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神话

你好吗?我是李蕾。今天我们来讲加缪的作品《西西弗神话》。

我很爱加缪,之前讲过他的《局外人》。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他的一部哲学散文集,《西西弗神话》曾经解答了我内心巨大的困惑。为什么这么讲?

故事我们很熟悉。西西弗每天都要把一块巨石推上山,到了山顶,这个巨石又会滚落下来,西西弗要重新推着巨石上山,如此循环往复,本质上是很荒诞的。

就像中国神话里,吴刚每天都在月宫里面砍桂花树,无论他砍多少次,桂花树都会重新长好。这种徒劳无功的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问题很绝望,但是加缪写的这本书《西西弗神话》,他说,西西弗是幸福的。这个观点会不会很颠覆?他的幸福从何而来呢?

加缪认为,对幸福的渴望,是人类天经地义的需要和要求,但世界是非理性的,根本对人类的需求不予回应。这种不可避免的冲突,就会造成荒诞的感觉。

我们之前讲过一本非常荒诞的书,就是《等待戈多》。戈多会来吗?没有人知道。戈多哪一天会来呢?也没有人知道。但是等待就一直在发生。

所以荒诞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来自人和世界的对立和碰撞。荒诞是人和世界之间无法摆脱的关系。大家先记住这个定义。它究竟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加缪写,说一个认识到荒诞的人,是无法回到曾经麻木的状态中去的。什么意思?比如说,一个人意识到等待戈多是荒诞的,他就没有办法再回到那种浑浑噩噩的等待中。

这有什么区别呢?加缪说,不麻木的人就有出路。他的解决方案是,这个人懂得了清醒地反抗。

所以西西弗的努力,本质上就是一种对抗宿命的悲壮。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加缪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在他推着巨石一次一次上山的过程中,西西弗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

我希望每个书友,都能够因为这本书再爱一次加缪,因为《西西弗神话》非常具有现代性。

跟大家讲一件真事。在1997年,有一位墨西哥艺术家,曾经做了一个行为艺术。他推着一个巨大的冰块,穿过墨西哥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九个多小时,直到这个冰块融化、消失不见。

刚开始,那个冰块很大、很重,艺术家需要弯下腰,才能费力地推动冰块,艰难前行。但是随着冰块渐渐融化,一滩一滩水渍在路上留下痕迹,又瞬间消失。直到冰块越来越小,你用脚踢着它就能往前走。

他在表达什么呢?我们的一生,可能就是一个推冰块的过程。无论途中经历了什么,最后只留下一滩水渍,然后,水渍也会蒸发,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生命就是如此地短暂和徒劳,可是艺术家全情投入,做着这件徒劳和短暂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最大程度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哪怕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来,他还是要去做。这就是当代神话的素材。

我们的生命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是有尊严的。从某种层面来讲,只要还有人类活着,西西弗的神话就不会结束。

听到这儿,大家是不是有点感觉了?对,这就是哲学向我们揭示的精神世界的真相。

《西西弗神话》究竟写了什么呢?这是一本哲学散文著作,围绕的是荒诞这个主题,加缪展开了一系列的哲学追问和思考。

西西弗的故事,是在书中比较靠后的部分才出现的。我们都知道,在古希腊神话中,西西弗受到惩罚,永远推着石头上山。他为什么会受到惩罚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古希腊神话中这段故事。

西西弗出身很高贵,他是风神埃俄罗斯的儿子,也是科林斯城的创建者和首任国王。当初建造科林斯城的时候,他看中了一块好地方。那个地方附近有两个和爱琴海相通的天然海港,还有一片高地,可以用来建立要塞。唯一的遗憾是这片土地缺水。

所以西西弗就去找河神阿索波斯帮忙,想要跟他讨一眼泉水。河神就问他,你打算怎么回报我?西西弗坦诚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但是他许下一个诺言,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用得着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尽一个朋友的本分。这个许诺打动河神,于是河神劈开岩石,清澈的泉水喷涌而出,科林斯城就此诞生。

然而命运很快就给西西弗出了一道难题。没过多久,众神之王宙斯,我们都知道宙斯很好色,他掳走了河神的女儿。然后他带着这个女子,途经西西弗的城邦。

西西弗盛情地款待了宙斯,还留他们过夜。结果第二天,河神就赶到这里,来寻找自己的女儿,问西西弗,你知不知道情况?

这就让西西弗很为难了:一边是帮助过自己的恩人和朋友,另一边是得罪不起的、万能的宙斯,他该怎么选择?

