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小y此时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着声调平缓、毫无变化的班主任讲课。他竭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去听清老师点评的宋词《声声慢·寻寻觅觅》,或者装作听清了。其实老师讲的是上册,而在他混乱的书桌中央,那本页脚起褶的语文书却是下册。但这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无法遏制的困意袭来,即使脑袋抬上去了,也终将会垂下来。
但他不能睡。在他所处的角落身旁是一扇门,门中央嵌着一块大窗户,路过的老师可以从后面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即使他为了解乏,偷偷把《漫画party》塞在抽屉里看,窗户那边甚至能看清他看的是第几页。上回,他省下早餐钱买的最新一册《阿衰》,刚看完就被教导主任“借阅”走了。
现在正是夏日的午后,空气的燥热使目光所及之处都发生了畸变。而教室里此时正弥漫着一股高温下发酵的怪味:汗臭味、脚臭味、偷吃辣条的香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屁臭味。小y试着把眼睛睁大,但总是越眯越小。
为什么班主任的声调就不能变一下呢?如果把老班念出来的每一个字排成一排,它们的声调简直可以穿成一条直线。小y又望向窗外,为什么没有虫子呢?外面什么也没有,以往的夏天不是应该有虫子么?虽然虫子叫一叫也挺催眠的,但也比现在显得丰富啊。
没办法了,只能用那招了。小y用手扶着额头,低头假装看书。这种方法不容易被发现——当然,前提是不被提问的话。毕竟最后一节课了,应该问题不大吧。
“小y!”
小y心头猛地一惊。
“你和后面那几个男生跟上王老师去收拾一下。”
小y如释重负。他知道因为自己和这几个兄弟学习成绩差,所以才被派去打扫卫生,但这和继续待在教室里相比,毫无疑问是一种解脱。
“把这里腾一下,收拾干净。这些桌椅板凳直接扔下去。你们看,就是那个窗口,下面有专门的人收拾。不要扔错了地方,就是这个窗口,看清楚了吧你们?”小y和其他几个男生向窗外看去,能看到一个开着三轮车、戴着口罩的老汉在楼下远远地站着。
“桌椅这些全都扔了吗?”
“你们看看,那些不能用的都扔了,还能用的留着摆整齐。把上面的天花板用长扫帚收拾一下,然后把地扫了,把这……”
王老师给几个男生安排完任务就走了。
这间教室看起来比他们的教室更显老旧,甚至连天花板的角落都结了蜘蛛网,但是这些网的“作者”似乎也早就离开了。眼前全是新旧不一的桌椅板凳,毫无秩序地排列着,上面大多沉积了极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不知是何时的试卷和废纸,以及一些不可名状的垃圾,墙角还有一些老旧的砖头。小y和其他几个同学尴尬地互相看了看,就开始一起搬桌子。搬到窗口然后扔下去,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地上升腾起一阵灰白色的尘雾。
桌子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桌面裂开黢黑的裂缝,渗出零碎的木丝,桌腿也折断了,似断非断地悬挂着。
小y和其他几个男生不断把桌子板凳扔到楼下,不久,楼下便摞成了一座由木头构成的残破废墟。偶尔他也会看看桌子上的“装饰”,有的用小刀刻了字:
“XXX王八蛋操你妈的!”
也许这是某个他讨厌的老师吧。
“早。”
这是在模仿鲁迅吗?
“XXX和XXX永远在一起。”
这大概不是本人写的吧,不然也太不知害臊了。
“XXX是猪”,旁边还回敬了一句“XXX是头肥猪”。
诸如此类的语录还有很多。当然也有单纯在桌子上写名字或者画画的,画了猪、狗、花、爱心、月亮这些;或者贴了不同动漫的贴画,又或者是一些他们不认识的明星贴纸,因为时间久远,都泛黄难以辨认了。今天他们的老师是绝对不允许这样做的,说是影响校容。但是现在,它们都将不复存在,它们一个个沉重地坠落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摔得粉碎。
把所有需要扔的桌椅扔下去,又整理好其他桌椅后,王老师进来验收了一下,让他们把剩下的卫生处理一下就回教室。小y他们见王老师走远了,就开始聊天。
“今天晚上食堂吃什么?”
