。她正要回绝王芒,突然前面一阵骚动,好多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穆鸽和王芒的注意力都被这轰轰然牵引了过去。
只见几个着便装的工作人员,从第四排座位上带一个人准备离开会场,好不容易,这一行人走到会议厅的人行通道上,前面座位上的人都转身望向这支队伍,议论声声珈,不绝于耳际。
穆鸽专注的眼神盯在了这五个人身上。前后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样式大同小异的夹克,中间的第三个人,一顶灰白头发,一身浅棕色的服装,脚上也是一双棕色的皮鞋,这身行头,让穆鸽的记忆变得有些恍惚,这是怎么回事?难道……
穆鸽不敢深想,待这五人队伍走近,穆鸽认出了第一个人,这是他们纪委稽查处的罗非南。穆鸽知道,这是在采取行动了,她不无痛心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耳旁却响起王芒小声而尖利的叫声:“莫老师,不会吧,莫老师。”
那一身棕色服装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一种被证实的猜测,让穆鸽有一种锥心的痛。王芒傍着穆鸽的左臂,试图从穆鸽身前穿过追到过道上,被穆鸽一把抓住,推他回到了原座位。
就这样,原本想回到纪委片区位置的穆鸽,木木地坐在了王芒邀约坐的这一排的临过道的椅子上,和坐在这一排靠墙边的王芒隔了好几个座位,整个会议,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会议上讲了些什么,估计他们也是茫茫然。
会议结束时,穆鸽和王芒因为坐在后面,几乎是第一个跨出省委礼堂的大门。临分手时,两人相对无言,半晌,王芒摇摇头,轻声地说了一句:“真是没想到。”
这本来也是穆鸽想说的话,因为都做领导干部性质的工作,莫老师这样地被带走,不说兔死狐悲,仅师生情谊这一点,心里的那个坎就过不去。穆鸽不便多说,不想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用眼神和王芒道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散去。
这年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且传播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秒计。同学群里一下就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穆鸽:“莫老师怎么了?”
“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和你们部门扯上了?”
“穆鸽,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穆鸽放下手机,屏蔽掉外来的潮水一样的信息,心绪却仍不能平静,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莫老师的情景。
那时的穆鸽,青春勃发。在报考研究生选导师的环节,在导师备选栏里,在一帧帧彩色照片面前,她的心一下子就被一张帅气的面庞吸引,那件“鹤立鸡群”的浅棕色西装,白色衬衫领下系一条淡粉的领带,清澈的双眸,有智慧,有纯真,有……好像这张照片上能够解读出来的美好,都被穆鸽攫取到了。她两手一拍,就是他了,莫迪青老师。
接下来细读莫老师的学术经历,才知道,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留校任教后,读研,读博,现在已是这个学院的院长。穆鸽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好看的皮囊并不千篇一律,在各种光环的加持下,有趣的灵魂慢慢凸起。
二
天幕暗沉,一连几日的阳光普照,突然间阴雨绵绵,在这个素有春城美誉的城市,一雨便成冬。所以,街上人们的着装,一年四季的都有,羽绒服上身的;围巾大衣装扮的;毛衣春装加持的;短袖T恤招摇过市的;更有那牛仔短裤下的大长腿,足蹬黑色马丁靴,踩水前行的。
穆鸽看着这番街景,老实说,作为外省人的她,初见时很是新奇讶异,天底下竟然有如此融和的气候,将春夏秋冬纳入怀中,真是老天的恩泽啊。
穆鸽打开折叠伞,很快融入满天飘洒的绵绵细雨中。她选择步行去上班,一是家和单位的距离不算太远,二是她想在这水雾迷蒙的意象中,感受远离尘世纷扰的纯净氛围。
可这丝丝缕缕的雨,仍然牵绊住了她的思绪,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莫老师。莫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事情到了什么程度?
穆鸽记得,莫老师在她研究生毕业两年后,提拔为学校的副校长,只干了一届的副手,就当校长了,俗称崴正。也就是说,他几乎就没有经历时间的考验和竟争的折磨,几乎是出类拔萃得毫无争议,顺风顺水得春风得意。
那一年,春节刚过,也是土地局的王芒召集,莫老师的几个学生聚在了一起。大家频频举杯,祝福莫老师事业顺利,教书育人,硕果累累。莫老师照例是一通谆谆告诫——少说多做,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
正说到兴头上,莫老师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拿起餐桌上的手机,打开接听键,只见莫老师听了话筒里面的话语数秒,脸色立刻由喜庆、轻松变得凝重、沉默,舒展的眉宇,向眉心挤压,形成一个“川”字。少顷,他握住手机,向在座的每个人扫视一眼,闷闷地说了声:“我得走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右手拉着椅子靠背向外,迅速侧身走出餐桌,疾步走向包厢门外,踏踏地融入茫茫夜色中。
莫老师的中途离场,还是如此匆匆离去,使在座的每个人心中都升腾起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是怎么了?学校出了什么事?能够让一校之长分秒不停地放下碗筷,直奔而去?
