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和赶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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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沿着鸭蛋洲头的沙滩,去乌林镇,去外祖母家,是我远行最多的,也是最难忘的,那里才是我的“外甥路”。夏天里,长江涨水,去乌林,必须走水路。先走到廖岭码头,在那里坐过江轮船,船到乌林码头,迈上有很多台阶的河岸。后来嫌弃轮船每天只有两三趟,很受限制,我们大多选择坐村里和洲头的渡船,人员凑合够了,随时开船。冬天里,长江枯水,大片的沙滩显露出来,连沙洲内河也干涸成溪流了。这时,我们选择走北边洲头的沙滩去乌林,要走很远的路,全是步行,为的是省钱。村人的思维似乎是这样:既然有不花钱的走法,即使路程再远,何乐而不为呢。朵朵八岁的时候,大着胆子独自坐船去了外祖母家,回到家很高兴,母亲也就放心了。此后,我和朵朵一起去外祖母家,坐轮船或走岸路,由她带着我。我八岁的时候,也独自去了一趟外祖母家。外祖母是书面的叫法,一般叫做外婆、姥姥,而我们当地土话叫做尕婆、尕尕。相应地,外祖父在土话里叫做尕爹。很多人将“尕”写作“家”,但发音为“嘎”。这种叫法和发音是楚地的特色,而且被楚人移民的西蜀沿用下来。

据说,我最早走故乡沙洲与乌林之间的沙滩路,大约两三岁,而且不是自己走的,是小舅一路背过来的。我有时可能还骑在他脖子上,省力。小舅那时大约十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笑容满面,很有力气,很心疼我,一路背着我,汗流浃背,也很高兴。那时我太小,一点印象也没有,是大人后来告诉的,说小舅很喜欢我。我见过小舅的黑白照片,挂于墙面的巨大相框里,在土砖房堂屋的洗脸架上方,被剪去家人和背景,只剩下一个“人形”的剪影。据说死去的人的合影都应这样,要么剪去死人的,要么剪去活人的,只能选一种,避免合影的活人沾上邪气。外祖母和姨妈都说,我长得太像小舅,看见我,就像看见他。我长得像舅舅是正常的,正如朵朵长得像姑妈。我想,这是小舅很喜欢我的一个原因。外祖父家后来换成红砖房,就再没见到那个相框。

大集体时期,外祖父是生产大队里的会计。在外祖父的安排下,十五六岁的小舅做了大队里的赶鸭人,和别的小队的小伙子在一起,组成大队里的赶鸭队。他们背着鸭棚子,在大别山南麓附近的几处湖泊、河流放排鸭,一出门就是一个月,有时是两个月。每次养鸭子的数量,生鸭蛋的数量,伙食费的金额,还有买卖鸭子和鸭蛋,都是小舅跟同伴一起处理,相互监督,做到一切经济收入全部上缴给生产大队,不得贪污。但是两三年后,那个同事的胆子越来越大,趁小舅不注意,开始搞小动作。据说,小舅几次发现他偷偷卖掉一些鸭子、鸭蛋,将钱据为己有,还谎称那些鸭子走丢了,被附近村民偷走了,有些鸭子在外面下了野蛋,所以数目不对了。他被小舅发现确切证据后,又改口了,故意讨好小舅,还说要分给小舅一些,共同保守秘密。小舅认为这些都是大队里的,多次制止他的不轨行为,甚至威胁说如果再犯错,就向大队上报。小舅的强烈正义感,应该遗传自外祖父,而且跟年轻气盛、不谙世事有关,那时毕竟只有十八九岁。有天夜里,小舅在窝棚里睡觉,被那人偷袭按住,活活掐死了。

出了事,那人就逃跑,从乌林跑到汉皋,躲在亲戚家里,迟迟不露面,还托人再三抵赖,谎称小舅是跟别人打架死掉的。据说,那人的叔叔在县里做大官,后台很硬,压着乡里和县里,不准报警,不准立案。外祖父折腾一番,乡里、县里的司法机构都没有立案。外祖父最后在得到一笔抚恤金后,只得忍了,而这种忍让不争的做法,似乎传输给母亲,而母亲又传输给我们。外祖父素来怕事,能忍,以致大舅唱反调,天不怕地不怕。我记得有天,母亲接到村人捎来的口信,哭着回了娘家,独自回去。我那时大约五六岁,刚记事,小舅就撇下我们走了。我永远怀念这个夭亡寂灭、印象模糊的小舅。祖母很喜欢这个小舅,几次感伤地对我说,他来过祖屋两三次,十几岁,白白净净,很活泼,很懂事,见了她就喊大妈。出事前几天,她独自在家,坐在厢房里的马桶上,瞥见家里走进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衣服,白白净净。她赶紧整理衣服走出来,却不见人影。按照民间的说法,这是人的“生魂出窍”,预感死亡降临,特意到去过的地方,尤其是最留念的地方去“收脚印”。早知如此,她就该让外祖母去“叫魂”。