你看,这种选择常常出现在生活中。《红楼梦》里面贾雨村,就面临一个选择。他看见这个女孩,一眼就认出这是恩人甄士隐的女儿,叫甄英莲。可是现在被拐子拐走,被薛蟠据为己有,他该怎么做?贾雨村最后就出卖了自己的恩人,选择依附权势。

西西弗,显然他是一个英雄。最后他艰难选择,认为人应该讲义气。他就把真相告诉了河神阿索波斯,因为那是我的朋友。这就得罪了宙斯,对吧?这个众神之王勃然大怒,他立即派冥河渡神卡戎去缉拿西西弗的灵魂。

但是西西弗其实是非常聪明的,他早有准备,就趁着卡戎没有防备,用绳子把这个死神捆了起来。

这一下,冥河上面就没有了摆渡的,大地上的人没法渡河,也就没有人去世了,冥府再也收不到新的亡魂了。

宙斯气得暴跳如雷,就派出了战神阿瑞斯,前去解救了卡戎,然后把西西弗抓住,押到了冥府。那么到了冥府,这不就完蛋了吗?

西西弗没有,他依然胸有成竹。他就提前叮嘱过自己的妻子,说你不要为了我,给冥王哈迪斯进献祭品。

冥王迟迟等不到祭品,西西弗趁机说,你看,都是我妻子的错。你现在有一个办法,你就让我返回人间去惩罚我的妻子,让她把祭品献给您,然后我再回来,回到冥府。

这个冥王哈迪斯果然就上当了,就把西西弗放了回去。结果西西弗不但没有惩罚自己的妻子,还在人间和她一起幸福地度过了晚年。

会不会觉得西西弗非常地有智谋?但是人终究是要死的。西西弗寿终正寝之后,再次来到冥界,众神就开始了真正的报复。

他们安排西西弗把一块比他身体还大的巨石推上山顶。每一次当这个石头快要抵达山巅的时候,西西弗就无法控制了,巨石会从他手中滑落,再滚回山谷。

他只好气喘吁吁地追下山去,重新再来一遍。就这样周而复始。这样的惩罚,从西西弗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循环不休,永不停止。这就是惩罚。

在古典的叙事里面,人们会说,由于西西弗冒犯和愚弄了众神,所以他会遭受到这样的苦刑,陷入了永久的徒劳无功。

人们同情他,或许还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时候也难免感觉到,生活就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命运无法反抗。

但是徒劳无功的生活,就不值得一过吗?如果生命注定了是一场悲剧,它还值得经历吗?

这些问题始终在争论,没有标准答案。所以西西弗的故事就被反复地讲述,直到出现了加缪。加缪非常重要,因为他重新讲述了西西弗的故事。

在他的这本书《西西弗神话》里,开篇第一句话就非常震撼,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请注意,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探讨自杀本身。加缪是在反复地追问:生命是否值得经历?如果一切都是徒劳的,那么在荒诞的世界里,在有生之年,一个人如何保持尊严?

首先,加缪就想象了西西弗推着石头上山的形象。书里写说,他皱成一团的脸,脸颊贴着巨石,一侧肩抵住覆满泥土的石块,一只脚垫在巨石底下,臂端撑住,满是尘土的双手显现出人类的坚定。

请注意,这个词非常重要。在加缪的笔下,西西弗不再是神之子,他是人类。一下子就让我们发现,原来人类是拥有一种力量感的。

加缪曾经在一次演讲中说,艺术家正是选择分享普通人命运的时候,才肯定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艺术的目的不在于立法和统治,而首先在于理解。如果你不能够理解他人,你就不能够从荒谬、从徒劳中看见美。

所以在加缪看来,西西弗之所以受到惩罚,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我们听了古希腊的神话故事,也会认为,他犯了什么错呢?

而加缪之所以把西西弗定义为人类,就是想要让所有人类通过西西弗这个形象,看到一个人胆敢狂妄地反抗诸神。

而那个诸神意味着什么呢?他不是宙斯,而是笼罩在人类头顶上所有的阴云。

西西弗不仅反抗,而且并不屈服,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推动石头上山。哪怕明知道无法抵达山巅,却依然这么行动。

这是一个人在反抗惩罚本身,而且他反抗惩罚的方式不是拒绝,不是放弃和逃跑,恰恰相反,西西弗坚定地执行了惩罚。

加缪认为,众神是笼罩在人类头顶上的乌云,而权力之所以有力量,就在于手握权力的那些人,可以对抗争者进行镇压。

我们可以倒过来想一下:如果失去了镇压的对象,权力还有存在的价值吗?没有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个叫作西西弗的人类,毫无怨言地去执行惩罚。他一次次地推动巨石上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恰恰是对诸神、是对权力最好的反抗。