“米淇。”
“太难吃了,里面全是蒜,样子和我吐出来的一样。”
“你真恶心啊。”
“哈哈哈,干那么快干嘛,多拖一会正好放学。”
一个男生正拿抹布擦着讲桌。小y则拿着长长的扫帚清理蜘蛛网,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的灰尘沾在了他们的头发上。
“呸呸呸,这上头全是灰。”
“这里之前是老以前那届的吧?”
“哎,你们知不知道上一届有一个学生在宿舍看黄片,让陈老师抓住了?”
“谁啊?”
“忘了,反正那时候直接从宿舍拎出来,在教导处打屁股,好像都打肿了。”
一个男生站到讲台上,模仿陈老师说话的样子:
“你们这群干死孩,再让我逮住在茅厕里头吸烟,看我不一腿扇死你!”
因为他模仿的神态、声调和台词实在是太像了,把大伙都给逗笑了。伴随着笑声,放学铃声响了起来。但是他们还没干完活,且并没有人愿意先走,毕竟今晚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他们一边随意地打扫着教室一边说笑。经过整理的教室显得陈旧而空旷,仅仅回荡着小y他们几人的声音,虽然冷清,反而有一种怀旧的亲切感。这时候的太阳也不再毒辣,阳光倾斜着洒进室内,在桌面上反射出温柔的余晖。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他们中有人开始唱歌,唱了一首流行歌曲。这歌声仿佛产生了某种神奇的魔力,唤醒了这个腐朽、陈旧的空教室,让它重新显现出生机。他们开始轮番地喝彩、唱歌,如同远古某些聚集在一起吟唱的巫师。他们忘记了自己唱了什么,别人唱了什么,也忘记了时间,却心照不宣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快乐。
直到连夕阳的余晖也所剩无几,他们干完了剩余的活儿才打算离开。但教室角落里却又传来细碎的声音。
“你们听到没?”小y突然停下脚步。
“听到什么?”几人警觉地停下,空气仿佛都因此冷了几度。
“教室的角落有声音,我刚刚打扫的时候就一直听到了。”
“啥声音?天可是快黑了,你别吓人。”
“又响起来了!”这次几人都听到了,像是知了的叫声。
小y折返回到教室,在角落寻找着,最后翻开一块老砖。地下顿时散开一群西瓜虫和不知名的虫子,还有一只鹌鹑蛋大小的知了。小y轻轻靠近,然后猛地用手一捏,就抓住了知了。知了也更大声地鸣叫起来,以宣示其存在。小y最后在身上摸出了一个眼镜盒,把知了装了进去。
第二天放学后,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里,甚至还叫了其他的朋友一起。他们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架几本笔记本就是乒乓球台,在这里打起了乒乓球;而唱歌、模仿老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保留节目。
越来越多的学生偷偷来到这座空教室秘密聚会,通常是在老师下班的时候。这时一些老师会叫上朋友喝酒或打麻将,而学生们则在放学后自发地来到这里。趴在窗口偷偷吸烟,或者和对象偷偷腻歪、动手动脚,这里都是个好地方。也有更多人愿意表演更有意思的节目:特别是晚上用手电筒表演手影戏,几个灵巧的“鬼才”能做出各种各样的形状;还有人站在讲台上,用硬币、纸牌、纸杯之类的道具表演手彩魔术,而手电筒就变成了聚光灯。每天都有学生模仿自己班里的老师,这群老师哪里能想到,白天他们发的牢骚和训斥,晚上统统变成了滑稽的素材。当然,最常见、参与人数最多的还是唱歌。小y唱得最好,他甚至自己编了歌,尽管听起来毫无章法,但很快就在学生里面火了起来。
这里的很多节目并不是那么专业,穿帮、跑调、笑场都是常有的事,但这完全不影响节目效果。或者说,在这里的“不成体统”何尝不是另一种节目效果?很多节目并不是事先准备好的,但随着大堆学生的起哄和鼓励,敢表演的人越来越多。而不管表演得好坏,大家往往都是毫不吝惜赞美的。几乎在这里的每个人,每晚都期盼着来到空教室的这个时刻。也许一天仅仅有这么一个小时左右,但也足以让人期待了。
当然,为此这群学生也做了很多预防措施,甚至排班设了“哨兵”,待在楼外观察是否有老师或者保安巡查。大部分时候无事发生,这座空教室恰好不在保安巡逻的范围内,而老师下班后也极少有折返回这里的——除了小y的班主任(也就是前面很闷的语文老师),她时常回学校取教案备课。这时,哨兵们也总能机敏地提醒教室里的同学藏好。大家关了手电,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黑暗里,老师也几乎不可能注意到。但凡事都有例外。