只间隔了一天,也就是那晚饭局后的第三天,各大报纸铺天盖地地刊登出一条消息,XⅩ大学的一名在校生,刀砍四名同寝室同学,并分尸放入寝室的几个衣帽柜。是新到校的同学住进寝室后,闻出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才告诉宿管老师,宿管老师发现事情非同小可,捅天一般,立即报警学校公安处。
警察赶到现场,才从一个个柜子里找到了四具被分尸的尸体,这才有了莫老师在饭局上接到电话那一幕,而杀人的学生已经逃之夭夭。
显然,通缉逃犯成了当时的重中之重,重金悬赏缉拿逃犯,也成了雷霆手段。因为逃犯杀人手段之残忍,逃窜途中的危害之不可预料,都加大了缉拿逃犯的紧迫性。
而学校方面还得安抚四个被害学生的家属。穆鸽的一个同学在学校的校医院做医生,穆鸽本是找她咨询一点病情方面的问题,却意外知悉了同学这段时间的忙活竟是做那些受害家属的思想工作。
据说逃犯是因为生活贫困被嘲笑,愤而杀心顿起。而被杀的四个同学的家里,也是穷得一贫如洗。他们的家长含辛茹苦扶养大的孩子,本指望上了大学有个好前程,竟然在毫无预兆中失去了年轻的生命,从此家中的希望之星陨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愤让这些家长几度昏厥;而校医出手救治后就是给予心理治疗和安抚,他们揪着的心一刻也不能松懈,生怕再出人命案子。
好在逃犯一个月后被捕入狱,三个月后被判除死刑并立即执行。这样一个轰动全国的案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案,而后续的影响却是如毒瘤慢慢释放。
首先,学校加强了学生管理的辅导员队伍,一个班级一个专职辅导员,学生的任何请求,随叫随到,保姆式的服务,工作量大增。学校也不怠慢辅导员,任何高学历进校人员,除高精尖人材,其他的新进人员必须经历辅导员这一关,是晋升职称的必要条件之一。当然,学校在提要求的同时,也给予了辅导员一笔说得过去的津贴。
看似学生杀人事件的善后工作很是到位,可这个事件的恶劣影响,并不会因为这些弥补的举措消散。全国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原来并不知道还有个XX大学,这一杀人事件,让这所大学天下闻名。
所以,追究领导责任,就成了必须。莫老师一直以来,工作兢兢业业,学术率先垂范,却不料,一桩学生杀人案,让他校内检讨,校外认错,喋喋不休总也不能过关。最终,他的校长职务被降,重新担任副校长一职,他承担的领导责任才算追述倒位。
担任过一把手的人,再来屈居副职,这对莫老师来说,无疑是个惩罚,心里的别扭无从说起,人生的前景更是惨淡。因为学生杀人事件是他仕途上的污点,所以,只要谈到恢复正职,就会与那桩杀人案联系起来。渐渐的,待在这所大学,他居然有了些许绝望的感觉。
如果从来没有担任过正职,也就是说一不二,前呼后拥的一把手,也就算了,那个官瘾不过也罢,但莫老师不久前可是风光无限的一把手,这突然间就沦为老二,心有不甘啊。什么能上能下,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那不是场面上的话吗?既然走进了官场,当过老大,那必须仍然要当老大,正当年华,只能进步,进一步,怎么能后退?止步不前呢?
本来不做老大,做个老二也可以专心做学问,可现如今的形势已大不如从前,很多学术资源是通过行政职务获得的;也就是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往那一坐,什么国家题,横向题等等,不给你给谁?有了一个,就不愁第二个,滚雪球似的,功利呈几何级数上升。
这样想问题的莫老师,更加增强了韧性,理直气壮的却语气委婉地向组织上提出要求,希望恢复正职,毕竟学生杀人案是不可预知的事件,不是能力低劣所致。
三
又一个新任期开始的时候,莫老师履新了,他被组织上安排到农业大学任书记。
因为还在原来的大学崴正,有些说不过去,学生杀人案毕竟是在他的任内发生的事,已经定性的责任不能就此抹得个精光。挪个窝,官复原职,让当事人心平气和,也让旁观者看清领导干部须有担当的用人原则。
莫老师的职务变动,穆鸽也是通过官网的任职前的公示知悉。这年的春节,穆鸽夫妇俩专门到莫老师家拜年。莫老师的老婆,也就是穆鸽的师母,也在农大任教,师母循着穆鸽关心的话题,调侃道:“这江湖上都传疯了,说是我把他拐到农大。穆鸽你说说,我能有这个本事?”
穆鸽两口子听师母这一说,呵呵一笑,连声附和:“那是,那不能的。”
本来,在农大好好待着,又是当时的热门专业——马哲,光专业津贴就是小几千,还不说一把手的职务津贴。这样的一直干到退休,保准能平安落地,何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
都说,人的一生,关键的只有几步,一步错,步步错。莫老师重又回到一把手的位置,应该遂心如愿了,可他的心态与在自己的母校当一把手,完全不能同日而语。母校是名校,是全省的一个211学校,在省里,在省委书记、省长面前,都是宠儿,都是被倚重的对象。
而现在的农大,且不说农业的凋敝,仅学校名称都不如母校的光鲜和震耳欲聋。开个会,在群英荟萃的一把手人堆里,农大的书记,完全就是个镶边的角。曾经风光无限的莫老师,在人人都知道“他就是因为那起学生杀人事件被边缘化”的情景下,如芒在背,觉得人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皇帝的新装》里的小男孩,只是没有像小男孩那样直白地说出来。
他的失落,深深的失落可想而知。
又一个干部调整任期到来,莫老师在被组织部门找去谈话时,终于没有忍住,他慎重地提出了回母校任职的请求。想想兜兜转转一圈,职务也崴正了,回去任职应该属于正常范围了。
谁知几天后,组织部门给予的回复是,不行!而且斩钉截铁,莫老师意识到,还是那个学生杀人事件在作祟。失望,沮丧,让曾经意气风发的莫老师无语得抓狂。
还好,组织部门在接下来的谈话中,给出了另一个人事选择——当市长,去离省会几百公里的省辖市当市长。
毫无思想准备的莫老师,乍一听,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被证实是千真万确的信息时,他略略沉思,表示:“我,考虑考虑。”
一路疲惫走来的莫老师,深感“学生杀人事件”对自己仕途的影响,再想回到母校当一把手的愿望,现在看来,几乎成了断头路;而在其他大学当一把手也是意思不大,明显的是走下坡路的态势。况且,现在组织部门也不再考虑自己到大学的任职请求,竟提出了“当市长”的意见问询,这是暗示自己该换赛道了,得识相啊。
把思路理清楚了的莫老师,突然间悟到了什么叫“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主动找到组织部门,从“我考虑考虑”的回话,正式向组织部门表示:“我考虑清楚了,服从组织安排。”
