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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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最后一包行李时,上学路上,我最怕听见高头大门院里的嚎叫声。每次走到跟前,都下意识攥紧粗布书包带,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那是村里少见的砖门楼子,青灰的瓦缝里长着枯黄的草,两扇厚重的木门常年虚掩着,门环上的铁锈红得像干透的羊血。村里人都叫它“上院”,曾是财主家的宅院,磨得光滑的石台阶,雕花的木窗棂与木门,曾经是全村最气派的地方。

可自我记事起,这院子就荒了,偌大的一个院子,明五暗四两厢房,里面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太居住。村里的大人从不当着小孩说这院子的事,我只是零星听得旁人说“财主家女儿,年轻时也是个利落人”。越是说不清楚,就越是怕;越是怕,就越忍不住好奇。

我们总觉得那门后有吓人的妖怪,藏着能把小孩勾走的邪祟,可又总趁大人不注意,互相撺掇着,凑到门缝跟前去看。院子空荡荡的。正窑的五孔窑洞都敞着窗,窗纸破得七零八落,东西两边的厢房塌了半面墙,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惊得几只苍蝇嗡嗡乱飞。

我们常看到,正窑台阶上坐着的那个老太太,会爬到窑檐下石砌的门台上晒太阳。她穿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棉袄,棉絮从袖口、领口一团团露出来,头发像一团乱麻,结着土块和草屑,整张脸都埋在头发里,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妈妈,寻我来。”可怜的老太太,年逾九十,没人伺候,土炕上倒半炕土,生理问题就地解决,窑洞里苍蝇乱飞。

平日里,早晚只有十二岁的孙子给她端一口吃食,倒在碗里,就和喂狗一样,旁边的粗瓷盆里,照例也盛有冷水。那孙子我认得,叫木柱。每天早晚,他都提着个黑瓦罐来送饭,从不跨进门槛,就站在门槛外,闷声喊一句“奶”,把饭倒进沿上豁了口的粗瓷碗里,转身就走,连一眼都不往窑里看。我们私下问过他,他总低着头不说话,问急了就红着眼推我一把,提着瓦罐跑开了。

有一回,我在门缝里瞅见,老太太爬到窑檐下的门台上晒太阳。她爬得很慢,枯瘦的手撑着干硬的土,一点点往前挪,像条被踩伤的虫子。挪到门台的石阶上,就靠着土墙坐下来,仰着脸对着日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下巴露出来,瘦得皮包骨头,颧骨支棱着。她也不动,就那么坐着,嘴里还在小声念叨,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我看见她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那天我看完就跑了。跑出去老远,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说不上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那天下午上课,我满脑子都是她趴在地上爬的样子,还有那碗放在炕栏上、看不清是什么的饭食。

之后的日子里,我还是天天路过那座高门楼。有时候听见叫声,有时候听不见。冬天的时候,哭喊声会少一些,风裹着雪堵在门缝里,院子里静得像座坟。我总忍不住想,这么冷的天,她坐在土炕上,会不会冷。又想到木柱有时会过去填一把柴火,大概不是很冷吧。

老太太终于走了。她是冬天走的。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大理河结了厚厚的冰,冷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那天早上木柱送饭,喊了半天没人应,心里发慌,回去叫了大人,几个人合力推开厚重的木门,才发现老人已经在炕上去世了,身子早凉透了。

“疯太太殁了,好像说鼻子被猫挖了。”这消息是二娃告诉我的,他说他听他奶说的。我听完当场就浑身发冷,手里的玉米面窝头都掉在了地上。好长时间,我都是绕路,宁肯爬一道陡土坡,也不敢再从那座门楼前路过。偶尔远远瞥见那片院墙,门楼是黑影像口棺材。我也头皮发紧,头发直竖。不敢回头。之后的好几回,我晚上都做噩梦。

那个院子彻底空了,两扇木门挂上了生锈的铁锁,荒草越长越高,没过了石台阶,没过了院子里的石磨盘。那拖得长长的嚎叫声没了,可那座高门楼投下的阴影,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生了根。

如今的上院,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砖门楼塌得只剩半截,像荒草从墙头上垂下来,正窑的窑洞塌了两孔张开的大口,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两只空洞的眼睛。院子里的酸枣树长到了一人多高,风吹过的时候,枝叶沙沙作响。

我站在塌了半边的门楼前,站了很久。童年的恐惧像退潮的河水,慢慢退下去,露出来的,是沉在底下的、沉甸甸的难过与悲悯。当年趴在门缝里的我,只有十来岁,眼里只看得见脏乱、疯癫,只觉得她是个吓人的怪物,是大人用来吓唬小孩的“疯婆子”。人到中年,再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披头散发坐在日头底下的样子,想起那碗被随手倒在炕栏上的饭,心里依然一阵阵发紧。

她也曾是大户家娇养的女儿,是坐着花轿嫁进这座宅院的新媳妇,是抱着孩子哼着信天游的母亲。她也年轻过,梳着油亮的发髻,坐在这院子里纺线织布,操持一大家子的生计。这座气派的宅院,也曾有过浓重的烟火气,有过孩子的哭闹,有过夫妻的闲话,有过过年时贴在门上的红对联。可到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半炕土,活成了全村人眼里的“疯子”,活成了小孩们避之不及的阴影。

她的一生,就像这院子里的荒草,春天长起来,冬天枯下去,没人在意,没人记得,最后只剩几句零碎的闲话,散在黄土风里,吹着吹着就没了。风从破墙洞里吹过来,带着熟悉的黄土味道,和四十多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忽然又想起她爬到门台上晒太阳的样子。日头是公平的,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活得体面还是不堪,它都一样照在你身上。叫声,那是一个高墙里最无助的哭喊。她喊妈妈,也许不是真的要找早已过世的母亲。

日头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倒塌的砖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转身往村里走,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快步跑开,也没有不敢回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荒院,它静静卧在山峁上,像个沉默的老人,装着一院子的风霜,装着一个女人的一生,也装着我整个童年里最沉重的一段记忆。大理河的水默默流淌,黄土坡上的草枯了又青。很多人来了又走,很多事慢慢被遗忘。可我总记得曾经那个趴在门缝里的我,记得那个坐在门台上晒太阳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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