这天,小y的班主任因为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没有按以往的路线走。这次哨兵发现得有点晚,虽然距离非常远,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哨兵似乎感觉自己和老师对视了一眼。他急忙让教室里关掉手电筒和所有的灯。而在小y的班主任眼里,只是远处有个黑影闪了一下,楼上的空教室漏出些许亮光。班主任想了想,打算先拿上教案回去。哨兵趴在角落,清楚地看见老师走出学校,便回去通知教室里的同学继续。
班主任越想越不对劲,走到一半突然还是打算回去看看。她向门卫借了强光手电筒,悄无声息地折返回去。哨兵刚通知完,也回教室看了一眼小y唱歌。就这一段间隙,班主任已经走到了他的视野盲区。哨兵再看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任何老师了,索性就坐在教室里和同学们一起欣赏节目。
小y唱着自己编的歌曲,随着周围人的起哄越唱越忘我。这时,空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强光手电筒的后面隐约能看到是班主任,只是看不清她的表情。教室里的学生都噤若寒蝉,有的甚至还下意识地想躲在桌子底下。但是在强光的扫射下,他们一张张惊恐的脸庞统统无所遁形。一时间,整个教室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
不久后就要开家长会了,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据说都被叫去谈过话。小y怯怯地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仍然埋着头,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当他走近时,班主任才扬起头来。阳光刚好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眼镜有些反光。小y仍然无法看清她的眼神,但只见她的嘴唇紧抿着,看起来并不高兴。她四下打量了一下小y,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平时在教室没看出你来啊,闷不吭声的。”
小y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所措地盯着地上班主任的运动鞋。
“你们这几天晚上吵吵闹闹的,不是玩得还挺开心的吗?”
小y因为难堪而身体发热,脸上直冒汗。
“我可听说了,你唱得可好了不是吗?还自己编歌呢,是不是?”班主任把脸凑得更近了,“嘿!看着我,你是不是害怕呢?”
小y这个时候看清了班主任眼中强忍的笑意,然后呆板地点了点头。
“怕我在家长会上和你爸妈告黑状是不是?”
此时小y也有点忍不住了,脸上浮出一些笑容。看着眉毛已经弯成月牙的班主任,他感到格外陌生。
“那什么,原本我正替过几天的文艺晚会发愁呢,你们这不是都已经提前排练起来了,是不是?陈老师本来是想收拾你们的,我给拦下了。其实我小时候,也偷偷趁午休……”
晚会的舞台上,小y紧张到手心被掐出深深的指甲印。终于轮到了他的节目,他站上舞台,视线顿时被刺眼的白光遮蔽,只能看到舞台下若隐若现、涌动着的黑影,听到细碎的说笑声。声音越来越低,他抓着麦克风如同抓住狂风中的枝干,颤颤巍巍地想要唱出自己编的歌。刚发出一两个音,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一般,开始口吃。麦克风发出杂乱的电子音。他感到眩晕、耳鸣,周围议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有人试图帮他整理、调整好麦克风,但他此刻多么希望麦克风就这样坏掉。眼前的白光越来越刺眼,他咽下口水,感到无路可逃。就在这时,装在口袋里的知了开始大声地鸣叫起来。
“没关系的,小y,老师知道你紧张了。之后抓紧时间好好学习就行了,这些事情就过去吧。”
夜晚散场后,小y神情恍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何时起,知了又不叫了。小y打开眼镜盒,里面已经空了。
当小y再次经过那间空教室时,里面已经放满了书包和文具。是新的学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