就这样,这个在教育行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书生,如同几十年前从机关辞职下海的弄潮儿一般,在知天命之年,来到了市场经济的前哨阵地,当起了市长。
飘洒的细雨,淅淅沥沥,一阵风起,不知飘向何方的雨滴钻进了穆鸽的脖颈,她一个激灵,终于从回忆莫老师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才知道,已经到了单位的大门口。
穆鸽打开办公室的门,将撑开的雨伞斜立在办公桌对面的空地上,然后打开电脑,接着烧水泡茶,人还没有坐下来,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响起,主任打来的,让穆鸽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一大早,主任就电话来请,穆鸽不敢怠慢,放下电话,抓起桌子上的钥匙就出了门。
呈沉思状的主任,见穆鸽进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也从办公桌前来到对面的沙发上,穆鸽就势坐在主任左侧的单人沙发位。
主任看一看穆鸽,满眼的信任,说道:“莫迪青的事,你那天也看到了。该怎么定性,得一桩一桩落实啊。刘玉玲的案子,你办得漂亮,我想,莫迪青的案子有些类似刘玉玲的案子,你来办,应该是最合适的。”
穆鸽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主任并不知晓莫迪青是自己的老师这层关系,按照规则,应该回避。她“呃呃”着正欲表达,主任轻轻摆手,用不可置疑的口气说:“不推辞了,我都考虑过的,你能胜任。”
一句“我都考虑过的”,消除了穆鸽刚刚升腾起的疑虑;一句“你能胜任”,让穆鸽瞬时觉得无路可退,责任重大。
也就是说,接下这个案子,穆鸽觉得虽像个烫手的山芋,但如果莫迪青真的没错,自己不正可以为他正名吗?也是善莫大焉啊。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穆鸽直接来到稽查处,和处长沟通过后,找到罗非南,希望他到自己身边做这个案子的助理。穆鸽一直忘不了罗非南一行从省委礼堂带走莫迪青的那一幕,她来到稽查处找罗非南,简直就是潜意识里的下意识。
倒是罗非南有种意料之中又有些意外的惊喜:“啊?谢谢穆主任的信任。”
穆鸽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把莫迪青的相关资料找齐,送我办公室来吧。”
罗非南一声“好的”,一个立正,眼神坚定,只差敬一个军礼了,接受了任务。
四
高髙的蓝楹花树,虽不在花季里,但青绿的叶子,还有滴落在叶子上的水珠,清风徐来,吹送出缕缕空气的清香。
穆鸽从对窗外的凝视中收回目光,不忍地看向桌面上堆得小山一样的卷宗,这是罗非南早上刚送过来的关于莫迪青的所有材料,穆鸽在看罗非南摆放时,曾经心里一个咯噔,怎么会有这么多?这就是说,莫迪青所犯的事就有这么繁杂?
穆鸽一时难以接受,在罗非南放下材料,带上办公室的门后,穆鸽木木地从转椅上站起,足足站了五分钟,才离开办公桌,在办公室里踱步。一步一步,步步扎心。
她记得,莫迪青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很正面的,不论是教书育人,还是处理行政事务。一直被人诟病的住房问题,据说他做得很得人心,学校最大的一个小区就是在他手里建成的。
从征地到房型设计,他从不一言堂,而是充分依靠“教授委员会”这个组织,图纸是学校的建筑设计学院的老师拿出的成果,小区的布局规划也是他们的杰作,不仅节省了大笔设计费用,房型的大气、实用令住户们赞不绝口。即使多年以后,很多希望与知识分子为伍的人士,以能买到这个小区的房子而自豪,而炫耀。
他的口碑好到用“交口称赞”一词形容,决不为过。那是什么改变了这样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是环境?是职位?亦或是他就那么轻易地被糖衣裹着的炮弹打中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穆鸽,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垂下,一步一步移到座位上,开始翻找起那一摞资料。
罗非南还算有心,这么多材料的罗列,他居然是根据时间先后顺序,按照莫迪青任职的单位隔离摆放的,这让穆鸽查找起来就不那么费事了。
学校部分当然是莫迪青的初始材料。虽然是穆鸽熟悉的部分,她还是认真翻了翻,感觉没有异常才进入莫迪青任职市长的部分。
令穆鸽没有想到的是,莫迪青任职市长期间的材料首部,竟然派着一封检举信,这不禁让穆鸽有些惶然。本来,见到一封检举信是很正常的事,没有遭遇举报,也不会被关进来;让穆鸽心中一沉的是,学校任职期间,莫迪青干干净净,称得上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可如此严谨的老师,为何一站到市场经济的前哨,就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疑窦丛生的穆鸽,拿着薄薄的信封,却犹如拿着一坨铅块,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她轻轻抽出信封里的信笺,细读一遍,却更是令穆鸽难以置信,莫迪青竟是受贿玉石而遭举报。天啦,他一介书生,藏书是本能,何以贪婪到连玉石也要收藏?他一个汉子,建功立业是天性,何至于沉湎于装饰的境界里?
在刘玉玲的案子里,穆鸽恶补了玉的知识,特别是关于翡翠的常识,却在莫迪青的案子里又碰到了玉,这是和玉干上了,怪不得主任说,“这个案子你来办,是最合适的。”
可莫迪青到底是个男人,据说,他所受贿的玉,有翡翠,但他更喜欢的是黄龙玉。
记得穆鸽去“玉宇琼楼”找王仁美时,王仁美曾不无感慨地说过:“唉,这翡翠因为一句金银有价玉无价的谶语,价格已经炒到了山顶,看下一个再炒什么?难道是还在山半腰的黄龙玉?”
穆鸽毕竟才接触玉,不知道这个行当的水深,懵懵地问了一句:“黄龙玉?就是因为有个‘龙’字,就会炒起来吗?”
王仁美呵呵一笑,呡一口茶水,意味深长地说道:“升值空间大啊。我们那时去收玉的时候,村民们硬是愣住了,指着码在猪圈的石头说,你们要收这个?”
真是隔行如隔山啊,那些曾经在猪圈被猪拱食,供猪躺睡的石头,现在堂而皇之地成为礼品,供奉在市长的案头,陪同商人老板穿梭在一场一场的利益交换中。想到这些,穆鸽不禁为莫迪青深深叫屈,何苦来呢?为了这些肮脏的石头,而将自己的名节、初心毁于一旦,不值得,实在不值得!