其次,加缪还想象了西西弗的心情。当巨石滚落,西西弗走下山去的时候,加缪说,他可能沉浸在痛苦中,却也可能感到快乐。

我们要想一下,一个人怎么会在痛苦的同时,又感到快乐呢?这很微妙,对吧?但它确实有可能。

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当我们清晰地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潜意识遮蔽的真相,哪怕这个真相非常地沉重、非常地痛苦,但是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痛苦会在很大程度得到减缓。

比如说你有原生家庭的种种问题,那么你先要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在那一瞬间,你可能就会释然,会有和解的可能性。

所以当西西弗认识到自己身处荒诞之中时,他就没有办法再回到原先麻木的状态,他也得以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哲学带给我们的、非常烧脑的思考。我们大概可以这么理解,西西弗认出他自己的命运,但是他没有妥协、没有逃避、没有诅咒,他拥抱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的行动,就跟神给予他的惩罚没有关系了。他推动巨石上山,就成为一个人的尊严和选择。

所以加缪说,西西弗静默的快乐就在这里。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巨石是他的东西。这块巨石上的每一颗粒,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唯有对西西弗才形成一个世界。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

这就是加缪的观点。人应该反抗荒诞。人类只有在与阴暗面永恒的抗争中,才能够重拾生存的尊严,否则,就只有逃避和屈服。但是人类的反抗绝不是以暴易暴,而是以幸福作为归一的。这个我们就理解了。

所以加缪说,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他讲的并不是说西西弗本身就是幸福的,因为他处于惩罚当中。

但是,当他重新来看待这个惩罚的时候,当他用行动重塑自己存在意义的时候,我们就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所以幸福是一种态度。

这是不是非常颠覆?自从加缪出现,西西弗的故事被重新讲述了。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角度呢?我们有必要重新了解一下加缪。

关于加缪,你去搜一下他的词条: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哲学家,是荒诞哲学的代表人物。可是这个荒诞哲学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从头讲起。

在1913年11月,加缪出生于阿尔及利亚。加缪这一代人承受着世界的痛苦,也承受着世界的希望。他们生于一战前后,所以二十岁的时候,就遭遇到希特勒上台,随后就看到二战和集中营。他们的中年就遇上冷战阴云。所以,在加缪这一代人的生命中,动荡、残暴、死亡,从未平息过。

加缪的父亲是在一战中阵亡的,那时候他才一岁。母亲就带着他,移居到贫民区的外祖母家。母亲是要做用人,来抚养这个小男孩长大的。

一家人生活非常艰难,甚至一度打算让加缪不要上学了。后来是加缪的小学老师,发现加缪非常有天赋,极力劝说他的家人,并且资助加缪,他才能继续上学。

这个贫困的童年,让加缪从小就体会到什么是孤独、什么是痛苦,也埋下思考生命、叩问意义的种子。

在1933年,加缪进入阿尔及尔大学,攻读哲学和古典文学。在1935年,他开始从事戏剧活动。1937年,加缪就出版随笔集《反与正》。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人在异化的世界里面,那种深深的孤独感,还有人在面对罪恶和死亡威胁的时候,该如何选择。

你看,加缪始终思考的,是这些非常本质的问题。这就是他哲学思想的发端,他后来会沿着这条路越走越深入。

在1940年,加缪来到巴黎,到《巴黎晚报》担任编辑。就在这一年的六月,大事发生:德军入城,巴黎沦陷。加缪在这一年年底离开巴黎,回到他的家乡阿尔及利亚。回去干什么呢?开始写作。

1942年,加缪出版他的成名作《局外人》,提出存在主义的“荒谬”观念。

在《局外人》中,加缪创造出文学史上经典的人物形象,叫默尔索。这个人跟世界格格不入,而检察官根据默尔索在妈妈葬礼上非常冷漠,以及他个人生活的不完美,就判定说这个人有罪。法律形同虚设。

在庭审期间,默尔索就像局外人一样,他发现没有人关心真相,他的生死被外人所操纵。

所以书里有一句很经典的话,说可以这么说,他们好像在处理这宗案子的时候,把我撇在一边。一切都在没有我的干预下进行着。我的命运被决定,而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

这就是荒谬。默尔索洞悉了社会的本质,但他没有随波逐流。他不忏悔、不妥协,坚守着自己心中认为的真实,直到生命终结。

默尔索和身边那些麻木、懦弱、愚蠢的人都不一样。他非常骄傲地对荒诞的世界进行反击。而默尔索反击的手段是什么呢?他说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

所以《局外人》是二十世纪世界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之一。我们已经讲过,大家感兴趣可以去听一下。