据说,中国人赶鸭子的行业有1600年的历史。赶鸭人常年生活在野外,追着水草而居,每天赶着一群鸭子,比牧羊人、牧马人还辛苦,比做老师、做保姆还辛苦。有儿歌唱道:“养崽莫学赶鸭客,哪里夜来哪里歇,烂泥田里学鬼叫,浑身晒的漆麻黑。”另有儿歌唱道:“风吹麻叶张张白,撇起鸭棚是鸭客,跟跟田砍走高了,个个草坪得过夜。”《烟雨情》里,秀妹和爷爷在珠江上游赶鸭子,行踪不定,随时迁移,如果鸭子吃了沿途村里的水稻秧苗,或者赶鸭人与村里人产生纠纷,还会遭到暗中投毒,损失大半。无论是汉江、嘉陵江,还是湘江、珠江,赶鸭人的工作程序,一般是从源头开始,赶着一群小鸭子,顺着河流而下,一站一站地走,一站一站地歇。几个月后,到了河流出口处的大城市,鸭子们都很肥大了,正好卖掉,拿着钱再转头回来。这中间,最怕河流突然涨水,或者发大水,会将鸭子们冲散,赔钱不说,白干一场。因此,又有顺口溜唱道:“鸭子客,鸭子客,鸭子竿竿十八节。那年那月涨大水,冲得瓢瓢碗碗都没得。”

几年后,我在自家门前的麦田里,跟小学五年级的班里同学们一起,给学校捡麦穗。中途,一个中年赶鸭人赶着一大群鸭子,经过田野中间的大草沟,叽叽喳喳闹腾了一阵,走远了。大约过了十分钟,我忽然听见地头的大草沟里,隐隐传出一只鸭子的声音,等再次听见后,就赶紧走到沟边,发现一只鸭子躲在草丛里,兀自贪吃肥美的青草,不肯离去。我转身看那个赶鸭人,早就走远了,像是一个将军,带着部队开拔走了,只剩下模糊的背影。我赶紧跳进沟里,几下抓住了鸭子。这只远远掉队的鸭子,成了我家的一顿晚餐。如果它没有远远掉队,我肯定不会去抓它。我很熟悉这条大草沟,多次在里面钓鱼、抓鱼,有时摸到几个鸭蛋,都是赶鸭人走过去留下的,闻闻气味不对劲,打开来,都坏了。赶鸭人在村前田野来回走过很多次,我只亲眼见过这一次。

长大后,我在文岭初中附近叫做五家墩的村里,偶尔看过电影《月亮湾的风波》,是宣传农村致富的。里面的老农养着一大群鸭子,每天必须赶到村边的河流里,手持竹竿守着,有时候见鸭子们不听话,就划着竹排、木船,在河流里驱赶。这场面让我感到很熟悉,因为我家曾经养过两次鸭子,有时候见鸭子们不听话,在屋后池塘里贪玩,迟迟不肯回家,就拿着长长的竹篙去驱赶。这个老农每天在鸭棚里捡一篮子鸭蛋,却时常被村主任等领导借走许多鸭蛋,以各种名义借走,实则是打秋风,拒不给钱。村主任作为报答,作为政绩,将老农养鸭致富当作典型上报,成了乡里、县里的致富典型,貌似是一件好事,实则是一件坏事。外乡、外县的一些人听到这个典型,就纷纷前来取经,这就需要招待,而村里、乡里却让老农家里负责招待,不得怠慢。如此一来,老农每次看到取经人,就感到恐惧,因为必须买肉杀鸭,好吃好喝供着他们。这是一部政治讽刺喜剧电影,很现实,很滑稽,很荒诞,很亲切,如今都不准拍摄了。

读大学时,我时常去在汉皋沙湖之滨的荆楚大学玩,偶然在那里看到新出的电影《烟雨情》,充满诗情画意、牧歌情调,不禁为之倾倒。第二天返校,得知我们学校并没有放映这部电影,可见实属幸运和天意,而且此后再也看不到这部电影。这正如那时在乌林镇游玩,偶尔走进镇里电影院,看到新出的电影《百合花》,瞬间喜欢这种“诗意电影”。《烟雨情》里,秀妹和爷爷,长胜和父亲,两家人都是撑船放排鸭的人家,在珠江上游交集在一起,时间是民国时期。爷爷担心秀妹被沿途的恶霸欺负。就让她伪装成麻风病人。后来她果真被恶霸欺负,被长胜和父亲一起救援。长胜的父亲是水上的老把式,跟吊脚楼的女人是情人关系。该片很有声色,很有情调。我不禁想起了小舅昔日放排鸭的样子,小舅跟长胜的长相、年纪、性格,似乎都很相似,因此小舅在放排鸭时,可能跟附近湖区的某个农家女谈上恋爱,正是这个空当时间,那个同事偷偷卖鸭子、鸭蛋。这部偶尔看到的乡土电影,很像沈从文的《边城》,女孩、爷爷、木船、小鸭(黄狗)、男孩,朦胧初恋,被迫分开,可见是有意模仿的。《边城》里也有沱江划龙舟和抢麻鸭,翠翠和傩送因为一只麻鸭而一见钟情。内地拍摄的《边城》《湘女萧萧》,香港拍摄的《翠翠》《村妓》,这些都可以在市面和网络找到视频。根据小说《丈夫》改编的《村妓》还是三级片,其女主演是香港的知名艳星。