可被围猎的莫迪青已经没有了嗅觉,他被那些流光溢彩的石头,他被那些或拙朴或灵动,或怪异,或浑然天成,或巧夺天工的红色石头深深吸引,完全沉浸于玩物的乐趣,忘记了石头还会砸着脚,会让人痛不欲生。
那么,他收受了多少黄龙玉呢?何至于被行贿者无情地供出,愤而举报?
穆鸽一页一页地翻找着资料,这一摞快翻到头时,一个不起眼的工作笔记本现了出来。看那半新不旧的封面,薄薄的一本,怎么看都不会和市长莫迪青联系起来,他不可能用这么旧且廉价的笔记本,这是穆鸽把笔记本拿在手里的第一个想法。
穆鸽快速地像扇子一样动了一下笔记本,发现笔记本竟然空无一字,这就奇怪了,既然是笔记本,却不记录,既然不著一字,却和自认为重要的东西归在一起,这是因为什么呢?
穆鸽靠在转椅上,两手摩挲着笔记本,她被这个空本子搞糊涂了,实在理不明白,就两手左一下右一下地翻捋着笔记本,百无聊赖之际,在她低头瞥视的一瞬间,看到页缝中有几个字,她赶紧坐定,翻找起那些字来,一页一页,其实就在笔记本的扉页上,还是扉页的下方,有一组数据,这真叫一人藏得巧,万人找不到。
可这组数据又是什么意思呢?穆鸽首先想到的是,应该和黄龙玉有关。是黄龙玉的数量?看着又不像,作数量记载的话是要打分节号的,数一数,十一位数,那得是多少个亿啊。不会又是电话号码吧?穆鸽的眼睛在这些数字上逡巡,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是不是曾经拨打过?
穆鸽干干脆脆抓起了座机听筒,按照笔记本记录的数字在电话机上按了下去。
五
果然,这组数字是电话号码。电话那头传来《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的音乐铃声,悦耳动听,最后来了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穆鸽无奈地挂机,心里却始终是个结。这到底是谁的电话呢?怎么会有种眼熟的感觉?难道真的有过联系?她正欲拿起手机翻找电话通讯录,座机“叮铃铃”地响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正是自己刚拨打的号码,穆鸽兴奋地抓起话筒,左手扶在办公桌边,暗示自己“镇定,镇定”。
只听电话那头一位女士的声音:“您好!请问,刚才是您拨打过来的电话吗?”
穆鸽觉得这声音听起来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故作镇定地说:“是的,刚才是我打的电话。”
她还没有想起电话里到底是谁,正想试探试探,电话那头回话了:“你是穆鸽,穆主任吧?”
穆鸽听到话筒里叫自己的名字,突然一个激灵,唤起她的记忆,她抑制住惊喜,在电话里问道:“王仁美?你是王仁美吗?”
到底是生意人,练就了一副善于捕捉信息的嗅觉,王仁美首先在电话里认证穆鸽,使穆鸽省却了试探的功夫。因为有公务在身,穆鸽不便太拉近乎,赶紧在电话里说自己想买玉镯,约个时间,到她店里去。
王仁美一刻没有犹豫地答应了:“来嘛来嘛,我说今天喜鹊叫喳喳呢,原来是生意来了。”
王仁美多精明的人啊,本来想说“贵客来了”,想想穆鸽是公家的人,多半是公务的因素,才下来店里,不便说得太明,就换成“生意来了”这句话。
因为去过“玉宇琼楼”店,穆鸽这次熟门熟路,很快就进了店门。
店里依然温润敞亮,腐木花槽里,白玉兰周围又多了桔、黄、粉的国庆花,就像展柜里,不光是阳绿、淡绿的翡翠,还有一些绯红、白润的黄龙玉。这些细微的变化,点点滴滴,都像是在向穆鸽暗示着什么,是什么呢?
王仁美依然那么光彩照人,那么精明干练。她从店门口迎穆鸽进来,轻手轻脚地跟在穆鸽身后,陪着看那些晶莹剔透的玉石。
待穆鸽的目光从玉石上收回,王仁美一个“请”的手势,和穆鸽一起坐到了茶台前。普洱茶的汤色红晕飘香,两个人各怀心事地端起茶盅,呡一口,抬起头来,眼神不期而遇,王仁美笑了,很大度地问了一句:“你是买玉呢,还是查玉呢?”
穆鸽看王仁美这么直截了当,也不客气了,毫无遮挡地问了一句:“你认识莫迪青这个人吗?”
王仁美听到这句问话,有一瞬间地惊讶,但老道的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了,波澜不惊地回道:“认识。”
轮到穆鸽不淡定了,心里忖度着,王仁美究竟是个什么人?她怎么三教九流都能打上交道,还渊源颇深?和烟草公司的前董事长刘玉玲是初中同学,那和莫迪青也是发小?
神秘的王仁美,让穆鸽不得不另眼相看,正想问个究竟时,王仁美接上了自己的上句话:“岂止是认识?我们以前还是一家人呢。”
这句有着炸弹一样效果的话语,让穆鸽有点目瞪口呆,难道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能干女人竟是自己的前师母?而自己一直口口声声叫着“师母”的农大老师,不是莫迪青的原配?
王仁美看着穆鸽有些懵懂的神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竹筒倒豆子般地开始说起来:“你来了,证明他出事了。我不会包庇他那怕一丁点,只为了能为他将功赎罪。”
穆鸽看着王仁美圣徒一样虔诚的表情,猜测她和莫迪青定有一段不一般的过往,所谓发妻发妻,必是刻骨铭心。
从王仁美娓娓道来的话语里,穆鸽知道了,王仁美和莫迪青是大学同学。他们那一届,年龄悬殊是很大的。因为都有过知青岁月,又有着相似的对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的珍惜情节,他们由在图书馆频频相遇到海棠小径悄悄约会,最终走进婚姻的殿堂。
毕业分配时,莫迪青留校,王仁美分到了省外贸局,从事人事等办公室的工作。他们应该是很幸运的一对,没有像很多校园恋人,劳燕分飞,无果而终。
因为省份的特殊,外贸局的一些业务很多与玉石有关。爱美的女性,不缺少艺术细胞的女性,都会被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雕琢的玉石吸引,王仁美也不能例外。她由开始对石头的喜欢,到渐渐地痴迷,终至于不能自拔,在那一波机关工作人员下海潮中,毅然辞去公职,办起了自己的公司。
莫迪青却很是不解,语气中充满了怨怼:“这么好的机关待着,环境优越,对小孩的照顾、教育又便利,何苦要折腾什么生意?”