在《局外人》之后,加缪又出版哲学随笔,就是我们现在要讲的《西西弗神话》,一举成名。

这一年加缪还不到三十岁。你想,一个思想这么深刻的人,而且他长得极帅,穿着风衣,走在巴黎街头,消瘦的脸上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

加缪长于交际,曾经在三天内,为三位不同的女性写下情书。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会引发法国评论界的震动。苏珊·桑塔格说,现代作家中只有加缪能唤起爱。你看,人们都爱他。

在1943年,加缪结识了萨特和波伏瓦,他们成为极其亲密的朋友。只不过相比萨特对苏联的立场,加缪持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们会激烈地争吵。

在1951年,加缪发表哲学论文,叫《反抗者》。这本书不是很容易读,有大量的这种思辨,表达了自己对专制的蔑视。

这个作品的出版,不仅得罪了萨特,还让加缪遭遇左翼知识分子的攻击,引发各方谩骂,导致他和曾经的挚友萨特彻底决裂。

在那个阶段,加缪无疑是痛苦的。怎么办呢?他就像自己笔下的西西弗一样,一次一次选择坚持自己的行动,哪怕最后依然没有人能够理解他。

加缪在《反抗者》中写道,历史所经历的最大革命中,所包含的最终极的悖论就是,它通过一长串无休止的非正义和暴力去追求正义。很荒诞,对吧?

在加缪看来,真正的正义,从来都不会在暴力中诞生。所以当你看到一大群人去围剿某一个人,你就知道这根本不是正义。哪怕它是以正义之名来实施,它依然是暴力。

在1957年,加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是法国文学史上最年轻的诺奖得主。在答谢词中,他特意向自己小时候的小学老师致谢。

在1960年1月4号,这是非常悲伤的一天。加缪从普罗旺斯前往巴黎的途中,他搭一个顺风车就遭遇车祸,当场丧生,年仅四十七岁。

对于加缪的意外离世,很多人直到今天都难以接受,甚至有人专门写了很多文章分析,说这么伟大的作家不可能死于车祸,他是死于政治谋杀。当然,这一切都没有证据,但是说明了人们有多么爱加缪。

加缪生前曾经说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死于车祸更愚蠢的。可是他偏偏死于车祸,这让他的死亡也显示出荒诞的气息。

回到我们的话题,什么是荒诞的感觉呢?在这本哲学散文里,加缪给出一个不那么严谨的定义,但是很容易理解,说人与生活的分离,就是荒诞的感觉。加缪认为,重要的不是治愈,因为荒诞克服不了。

比如像《活着》里面福贵,就好荒谬:怎么能够一连串地失去的?怎么所有痛苦的东西,都发生在我的生命中呢?怎么当初赢了我们家、抵我们家房子的人就被枪毙了呢?

所以对于福贵来说,重要的不是治愈,是带着痛苦活下去。生活越荒诞,越要把它过得热烈。

这就是加缪的西西弗宣言。

即便时代残酷,人类的命运难逃荒诞,但在痛苦和死亡面前,人始终保有一个权利。什么权利呢?叫作选择。人们选择善良,并不是为了信仰或者奖赏,而是因为这是人的尊严。

所以西西弗的选择是什么呢?就是坚持反抗,哪怕这个反抗是无效的。

当人的行为越来越机械化,结果必然就是厌倦。怎么摆脱这种对生活的厌倦感呢?

加缪说,开始这个词很重要。一旦开始,就意味着我们的意识被惊醒。这就是一个觉醒的人。它会带来两种可能:要么回到老路上,这通常跟一个人潜意识中的防御机制和缺乏安全感有关,就是他躺平了、摆烂了;要么这个觉醒者会大彻大悟。

加缪所说的大彻大悟,他在这里强调的是理性。

心理学告诉我们,人的精神天然地具有一种深层的要求和渴望。人要求世界是熟悉的,渴望一切都能清清楚楚。所以对于人来讲,理解这个世界,就是把它简化成人的世界,盖上自己的印记。

但是很显然,世界不具备这样的属性。我们不知道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不知道AI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但是我们渴望把它弄得清清楚楚。否则我们就焦虑、睡不着、痛苦。这就是荒谬。

加缪说,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人来到非理性的面前,在自己身上感受到对幸福和理性的渴望,荒诞就诞生于此。

它来自人类的呼唤,和世界非理性的沉默之间产生的对峙。所以荒诞是一种摩擦力。

在这本书开头的部分,加缪首先就阐释他认为的荒诞是什么,有哪些表现形式,是从哪儿来的。

但是我们很快阅读中就能发现,加缪对于发现荒诞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什么呢?就是我们该如何面对荒诞。

但是加缪说的面对荒诞,并不是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因为就像存在性孤独一样,荒诞是无法被解决的。

我们该怎么办呢?加缪认为,面对荒诞,第一步就是要承认它。一旦承认,就不可避免地会对它作出反应。

我们认为这件事是荒诞的,这个世界的某种现象是荒诞的,接下来,无论你是否定、回避、反抗,还是别的什么,你都不是麻木的。

在书里,加缪就列举几位著名的哲学家和思想家,面对荒诞的态度和观点,来呈现我们有可能遭遇的处境。

首先一位是哲学家舍斯托夫。他的哲学可以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来精准地概括。他认为,唯一真实的出路,就在人们判断没有出路的地方。要不然我们还要上帝干什么呢?

