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下,晚风里3

        回到家已快六点,但岭南的盛夏天傍晚依然光亮,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晚餐,这油烟的味道很快将我下午对唐志礼的好奇和对唐志和的鄙夷冲散,而紧跟着进来的爷爷让我完全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我比划着手语:“爷爷,你太厉害了,这次钓到这么大的鱼!”

        爷爷自然是得瑟地冲厨房里的奶奶高声呼喊:“老太婆,快,趁新鲜,把这条鱼宰了,给乐儿做鱼头汤!”

        “哎!”奶奶欢喜地回应着从厨房里走出来,“哇,今天的鱼好大啊,乐儿,鱼头做汤,鱼身喜欢怎么吃?清蒸?红烧?还是切片清炒?”

        我手语比划着:“只要是奶奶做的,我都爱吃!”但是想着红烧和炒片很费功夫,不要让奶奶太麻烦了,干脆直接点了:“那就直接清蒸吧!够鲜!”

         如果说我的童年有什么遗憾或伤痛的话,早已给眼前的两位和善的老人抚平了,我真的不记得了。年少时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哑掉?但是似乎每每提起都会引起他们复杂的表情里努力编造的童话般的解释,以及待我转身离开后他们沉重的叹息。后来慢慢长大就渐渐不问了,不想再给他们徒增烦恼。

        回到房间准备休息已是近十点,和很多爱玩手机的年轻人一样,睡前总爱刷微信刷朋友圈刷新闻,而且哑巴更依赖手机通过文字与人沟通、交流。我发现文字表达情感起来,虽不及言语那样直抒胸臆,富有喜怒哀惧的感染力,但经过思考再组织文字表达情感出来,总会让人感觉礼貌而理智。

        微信有个新朋友信号,点开一看“你好,我是唐志礼”,我很自然地通过验证,在这自媒体时代,从事文字工作的人,很多会将自己的微信号附于一些文章中,所以一般对表明身份的陌生人我都不甚拒绝,何况是我心里一堆问号的人。

        “感谢你送来的书!”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我备注了不需要慰问,以为图书馆会快递过来,不好意思,差点让你白跑一趟”

        “没关系,我也可以是一名快递员的,呵呵!”

        “再一次感谢!”

        “不客气!”屏幕那边一直“抱歉”“感谢”的意思,应该也不是特别孤僻的人,也许是和我一样,给言语障碍阻隔了与世界的更多交流,其实,内心有一颗热诚的心,这让我产生继续聊的兴致,“你怎么知道我的微信号?”

        “我觉得需要亲自说声谢谢,就去保安室查了你登记的信息,获得了你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打扰了!”

        “嗯,真的没关系,你收到了书就好!”

        “是的,收到了,另外,我弟弟交代务必转达他的歉意,下午好像把你吓跑了”

        “不不不,是我非常冒昧,打扰他了。”想想也是,本是我不请自入,坏了人家好事,现在反而让人家觉得不好意思道歉,可能我当时“鄙夷”的眼神没藏住,过于直接了。但是,他应该也不会在意我的想法吧,很快就不记得的吧,我只是一个像快递员一样在他面前停留不到三分钟的人而已。

        当我这么想时,很快就放下唐志和的事,因为我心里对唐志礼最大的疑问还没解决,我斗着胆发出了信息:“对了,《追忆似水年华》,这书基本没有人借阅过!”

        “我想看看普鲁斯特那种紧闭门窗,靠回忆支撑的灵魂。”

        “你,现在,过着这样的生活?”想起下午看到没一点动静的8号宅子,想起唐志和保姆说的“一个月都不见有人出入”,想起上面的这句话,我想他可能还沉浸在某种绝望中。像老馆长说的那样,我需不需要勇敢地探寻,“拯救”一把?

        但是,许久,没有回信,我开始自责起来:真的太天真了,真的把自己想象成灯塔一样,给人点亮希望的灯,说不定我再次撕开他疤痕,让他再次陷入痛苦。我马上点击“撤销”,但显示“已超过两分钟,无法撤销”。

        “有点,可能是身体残缺带来的颓废与绝望。如果我生下来就是这样,我可能接受……”出乎意料地坦诚。

        “我也不是先天性的,我爷爷说六岁以前我是特能说的小孩,小时候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难以接受,追问爷爷奶奶很多年‘为什么我会好端端的不会说话了’,爷爷奶奶给了各种解释,我也尝试各种方法,都不管用。在爷爷奶奶的慈爱中,那颗敏感、孤独、自闭的灵魂慢慢消散,慢慢长大,慢慢就习惯了。”我安抚道,其实我也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一个人,只能也以坦诚相待。

        “那,我们是同病相怜了?”

        “你失去嗓子几年了?”

       “八年前,严重车祸……头部撞击严重,昏迷半年,听说能力全毁,经治疗听力有所恢复,但依赖助听器,左肢被重压过久差点坏死。”

        “很抱歉,让你想起如此多的痛苦。”

        “没关系,就像你所说的,也许时间久了也许就慢慢会接受、习惯的。”

       哪止与我“同病”,这么严重的创伤,没时间医生的心灵再塑造,难以承受,完全不同的生命负重,我又如何能与他“相怜”呢?他现在可以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如此直接坦诚自己的经历,这是一种意志的恢复还是一种苦痛的无奈?

       “其实,普鲁斯特是非常乐观而有毅力的人,虽然他得了哮喘病不得不过上紧闭门窗的生活,但是他坚持完成了伟大的作品”,感觉干巴巴的。

       “但,难有知音。”

        回应简短而精辟,我好像无言以对。难道又罗列自己的成长经历吗?但是在一个奔40的,生活阅历,人生经历比我曲折得多的男人面前,我这还像白纸一样的二十四年的成长,能给他多少感召?他失去的比我失去的要多得多,我又怎能理解他内心的绝望和希望呢?也许我的自尊心过于膨胀,掉进了老馆长僵化的思维:成为一个榜样式励志的人物形象,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是,本来就不是,骗骗比我还单纯的未成年人尚可,去激励一个经历沧桑的中年男人……他根本不需要我的鼓励、安慰、感召,是我自视过高地想扮演一尊灯塔而已。可,此刻,我该说什么呢?

        “你,睡了?”许久不见我回音,他打破了沉静。

        “没有,我希望我可以帮到你什么?”

       “我是不是很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而想帮你,我只是想,或许,你可以打开一扇窗,试试自己的呼吸。”

        许久,又不见他的回应,甚至连聊天结束的信号都没有,我心难以平静,脑海里一直是幽暗房子里孤独生活唐志礼的影子,已近午夜时分,仍在翻看与他的对话,希望捕捉能延续话题的信息。我甚至想成为他余生故事的开始,如果他可以给我回应,哪怕就一个字,我不知道接下来故事会怎么续写,但总好过戛然而止。突然闪出一条新的信息:“你,愿意成为那扇窗吗?”

       “当然!”我迅速地回复。

        “谢谢,能与你聊聊天真好!晚安!”

        “晚安!”

        窗外一片寂静,夏夜的晚风格外温柔,清风拂面,可惜的是,没有捎来任何他的信息,今晚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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