王仁美对他的不满叨叨,已经有了免疫力,笑而不语,逼急了,就是一梭子:“怎么了?就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又没有耽误照顾家庭。再说了,这个家你也是有责任的,你不坐班,多担待一点。”
这一番说辞,瞬间点燃了莫迪青的不满情绪:“我岂是担待一点?我都成家庭妇男了,你这广州建厂几个月,缅甸建厂几个月,一年上头在家呆几天?再过两年回家,孩子会叫你阿姨了。”
吵归吵,日子还得继续过。王仁美的生意,像是坐上了高速列车,飞速发展,先前的投资,慢慢开始有了回报,而且回报的速度随着经济环境的向好,呈几何级数地增长。
这天,王仁美从广州飞回来,本来想告诉莫迪青一个好消息,广州的玉器厂接了一个大订单,可以抵几年的营业额,却不想,家里空无一人。咦,不是昨晚打电话告诉他,今天回来嘛,虽然他只“嗯”了一声,王仁美想想他也许在琢磨他的事,就没往心里去。
眼看着到下午的饭点了,王仁美做好的饭菜也端上了桌,仍不见父女两个的人影,她抓起座机听筒,拨出了莫迪青的手机号,手机居然报告:“你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奇怪了,这是闹的哪一出?王仁美有些惴惴不安,猜想着,他把女儿带到哪里去了?他一个人,还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能够照顾好女儿吗?心里七上八下,一会是那些朴拙的或抛光过的玉石,一会是冰清玉洁的水滴造型的石头,一会是女儿求抱抱的眼神,她就这样恍恍惚惚睡了一晚上。
六
王仁美晕晕乎乎,感觉有一道冰冷而强烈的光在眼皮子上晃悠,她慢慢地睁开疲倦的双眼,才看见,原来昨晚居然连窗帘都没拉上就睡着了。
再仔细听听,屋子里仍是安静得出奇,看来,他们父女两个仍没有回来。王仁美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恼怒在心中聚积,明知道我回来,却偏偏要出门,事前事后都不告知一声,玩起了空城计,给谁看呢?
可这边的生意也不能耽搁,王仁美稍作休整,就到玉器一条街上的玉宇琼楼的店铺上班了。
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碧玉的世界,澄澈、水润,王仁美只觉得人生有无限的趣味,无限的可能,她早已忘了还有莫迪青不回家这档子事。
晚上闲下来,才得以清理去广州带回来的行李箱。正收拾着,听到家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声:“回来了?”
这句话说了好半天都没有听到回应,王仁美预感到莫迪青生她气了,看莫迪青刚关上的书房门,抬头问跑过来叫“妈妈”的女儿:“跟爸爸出去玩了?”
女儿乖乖的,萌萌地点头:“嗯。”
“什么地方这么好玩?还玩几天?”王仁美摸着女儿胖嘟嘟的小脸蛋,故作好奇地问。
“薛阿姨家,她给我买了好多玩具,还教我折装电动火车。”女儿天真无邪地不无夸耀般地告诉王仁美。
听到女儿毫不避讳地亲热地称呼“薛阿姨”,王仁美不禁心生疑窦,这个薛阿姨是谁?以前没听莫迪青说起过呀,怎么一下子熟到还把女儿也带到她家里,而认生的女儿竟然和这个薛阿姨相处融洽。
正在客厅的母女两个谈论薛阿姨时,书房的门开了,莫迪青望一眼女儿:“乖,你先自己玩,我和妈妈说会话。”
随后,一个眼神,示意王仁美进屋。
风风火火的王仁美,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的王仁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商场得意,情场失意到这步田地,莫迪青提出离婚。
而莫迪青要离婚的理由是,他想要个家,而现在的王仁美动辄出差十天半个月,更多的时候,长达三个多月,这让既要工作,还要又当爹又当妈的莫迪青,由勉为其难,到情绪焦躁受不了,直至今天提出离婚。
王仁美听到这里,觉得这话怎么有点耳熟?想起来了,他向自己求婚时急切的神情出现在脑海,那句动情的话语在耳边想起:“我想有个家,而家的女主人就是你。”
多么讽刺,不是巧合吧?几年后,孩子都有了,莫迪青竟提出离婚,而离婚的理由居然是和向自己求婚时的理由如出一辙,王仁美愣怔了半天的神,终于缓过来,禁不住带点嘲弄的意味问道:“那你要的家的女主人是谁呢?”
王仁美猜想着,莫非是女儿一口一个的喊着的“薛阿姨”?但王仁美想听到莫迪青亲口给出的答案。
莫迪青当然不负众望,将自己怎么和三十岁了还单身的农大薛老师,在一次研讨会上相识,再相知相爱的过程,毫无保留地、不加掩饰地一一报告给王仁美。
莫迪青如此这般地讲述,并不是为了求得宽恕,宽恕他对他们爱情和家庭的不忠,而是要激怒王仁美,让王仁美死心而放手,他好顺利重建新的家庭。
果不然,莫迪青近乎残忍地诉说,挑战了王仁美作为女性最珍贵的自尊和底线,她从沙发上站起,右手向天空一挥,怒吼一般:“够了!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这个家,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莫迪青心虚地看着美丽、愤怒的王仁美,貌似仁慈地表示,母子连心,女儿的监护权他主动放弃,但只要王仁美出差,女儿就由他照顾,不能因为大人的离异,而影响孩子的成长。
听到这里,穆鸽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坐在自己对面的王仁美是自己正宗的师母,怪不得现任师母说她把莫迪青“拐”到了农大;怪不得王仁美如此的温润如玉,而且这种美颜不落俗套。
穆鸽忆起第一次见到王仁美时,只觉得她惊为天人,那时,找不到王仁美美在哪里,听了他和莫迪青的故事,穆鸽终于明白,王仁美胜在气质,书香气质。
穆鸽看着王仁美面部柔和的线条,平心静气,知道她已把过往当成故事,为她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要探个究竟,便问道:“离婚后,你们还有来有往吗?”