所以简单来说,舍斯托夫在分析论证之后,认为理性是无效的。也就是说,当他发现荒诞的同时,他就接受并且赞同荒诞,就像赞美上帝一样。他把非理性本身,当作了解决荒诞的一条出路。

加缪怎么看呢?他并没有说,舍斯托夫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但他很不满意这样的处理方式。

加缪认为,只有我们不赞同荒诞的时候,它才是有意义的。那么你赞同了荒诞,你就变成荒诞本身,它能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加缪并不接受把荒诞当作上帝一样,来无条件地认同。

接下来,他就列举另一位哲学家,是克尔凯郭尔。这个人很著名,他深刻地洞察了荒诞,看到人的处境中绝望的本质。但克尔凯郭尔不能够承受这种状态,所以他就认为,我太痛苦了,我要回避荒诞。

怎么回避呢?叫作信仰的跳跃。克尔凯郭尔渴望被治愈,而不是带病生存,所以他选择放弃,就是放弃了坚持理性,放弃了清醒的努力,投向那种超越性的救赎。

他说,在失败中,信徒赢得了他的胜利。也就是完全把自己交给不可知的某种意志,说我可能只要拜一拜,我可能只要看不见,我可能就在那里呼吸、畅想,我就真的能够无视现实中发生的一切。这加缪也是不赞同的。

他还列举了一种方式,是以胡塞尔为代表的现象学。胡塞尔怎么处理荒诞呢?

他首先否认了传统的理性态度,不要求给世界万物一个明确的解释。他认为说,有一些东西是没办法解释的。现象学不解释世界,只是对经验进行描述。

这句话可能比较难以理解。我们举个例子,比如说你喝一杯咖啡,你就只要去观察这杯咖啡的颜色,感受它的温度、芳香就可以了。你不要管这一切是怎么来的,这就叫作现象学。

现象学认为没有唯一真相,只有众多的真相。在这一点上,它和荒诞思想是一致的。

列举这些人的哲学思路之后,加缪的结论是什么呢?他认同胡塞尔,但他依然认为不够满意。

加缪认为胡塞尔跟克尔凯郭尔殊途同归,他们同样是采用跳跃的方式来回避荒谬。只不过,克尔凯郭尔跳到上帝那里,胡塞尔跳到抽象的永恒理性那里,但这都没有解决人类心中的困惑。

因为我们期望世界是清晰的、统一的,期望生命有它的目的和意义,期望人能够通过自身的努力获得幸福,对吧?很显然,这哲学家说的那种很抽象的跳跃,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而且很难理解。所以书读到这里,我们突然发现,出路在哪里呢?

我们这么费劲地来理解这些哲学,然后加缪又告诉我们,现实理性是无效的,抽象理性也不好,非理性也不好,我们该怎么办呢?

加缪指出,世界对于荒诞精神来说,既不是理性的,也不是非理性的。你说他到底想说啥?

加缪想要的不是取消对世界的期待,也不是用抽象理性来整合世界。加缪的意思是说,世界本来就是荒诞,我们就需要跟痛苦一起活着,继续思考,知道自己应该接受什么,应该拒绝什么。

这就是一个人的目的和意义。抱持着这种态度生活的人,加缪把他们称之为荒诞之人。有没有发现,在加缪这里,荒诞之人是一个褒义词。

这种人有什么共同特点呢?加缪形容说,荒诞之人只相信他能够理解的东西。比如那种过于玄的宗教、预言,他都觉得不大能理解。

有神论者说,这是骄傲的原罪,但是荒诞之人不明白,原罪是什么意思。诸神说,这样做你就会失去永恒的生命。

可是荒诞之人觉得无所谓。人们想让他认罪,可是荒诞之人感受到自己是无辜的。你看,这就像《局外人》里的默尔索。

荒诞之人只有一个要求,他想知道,不求助于任何不确定的东西,是不是也一样可以生活?大家把这个问题问一下自己,答案是什么呢?

