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张“门诊告示”的截图在社交平台上传得很广。上面写着:“已经在豆包获得诊断的患者,请勿再向我们寻求意见,请改向千问或者元宝咨询。”很多人第一眼觉得好笑,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哪家医院贴出来的,而是网友自己做的恶搞图。可它偏偏冲上热搜第一,说明大家笑的不是这张纸,而是纸背后那点说不出的真实。
有医生吐槽,一上午接诊30个人,25个都带着AI的诊断结果来。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人拿着豆包的结论反过来问医生:为啥你说的不一样?这样的病人,我在门诊也遇到过。一句玩笑能火,不是因为它多好笑,而是因为它太像我们每天经历的生活。患者不是故意来“找茬”,他们只是心里没底,想多一个答案,想多一句解释。
可为什么大家不先问医生,而是先问AI?答案其实很直白。挂个号,排队两小时,看诊可能只有三分钟。三分钟里,医生要问病情、看检查、下判断、开药,还要面对下一位病人。很多话来不及说,很多疑问来不及问。医生说“先观察”,患者不知道观察什么;医生说“问题不大”,患者不知道多大才算大。那些高深的医学术语,到了AI那里,可以被不厌其烦地翻译成大白话。AI填补的,根本不是诊断的空白,而是沟通的空白。它像是一个随时都在的“翻译”,虽然不一定可靠,却至少愿意听人把话说完。
在社交媒体上,不少网友甚至替AI说话:“医生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每个人就只有几分钟,这种情况下,还是靠AI吧,起码能缓解焦虑情绪。”这话听着有点无奈,却很真实。AI正在以一种近乎倒逼的方式,提醒我们:传统门诊里,医患沟通缺了多大一块。患者不是不相信医生,而是在短短几分钟里,很难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他们需要有人解释,需要有人安慰,需要有人把“可能”“建议”“随访”这些词说清楚。
可问题是,AI并不总是可靠。它处理复杂问题时,会产生幻觉。2025年,有媒体报道过这样一个病例:一名60岁男子和ChatGPT讨论盐替代品,最后用溴化钠代替了食盐,结果因溴中毒被送进急诊。更麻烦的是,当AI成为诊室里的“第三种声音”,医患之间原本就脆弱的信任,会面临新的考验。医生丰富的临床经验,是AI无法替代的。但当患者先入为主地信任AI,医患之间的对话就可能变成“患者和AI联手审判医生”。
据媒体报道,江苏某医院急诊医生夜班时,遇到一位酒后头部受伤的患者。CT确认没有颅内出血后,患者手机里的AI应用却语音提示:“根据影像报告可以判断有颅内出血,可能是医生诊断错误。”医生没办法,只好请来神经外科医生当面再分析一遍片子,才平息了纠纷。这样的场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疲惫。医生要治病,还要证明自己没治错;患者本来就焦虑,又被AI的一句话推得更远。技术本来应该帮忙,可一旦越界,就可能变成新的隔阂。
面对AI在医疗领域的快速渗透,监管层已经出手。今年5月25日,国家药监局正式印发《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明确要求:药品网络零售企业必须确保处方审核工作由执业药师开展,不得由其他岗位人员或者人工智能代为实施。2026年3月发布的《国家药监局关于“人工智能+药品监管”的实施意见》也提到,要坚持人工智能在药品监管领域的辅助型定位,建立健全“数智赋能、人工复核、全程留痕”的人机协同机制,避免未经审查即部署、多头建设、重复建设等行为。
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也曾公开表示,拒绝将AI引入医院电子病历系统,理由是“会改变现有的年轻医生培养体系”。他认为,AI作为重要的辅助工具,确实能让医疗更有效率,“但很关键的一点是,不能离开人的操作,不能把生命健康直接交给AI来处理”。AI可以辅助医疗,但R不能主导医疗,这一点已经形成共识。
可目前,对于AI辅助问诊引发的各类问题,还没有形成清晰的责任归属判定标准。医生对AI结果的校验义务如何界定,患者使用AI获取诊断建议的行为如何规范,这些空白仍待填补。新兴技术并非洪水猛兽。如何让AI成为医患之间的“桥梁”而非“壁垒”?对患者而言,用AI提前了解医学知识是理性的做法,但不应把AI结论当作质疑医生的武器。
对医生而言,或许也需要正视:患者转向AI,某种程度上是对沟通不足的“用脚投票”。如果诊室里能再多几分钟解释,患者就不需要在AI那里寻找理解。对平台和监管而言,在继续完善AI医疗安全边界的同时,也应推动大模型在健康科普场景中更加明确地标注自身的能力边界,让用户清晰地知道这是参考建议,而不是诊断结论。
这张“门诊告示”是假的,但它所描述的现象是真的。与其把它当作一个笑话一笑而过,不如把它看作一次重要提醒。AI时代,包括医患关系在内的多重生产力和社会关系,都将迎来重构。技术跑得越快,我们越要记得,看病看的是人,不是数据;信任靠的是对话,不是结论。我们究竟如何面对技术飞速发展带来的时代变局?这个问题,不只留给医生,也留给每一个将来可能走进诊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