王仁美摇摇头,微微一笑:“基本没有。完全做到了各自安好。女儿两边跑,因为慢慢大了,都是她自己拿主意,在爸爸家,在妈妈家,全随她自己的意思。”
穆鸽想起那个半新不旧的笔记本,不著一字,却写着王仁美的电话号码,便问道:“你们经常电话联系吗?”
王仁美仍是摇摇头:“不怎么联系。”
说这句话时,王仁美有一种落寞的神情,但只是转瞬即逝。看得出来,她心中有小小的波澜,那是一种对深爱的人的一种无奈的思绪。
穆鸽忖度,莫迪青对王仁美是不是怀有同样的情愫呢?否则,他为何将王仁美的电话号码单独记在一个本子上,而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把电话号码记在电话簿里或存在手机里。
穆鸽正要发起问话,不想,王仁美长叹一声:“唉……”就没有了下文。
屋子里又是死一般沉寂。约莫过了五分钟,都端坐着的穆鸽和王仁美,正尴尬时,空间里悠悠地飘出王仁美轻轻的话语:“我知道他迟早会出事的,你的到来,证实了我的预感,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配合你吧。”
七
当了市长的莫迪青,第一次召集各部门的一把手开会,姗姗来迟的,进门对他这个新来的市长点头哈腰“拜码头”的,让莫迪青很不适应。
在学校时,他也是排位第一的书记、校长,可那些“部下”,根本没有把他看得那么至高无上,一个礼貌的招呼就过去了。可在这市长的位置上坐着,怎么感觉那么别扭?像什么呢?他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形容,听到底下叽叽咕咕地叫着什么“老大,老大”,他突然有些汗颜,自己这不就是黑老大,山大王吗?
象牙塔里出来的莫迪青,望着台下坐着的,没怎么经过形象“筛选”的一帮人,想着自己在下面做摸底调查时,这些人不懂历史,文学底子薄弱,政治抱负淡然,他的失望简直就是从脚丫子开始往上窜,窜到心窝,才深切感到了透心凉。
即使这样,莫迪青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态,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因为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省辖市自然不能拖全省的后腿,必须是全省各项指标的扛把子。所以,他首先开始了城市规划和旧城改造。
这一下,涉及到的部门就多了,不光有政府的,还有国企的,甚至民营企业的也不在少数。事情看起来多种多样,可分而食之,每家拿到手的就不起眼了,很多矛盾就集中反应到了他这个市长手里。
所以,开会协调是家常便饭,文山会海也就成了新常态。往往是这个部门说好了,那个部门又返侮了。
这天,正伤脑筋的莫迪青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发呆,一声轻轻的“咚咚咚”的敲门声,莫迪青回过神来后,说一声:“请进!”
门开处,一位身着黑色西服的大汉站在那里,黝黑的脸庞,被那身黑色西服衬着,真是京剧里的沙奶奶说的,像一座黑铁塔。莫迪青心里一个咯噔:“怎么当市长要面对的都是这样一些人呢?”
只见来人进门后,轻手轻脚地关上办公室的门,转身斜对着办公桌前的莫迪青一个45度鞠躬礼:“莫市长好!”
莫迪青无奈的嗯一声:“你好!”左手指向办公桌前的椅子:“请坐!”
依令坐下的大高个,开始自我介绍:“莫市长,我是新诚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我们对灵河片区的拆迁已经完成,现在的招拍挂遇到一个问题……”
莫迪青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块地几家争,按过去做学问的搞法,比如课题的竟争,谁的实力强给谁,可这凭市场说话的买卖,是看谁能拿到这块地,拿在手里到银行做抵押就能贷出钱。这让莫迪青真正地摸到了烫手山芋,给谁不给维?该给谁?这才是比做学问难多了。
莫迪青开始打太极了:“呃,肖总啊,这块地到底花落谁家?还得看招拍挂最后的结果啊。”
这样的话,肖总听得多了,懒得再继续探讨,他右手从西服内袋里摸出个古玩盒子,像是不经意地放在台灯边上,说道:“好的,莫市长,我们回去等消息。”
莫迪青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肖总的动作,待他走后,起身倒茶水时,才发现台灯边上有个盒子。他好奇地放下茶杯,打开盒子,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色石头呈现在眼前。家里只有藏书的莫迪青,突然看到一块椭圆的石头,魅惑无边的石头,极具吸睛效能,使莫迪青不自觉间来了兴趣。
但见那石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柿子红的颜色,不规则的椭圆形,中间却有一个洞,洞的边缘,锯齿一样,呈现出白色的晶状体。好奇心驱使,莫迪青打开台灯,白炽灯下的石头,流光溢彩,像千年积淀的火山岩石,奔涌着在方寸的石头里流淌。他有些兴奋,从来不收钱,即使收到也原路退回的他,第一次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块石头。
不就是块石头嘛,应该和受贿搭不上边。这是一个读书人的认知,而生意人肖总却找到了突破口,他在一次宴会上,以石头爱好者的名义,邀请了莫迪青。
莫迪青初来乍到,看到酒桌的人,不是戴着方块的大金戒指,就是18-20mm的圆珠手链,心里很是鄙夷,觉得不是一路人,整个饭局,缄默不语。直到一个老总拿出一个玉雕的蝉,才将莫迪青的沉默打破。
肖总再一次得到证实,你莫迪青再清高,仍逃不过玉石的诱惑。莫迪青呢,看着这些不论文化,还是品味都不及自己的人,却拥有世上最稀有的奇珍异宝,心里开始失衡。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拥有这世间的美好?