当然可以。

加缪又说,以前人们是想要知道,生命是否有意义,是否值得我们活过。而现在,自从荒诞之人这个概念出现之后,我们会发现一切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它才值得一个人更好地活过。

这里需要分辨的是,意义和意义感其实是两种东西。生命没有意义,不等于说我们无法获得意义感,对不对?因为你在寻找意义的时候,所做的一切行动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请你稍稍回顾一下过往的人生,总会有那么一些瞬间、一些感受,让你觉得是美妙的、值得的,是有意义的。

也许就是深夜里一个陌生人对你的一个帮助,也许就是突然你们家的这个花开了,也许突然就一个小孩子的笑声,咯咯咯地传过来。

所以换句话说,意义这种东西,与其说是一种先验的、理所当然的概念,不如说它是一种事后追溯的辨认和感受。

它不会一动不动地待在某个地方,等我们去找到它,而是诞生于你每一天、每一天活着的过程当中。所以一个能够感受到意义的心灵,是非常重要的。

这就是加缪说的,你认识到了荒诞,你就不会再麻木。你会用一双新的眼睛,去看待身边的一切,生命的意义就诞生在这个过程中。

所以加缪说,活着就是经历荒诞,而经历荒诞首先就是直视它。所以唯一和荒诞和谐的哲学态度,就是要反抗。反抗不是向往,不是希望,反抗只是对压迫我们命运的确认,而不是陪伴命运的顺从。

我确认了命运,然后我要行动,这就是反抗,而不是我顺从命运的安排,随便你怎么样吧,反正我知道这一切都无价值。

这就是一个没有经过哲学思考的人,和荒诞之人截然不同的区分。在荒诞之人的眼里,世界是冰冷的、有限的,并不友善,也没什么可能性。但是同时,世界又是清晰的、透明的,一切都呈现在眼前。

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人要怎么生活呢?加缪的回答清晰而有力,就是漠视未来,燃尽眼下所有的激情。用现在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叫作活在当下。

所以加缪很重要。他说,真正重要的,并不在于如何活得更好,而是在于尽可能地去经历,感受生活,感受反抗,感受自由,尽可能地感受到这就是生活,尽可能地生活。只要我们够清醒,价值层级就变得无效。

于是,我们就从荒诞之中得到了三个结果,叫作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这三个词就是加缪真正感兴趣的。

再重复一遍: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这也是荒诞之人的典型特征。

哪些人算是荒诞之人的代表者呢?加缪也在书中举了例子。

首先一个是唐璜。大家熟悉这个人吗?

在传统的故事中,唐璜是西班牙的贵族子弟,他生性放荡,以引诱女性为乐。他无视道德,公然挑战宗教和神权。面对各方的规劝、压力、指责,他毫无悔意。

在加缪看来,唐璜这个人有什么价值呢?他认为,唐璜和其他引诱者是有根本区别的,因为唐璜有意识地付诸了行动,他是清醒地在行动。

清醒的意思意味着,引诱就是引诱,也仅仅只是引诱。他不会美化自己的行为,他也不会把这个引诱包装成别的东西,让人家来相信他、理解他,博取眼球或者是喝彩。

所以荒诞之人有一个特有的属性,就是不相信事物的深层意义。

在加缪看来,唐璜并不是在收集女人,他只是通过跟各种各样的女人的风流韵事,来穷尽生活。因为收集是活在过去的一种能力,但是唐璜拒绝遗憾,遗憾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希望。

这个听起来有点绕。一方面,唐璜游走在众多女人之间,他无法体会爱情的滋味;另一方面,唐璜将爱情多样化了,就是每一份短暂又独特的爱,每一次爱的逝去和再生,都造就了唐璜。

这是唐璜赖以生存的方式。也许我们可以说唐璜是自私的,但是你没有办法说他是邪恶的、有罪的。关键是不管我们说什么,唐璜一点都不在乎。这恐怕也是荒诞之人的属性之一,他是局外人。

另一种荒诞之人的典型,是戏剧演员。加缪就引用了一句尼采的话,说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生命力。生命没办法永恒的,但是生命力可以。

他认为戏剧演员是时间的旅行者,他们穿过时间,无法驻留,而正是在穿过的时候,通过燃尽眼下一切的激情,戏剧演员获得了经久不衰的生命力。

一个戏剧演员永远在模仿别人,展现他人的心灵,这是戏剧演员区别于普通人的地方。

在实际的生活中,一个人是不可能经历所有他想要经历的一切。

比如说,你既想当一个独裁者,又想成为普度众生的菩萨,然后又想过上高高在上的生活,又想去体验这个底层的民生,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做不到的。