工作后,我在回家的长途汽车上,偶尔看到香港电影《八两金》,有点像《烟雨情》,拍摄时间还早五年。这是关于岭南珠江三角洲水乡的乡村爱情故事,也是一部“诗意电影”,也有养雁鹅、赶雁鹅的场面,让我很喜欢。里面较多涉及乃至批判特殊时期、改革时期的政治,因为是香港拍摄的,照样流播于网络,原封不动,未作删改。比如“只生一胎,严控两胎”,男主角猴子的妹妹为了生儿子,躲到乡下祖屋去生产,只能用乡下的接生婆。这电影拿到积极鼓励生二胎、三胎的当前语境,简直是大梦一场。该片是夫妻档,导演张婉婷比编剧罗启锐大两岁,怪不得里面的表妹乌嘴婆很霸道,始终掐着憨厚的表哥猴子玩,害得他开车连连闯祸,赔了很多钱,最后要走了他身上仅有的八两金,跟人结婚走了。原本不富裕的他,打脸充胖子,装着衣锦还乡,结果变得一无所有。里面还有罗大佑创作、齐豫演唱的一首民歌《船歌》,充满浓厚的乡愁情绪。

相比之下,《烟雨情》的命运悲惨得多,此后不再见于银屏、碟市、网络,令怀旧的我无限伤感。据说,原因是男主角红豆多次犯事,喜欢男童,被列入娱乐界黑名单。其实《烟雨情》播出几年后,有次我在报上看到一则新闻,说红豆和许戈辉一起去参加某地的文艺演出,住在酒店隔壁房间,当晚红豆召一个男孩入住,随即被人举报,我便觉得好笑,私下以为,难道许戈辉的魅力不如一个男童吗?在我眼里,许戈辉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女主持人啊。红豆所出演的所有电影、电视剧、电视节目,统统被雪藏,就连有关该电影的报道和论文都被知网删除,难怪我查找起来很费力。古人常言,不能因噎废食、因人废言,由此看来,当代人倒不如古人开通、容忍。这正是我宁愿喜欢民国时期的深层原因。

我清楚地记得电影的片头,显示它是根据某篇小说改编的,名字类似叫《板鸭城的故事》。只因其作者不出名,很难查到小说的名字和内容。后来,我通过搜索有关导演张子恩的一篇电影综合评论,终于找到小说原著的名字,叫《南安鸭的故事》,但找不出作者名字和小说内容。南安板鸭是江右赣州的特产,可见原著写的是赣江上游的故事,难怪电影里尽是江南水乡的味道,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凌子风导演的老电影《边城》。该电影是跟香港公司合资拍摄的,便将地点改到了珠江上游,因为珠江上游和赣江上游共同发源于大庾岭,一个南麓,一个北麓,总体上均属南岭水系。此时,我才知道张子恩主要是一名“中国风”的动作片导演,执导了《黄河大侠》《梦断楼兰》,其风格跟凌子风有些相似。神奇的是,我正抱怨伤感之际,忽然发现B站赫然发布了《烟雨情》的完整版视频,而且是刚刚发布,仿佛有神灵显现。重看该片,我才看清长胜父亲跟情人撒野主要在木船上,有一段跟儿子打斗的戏,而且大男子气,鄙视女人,才知道秀妹极其娇憨,故意将所戴黄花掉进河里,以吸引长胜,跟他有一段在河底追逐的戏。由此可见,该片于《边城》之外,又融合了沈从文的《丈夫》,蒲松龄的《婴宁》,美国的《青青珊瑚岛》,尤其是叶蔚林的《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塑造了长胜父子俩的硬汉型的赶鸭人形象。我的昔日为生产队赶鸭子的小舅,正是硬汉型的赶鸭人形象。那个冥冥中保佑让我看到视频的神灵,或许正是小舅吧。

从家里由陆路去乌林,是很曲折复杂的。在洲上,先得穿过大湖、张家铺、洲头三个村庄,一直往北走。张家铺跟廖岭铺一样,在非机动化的明清时期、民国时期,是很繁华的码头、驿站,店铺林立,多为吊脚楼。如今,只剩下空旷的河堤。在那些旧时代,张家铺并非某个张姓老板的商铺,而是张家村转化的地名,是一座小规模的村镇,因河运码头而繁荣,而且跟古代公文传递、驿站设置有关。后来,我反复查阅地方历史资料,从1990年版的《齐安县志》里,找到两条有关证据。一是1948年鸭蛋洲西部滩涂崩塌,崩掉土地3万多亩,主要在西北部,被迫拆迁房屋3690间。二是1968年的大洪水,鸭蛋洲再次被淹没,是从西北部洲头崩塌堤段溃口的,长达600米。如此形势下,张家铺河堤的众多建筑,只会早已被全部拆迁,或者被完全冲毁,化为乌有,像是一场大梦。附近河堤的文昌阁,即便不毁于青年学生们的手里,也会毁于滔滔洪水里,从此消失了三十年,甚至五十年。如果有一部《鸭蛋洲志》,我会知道得更准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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