从此,他不再像拒收钱物一样拒收玉石,他发现,他骨子里是喜欢是欣赏这些美石的。那丝丝入扣的纹路汩汩流淌,像诗,像文,像画,更像是心中问天问地的困惑,而在不经意间传递着某种能量,某种迅息,他开始有了些着迷,一个人待着的办公室,没事的时候,他会从抽屉里拿出石头,细细观赏、品味、琢磨。
因为每一块石头的独一无二,就更让莫迪青着了魔,他像研究学问一样地研究起石头来。翡翠的种水怎么划分?冰种、糯种。翡翠的颜色有哪些?淡绿,阳绿,帝王绿。南红呢?黄龙玉呢?它们有色泽的区分吗?反正,他觉得柿子红的颜色特别养眼,特别暖心,什么时候见到,什么时候拿在手里,都是心头一热,让人心安无比。
为了视觉上的愉悦、快感,他还专门买了各式各样的手电筒,仔细观察石头在白色灯光下的纹理、肌理差异,直面石头在紫光灯下的奇妙变化,仿佛是满汉全席的饕餮大餐,一块块,一个个,都是沁人心脾的珍馐美味,令他沉迷,令他享受。
他不再像当校长时那样亲力亲为,运筹帷幄,伏案千里,策划课题,而是大事小情,直接交到秘书手里,还时不时给个提点:“好好干,学会布局,掌控全面,一把手非你莫属。”
八
按照莫迪青自己的说法,他这时候的胆子变得有些“肥”了,什么都敢收,玉石起头后,什么汽车呀,房子呀,只要你敢送,来者不拒。
可看着越来越多的玉石,特别是他不怎么在意的翡翠也逐渐多了起来,他的心里有些发毛了。这些东西到底价值几何?如果不斐的天价,自己会不会被指控犯有受贿罪的可能?毕竟自己头上戴着顶乌纱帽啊。
忐忑的思绪,让思维变成了跨越式的跳脱,一个名字牢牢地粘在了脑海中——王仁美,他的前妻,他的大学同学。对,去找王仁美,让她评估评估,不就做到心中有数了嘛。
有了想法,立即行动。他把那些收来的黄龙玉、南红、翡翠等等,装到一个拉杆箱里,看到琳琅满目的箱子,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了。他之所以把这些东西都放在办公室里,一是,现在的妻子薛老师不爱这些叮玲珑咚的玩意,马列主义老太太的范儿十足;二是,如果真是涉法,她一点也不知道,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想到这些,心里多少又有了些宽慰。
当王仁美看到来电显示的是莫迪青,王仁美多少有些诧异。因为他们之间很少有电话联系,更谈不上沟通聊天了。虽然有个共同的女儿,但女儿在父母之间穿梭,带话到位,从不留下需要他们出面处理的问题;女儿也是冰雪聪明,父母的教育方式总能心领神会,从不张冠李戴,制造麻烦。看着妈妈一直单身带着她,她知道妈妈心里还有爸爸,所以,她乖巧可爱,决不给妈妈添堵。
王仁美在电话铃响了几声后,按下接听键。莫迪青虽然是做学问起家,到底在官场也浸润了这么多年,电话里没有粘粘乎乎,简单问候后,就单刀直入:“我有事想到你店里请教。”
王仁美也不惯着,直白地回道:“来呗。”
咕噜咕噜,拉杆箱轮子的声音,在王仁美的店子里形成轰动效应,在茶台上品茗的王仁美好奇地起身迎候,问道:“这是要到哪里出差?还弯道这里来一趟?”
“哪里,有玉石的问题要向你请教。”莫迪青难得出现的温柔一笑,谦逊地回答。
王仁美心里略过一个问号,但很快又变成了感叹号。一个当市长的,收到一些赠品,不足为奇,可时间不长,却能收到这么一大箱子的玉石,也是奇闻了。
看到王仁美面无表情的外表,莫迪青只有俯下身子打开了拉杆箱。瞬时,红玛瑙,绿翡翠,犹如红樱桃,绿芭蕉,令这个本就珠光宝气的厅堂,更加的熠熠生辉,也让见惯了晶莹剔透的玉石的王仁美心旌摇曳。
清楚了莫迪青意图的王仁美,不敢马虎,迅速地拿出了工具,账本,笔墨,开始了专注地工作。
鉴定,判断,估价,拍照,十四行的账本已经记录了好几页,还是正反两面。这让王仁美心头一惊,这样的敛财速度怎么了得?囿于两人曾经的关系,王仁美正想说点什么,一个翡翠手镯吸引了她的眼球,这样一个帝王绿的镯子,灯光下无一丝杂质,润润糯糯,清爽怡人。见过无数高货的王仁美,怜香惜玉,轻轻捧起了这只手镯,眼神中满是爱恋,喃喃自语道:“知道它的价值吗?”
莫迪青以为王仁美在问自己,但看见王仁美虔诚的表情,哪里还有回话的勇气,他只有下意识地摇摇头,摇摇头。
当莫迪青把眼睛瞟向王仁美的账本时,这个镯子后面的一行数字让莫迪青惊呆了,160万?160万!他拼命回忆,这个镯子是谁送的?是谁送的?
毫无头绪的莫迪青,像一只绿头苍蝇,对照着这个,不是,对照着那个,好像也不是。他实在想不起来是谁送的这个镯子,因为,截止目前为止,他都是对着南红也就是红玛瑙痴迷,虽然学了一些翡翠的常识,到底还是红色入心,对绿色的翡翠不怎么上头,所以,很可能是收下后,看到是翡翠就丢在一边了。显然,这个被丢在一边的翡翠送礼的拜托人就被晾凉了。
那么,送翡翠之人所拜托的事情也就被忘到爪哇国里去了。要知道,商人经营的本质是以小搏大,160万的礼物送出,寄予收回的希望至少是翻倍的收益,甚至是更多。而莫迪青把送礼人和所托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这160万对于商人来说是不是打了水漂?你莫迪青还真以为人家是投其所好的孝敬你?解决不了人家的问题,就是割了人家的肉,一块关乎生命安全的肉被割下来,能不激起人的反弹和抗争?
穆鸽想起了那封检举信,信里说的行贿之物就是翡翠镯子,并称价值不菲。穆鸽翻看着王仁美账本里的所有记录,唯有这个160万的镯子价格最高。穆鸽征得王仁美的同意后,带回了账本。
到了莫迪青指认的环节。因为是自己的老师,本该由穆鸽亲自问询的,穆鸽却不忍心自己的老师那么难堪,她派出了罗非南和另一个同事完成问询,而她自己则在问询室的玻璃隔间戴着口罩和耳麦监听整个的问询。
当罗非南出示那个镯子时,莫迪青颓丧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光芒,忽闪一下就消失了,他表情麻木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了罗非南的提问:“这是你受贿的镯子吗?”