但戏剧演员可以。所有时间上不允许的、性质上不成立的、一切矛盾,都可以在演员的身上得到统一。

所以通过塑造和展现角色,一个戏剧演员经历了无数次生命。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只有一次生命,但可以体验很多不同的活法。

加缪又说,他越是经历了不同的生命,就越懂得如何与他们撇清。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在他面前,他看得很清楚,能够感受到,在这样的奇遇之中痛苦在哪里,不可替代的又是什么。

也就是说,一个人只有体验过很多之后,他才是丰富的,他才能真正地意识到自己。

戏剧演员所有的荣光,他的动作和台词、沉默和呼吸,他一切的努力,都只在表演的当下才具有意义。

这就是加缪提倡的应对荒谬的态度。那就是,既然痛苦无法避免,你就跟它同呼吸共命运。承认痛苦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教益,重新找回它的血肉。从这个角度来说,荒诞最为典型的快乐就是创造。

如果西西弗把他这个推着石头上山的过程当作一个行为艺术,把自己当作一个演员,每一次表演,都是在重新体验一回,都是在重塑自己的脚本。

所以荒诞是能够带来创造力的。就像唐璜通过无数女人,带来独特的体验。就像戏剧演员经历许多不同的生命,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创造最大的好处,就是尽可能多地活着,如其所是地活着,尽可能丰富地活着。

所以加缪自己的小说《局外人》,就是荒诞文学绝佳的代表。但是加缪不愿意讨论自己的作品,所以他就在这本书里给我们介绍了另外一位杰出的小说家卡夫卡。

大家还记得这个人吗?我们讲过他的《变形记》。

卡夫卡恐怕是所有文学大师中,最容易跟荒诞这两个字联系起来的作家。

在《变形记》中,卡夫卡开头第一句话就说,一觉醒来,格里高尔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

好荒诞,这还是一目了然的荒诞。但卡夫卡的伟大之处,当然远不止于此。在另一部小说《审判》中,卡夫卡就完美地展示了人类处境的荒诞性。

这个故事的大致内容是,一个叫约瑟夫·K的人受到指控,但是不知道原因。他想为自己辩护,但是又不清楚要辩护什么,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然后他接受了判决,又没太弄明白是怎么判决的,他也不太想过问。

这么荒谬,但生活还在继续,一切风平浪静。K只是偶尔对审判本身感到怀疑。很荒诞吧?

就这样过了很久,有一天,两位穿着很体面的绅士来请K,说你跟我们走一趟。这两个人就把K带到了荒郊野岭,在一块石头上掐死了他。临死之前,K说了一句话,就像一条狗。

什么意思?在加缪看来,《审判》是一部完全成功的荒诞作品,里面既不缺反抗,也不缺绝望,也不缺那个主人公K身上直到死亡也依然表现出来的自由。

可是如果没有读过卡夫卡的小说,我们很难理解他,说他是在写寓言吗?

我们没有办法体会到其中的寒冷和恐怖。我们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非常难以理解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根本不属于人间。

生活似乎对我们不公平,但好像还过得去,那么就凑合着过吧。总之,这么荒诞的事情,只发生在小说里,而不可能发生在生活中。

但是,如果有人描写了,甚至证明了这种荒诞在日常生活中、在我们所熟悉的情感中,也是必然会出现的,你就立即觉得好恐怖。

一个人的一生怎么可以如此荒谬呢?在某种程度上,卡夫卡就是那个证明的人。他最杰出的成就之一,就是通过日常的细节来呈现悲剧,通过无可挑剔的逻辑来展现荒诞。

比如他的另一部代表作《城堡》,就非常典型。《城堡》的主人公也叫K。他接到了任命,要到城堡里面去测量土地。

故事一开始,K就来到了村里,但是城堡方面却说,我们不知道有这个任命。所以全部的故事,就围绕着K必须自证身份,然后才能到城堡里去测量土地。

这个目标已经定下来了,他该如何展开呢?

K用尽了一切正当的、诡诈的、迂回的手段,想要完成他的使命。甚至书中的很多角色,都在尽可能地帮助K。

但失败依然是注定的。K最后不仅没有去到城堡,反而离城堡越来越远。

这听上去不可思议,但《城堡》中的人物、对话和行为,都那么地基本、合理和生动,它完全可能发生在我们身边。

读完《城堡》以后,我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心里想着,如果有一天我无法证明我是谁,那会发生什么呢?正因为如此,荒诞才会让我们不寒而栗。

可是沉浸在荒诞之中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它的时候,我们是不会恐惧的。

你说卡夫卡写的这么恐怖的故事,到底想提醒我们什么呢?加缪就看到了卡夫卡试图在文学中引入的那个希望。

如果说《审判》这个小说提出了面对荒诞,我们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城堡》就在某种程度上尝试着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你看,作家的思考其实是很连贯的。

K希望城堡接纳他,他想要的是一份工作、一个家庭、一种正常的生活,所以K接近在城堡里有人脉的女子弗丽达,是想借着这个女子,拉近他跟城堡的关系。但是他没有能够如愿。

而小说中还出现了一对姐妹,这对姐妹是个异类,是唯一被村子和城堡抛弃的人家。姐姐阿玛利亚拒绝了城堡里一个公务员可耻的求欢,因此受到诅咒,再也得不到上帝的恩宠。这种处境就是典型的荒诞,是受到惩罚之人。

K看到了这个荒诞,并投身其中。他的方法是,通过否定上帝的力量,重新找回上帝。

这说明了什么呢?K没有屈服于神,K没有认为惩罚是合理的、是正义的。

当无法反抗的时候怎么办呢?他就把荒诞捧上了神坛。也就是说,他不再信赖神明,而是寄希望于荒诞本身。

卡夫卡一再告诫我们,一个人必须放弃希望,仿佛人生最好的状况也只能是这样,就是人跟世界两不相干,你才能够直视痛苦。

当放弃了希望之后,你才能够尽可能地生活下去。

真的只能这样吗?这太绝望了吧?加缪没有停在这儿。加缪说,不是。被剥夺了希望并不意味着绝望。在加缪看来,尘世间的火焰和天堂里的香氛,具有同样的价值。

这就是加缪的结论。他认为人在注定要被战胜的战役中,在接受了世界的荒诞性之后,依然可以向自己的尊严致以敬意。所以才有了西西弗的选择。

你看,前面大量的概念和哲学的思考、辩论、分析,到这里才出现了西西弗的神话。加缪在这里重塑了西西弗的故事。

加缪会认为,没有谁比西西弗的处境更为荒诞了。但是西西弗依然有选择。西西弗的选择是什么呢?我们已经知道了:通过反抗诸神,通过投入命运本身,他获得了幸福。

接下来一个问题就是,尊严和幸福,是如何在荒诞之中诞生的呢?在很大程度上,西西弗的幸福来源于清醒和主动的选择。他清醒地意识到,反抗诸神是有代价的,但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代价。

这就是加缪把西西弗视作荒诞英雄的原因,既因为他的激情,也因为他受到的折磨。他对于诸神的蔑视,对于死亡的仇恨和对于生命的热爱,这一切都令西西弗情愿承受这一无法描述的折磨,耗尽生命的一切却一无所成。这是对尘世的热爱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很来劲?这段话真的要反复读。

西西弗日复一日地反抗着。西西弗的反抗,日复一日地在付出代价,而且这个代价日复一日地回到起点。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完成。清醒造成了他的痛苦,但是也完成了他的胜利。

书里就写,荒诞之人,当他静静欣赏自己所受的折磨时,足以使一切神像缄默不语。在一个突然间回归静默的世界里,大地上升起成千上万令人迷醉的声音,无意识的、秘密的呼唤,所有面孔的邀约。这是胜利必然的反面和代价。不存在没有阴影的太阳,我们必须认识黑夜。即便存在个人命运,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命运。西西弗很清楚,自己已是岁月的主人。这是书中一段非常具有文学美感的话,它很振奋人心。

我们必须承认并且接受,外部世界很大程度上是无法被人的意志支配的,甚至我们所称之为命运的那个东西,也是很难改变的。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成为自己岁月的主人。

这一切的关键点在于什么呢?三个字,叫主体性。就像加缪说的,你的命运只属于你自己,谁也干涉不了。这命运并非看似荒诞,我们要接受它本来就是荒诞的。

诞生到这个荒谬世界上来的人,该怎么办呢?唯一真正的职责就是活下去,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

一个人不可能永无止境地忍受寒冷或者不公。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你都有权利去感受、去体验、去捕捉世界上那成千上万令人迷醉的声音。

这就是加缪对荒诞的回应。他说,生存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

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加缪有一段讲话可以看作是他对自己和整个时代的总结。

他说,每一代人都以改造世界为己任。不过我这一代人知道改造不了世界,但它的任务也许更伟大。是什么任务呢?就是阻止世界分崩离析。这一代人继承了一段腐朽的历史,其中堕落的革命、疯狂的技术、死去的神祇和精疲力竭的意识形态,都搅作一团。平庸的政权今天可以毁灭一切,却不知道如何让人信服。因此,这一代人不得不从自我否定开始,来恢复些许造就生与死之尊严的东西。

正是这种寻找尊严的勇气,这种不顺从的反抗,以及对自由的渴望,让《西西弗神话》成为一代代人的精神之火。

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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