当罗非南再次提问:“知道送礼的人是谁吗?镯子的价值是多少吗?”
莫迪青摇摇头,空洞的双眸呆呆地看着罗非南,半晌才说:“我记不清是谁送的了。价格好像值160万,我托人打听过。”
语气的平淡、直白、卑微,让玻璃隔间的穆鸽被深深刺痛,她本想逃避面对面的尴尬,不让老师知道自己在这个案子里参与其中,给老师留下些许尊严,却不想,这份曾经的美好愿望,被粉碎得这么彻底,这么让人痛彻心扉。
九
莫迪青案子的整个调查过程,查证基本完成。其他的渎职等犯罪行为不说,光是玉石受贿一案,数额就特别巨大。在移送司法机关之前,穆鸽分管的还有一项工作必须得做,就是录一段警示视频,以做宣传教育活动备用。
照例,穆鸽没有露面,照例,穆鸽待在问讯室的玻璃隔间里。
摄影师指挥灯光师将光源锁定后,身着橘黄坎肩背心的莫迪青聚焦在镜头的中央。穆鸽看着镜头里急速衰老的莫迪青,心中真是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个曾经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如今萎靡地蜷缩在强光之下;那个侃侃而谈“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精英教授,如今猥琐地数落着自己的种种不堪。
说到结尾处,他语调暗沉,谦卑没落的神态低到尘埃里:“没有想到,真是没有想到,我的人生,竟是以这样的一种形式收场。”
“收场”两个字,几乎吞回到了喉咙里,穆鸽的耳麦回响的只是能大致猜到的两个字的声响,一句“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的谶语蹦出脑际。可是,穆鸽不忍心用这句话去鞭挞自己的老师。
看着莫迪青近乎木讷的表情,散乱的眼神蓄满混浊的泪点,想起他在课堂上曾经的目光炯炯,讲述时的神采飞扬,穆鸽收回看向他的眼神,胸口憋闷得有如万箭穿心。
录制工作顺利完成,罗非南押着身穿橘黄色坎肩的莫迪青走出问讯室。穆鸽见过多少人从这里走出,有表情木讷的,有吊儿郎当的,有大义凛然的,唯独少见莫迪青这样被强烈的自尊包裹着的自爱、悔恨、无奈之下的卑微。他的认知,他的学识,此时一定在心中翻江倒海,而尊严感的抖落,又令他无地自容,不著一字。
他的背影,在穆鸽眼中瞬间拉得好长好长,那是日光灯的作用,将他过去伟岸的身躯和现实的佝偻做了一个综合,让穆鸽看得泪眼婆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莫迪青,莫老师,莫校长。
很快,莫迪青因为几千万的诉讼标的被收监,案情移送至司法机关,又几个月后被宣布双开,落得个“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穆鸽的工作照旧,日复一日,案件一个接着一个,在思索、权衡、考量等审案方法取舍中,穆鸽总觉得心里有个事膈应着,常常放下手头的事情,问自己:“什么事呢?”
问着,问着,又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心中茫然一片。这天,研究生同学群里又在邀约聚会一事,穆鸽才如梦方醒,一年了,应该去看看莫老师,那个在监狱里服刑的莫老师啊。
为了不耽误服刑人员家属一月一次的宝贵的探视时间,穆鸽决定利用工作之便去监狱办事,“顺便”去看望一下莫老师。
说干就干,穆鸽一刻也不愿意耽搁,她让罗非南与监狱联系上后,第二天上午就坐着纪委的车前往。她和狱警对话时,反复交待:“就说学生穆鸽来了。”
谁知,狱警进去了一、二十分钟,并没有带出莫老师,表情漠然地告诉穆鸽:“他说,‘见过多次了,不用见了,请回吧。’”
穆鸽设想了多种和莫迪青见面时的场景,比如,纠结痛苦,百感交集,感慨万千……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拒绝见面,还拒绝得这么体面。他一定是猜到了问讯室里没有露面的穆鸽就在玻璃隔间里,不为别的,仅仅只是为了留给自己这个曾经的老师些许颜面。
穆鸽突然感觉非常后悔,后悔自己太过自私,只顾及了自己对老师的挂念,却忽略了老师“不肯过江东”的情怀。
蓝楹花开了,每年的五月准时开花,布满街巷,那一树一树的花开,仿佛情真意切地诉说着天、地、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和情绪价值。
穆鸽坐在办公桌前,从窗外的蓝楹花树上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却有一条未读消息弹出,点击进去,是研究生同学群发的,一下子亮瞎了穆鸽的眼睛。穆鸽反复求证,不会吧?是不是看错了?因为这条消息太惊悚:“莫迪青死了。”
群里安静得没有一条跟贴信息,好像此人与群里人无关,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关系,那怕说句“一路走好”,也证明消息的真实性和作为学生的一份心意,可偏偏就只有五个字在那杵着。
这人情怎么冷漠成这样?穆鸽极度怀疑和不甘,她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同学,他们俩口子都曾得到莫迪青的关照,双双由工厂调入莫迪青留校任校长的那所学校,同学的回答并不是积极响应的那种,只一句:“嗯,死了。”
说完就转移了话题。这个曾受过莫迪青恩惠的人,也只是用三个字打发了穆鸽,穆鸽心中的那份撕裂啊,她完全可以通过官方渠道去证实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她一定要去监狱看看他,送他最后一程,可前面所有的麻木像电击一样,电得穆鸽思维不按常理,一路反向,她连着三天观看官媒,电视,都没有看到关于莫迪青死讯的任何报道。
莫迪青死了吗?还是活着?关于他警示教育的视频一搜就上头条,唯独没有搜到他死于何年何月。
穆鸽有点哭笑不得,说点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说他死了呢?也许他死于当市长的初始或是晚些时候,也许他死于监狱里无趣、反思的过程里,也许……
真是没有想到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