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念 | 神人大义(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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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从暗黑里走出来,看着云娘。

“你刚才那个样子……”他顿了顿,“不像在演。”

“不是演。”云娘把枯枝收回来,攥在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我就是那个样子。千年了,改不了。”

她走几步,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装恶灵,要装得像。不然护不住你们。”

缝道的深处,金光越来越盛了。

起初只是缝壁苔衣上流动的微芒,渐渐地,那金光有了温度——不是怨煞的阴冷,是一种干净的、暖的、像正午日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阿离胸前的昆仑镜隔着衣料,微微地发起烫来,不是警告的烫,是一种……亲近的烫。像游子走近了家门。

“前面就是了。”

云娘忽然停下。

她站在一道拐角前,不再往前走。

拐角之后,缝道豁然开朗,尽头透进来一大片金光,亮得像缝里开了一扇天窗。可云娘就站在那金光的边界上,像站在一堵无形的墙外,一只脚,怎么都不肯迈过去。

“我只能送到这里。”

她的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低哑的、发飘的调子,再没有方才恶言相向时的凶悍。

“再往前,是那位神人的地方。金光太强,我们这种东西,靠近了就会灼伤,化掉。听说三千年了,柱底的恶灵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能靠近那片金光十丈之内的。”

“它就立在那里。不赶我们,也不理我们。可它就在那里,把整片柱底,照了三千年。”

“我是怨灵,我该恨他。他那道封印,把我们所有同类都锁在了这里。”

“可是……”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恨不起来。”

阿离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金光。

“告诉我。”他说,“他在下面……是个什么样子?”

云娘沉默了很久。

“九百多年前,我第一次想靠近那里看看。”她说,“差七丈,被金光灼回来,在我窝里躺了半年才养回来。后来我不敢靠近了,就远远地看。”

“金光的中心,立着一个人。”

“看不见脸。金光太亮了。只看得见轮廓,很高,站得很直,背对着我们,面朝封印最深的那道裂缝。他双手张开,像把自己钉在裂缝上。他的下半身……已经和裂缝长在一起了,分不出哪是他的腿,哪是裂缝的边。”

“金光就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他的血,他的骨,他的魂,三千年来,一寸一寸地,填进那条裂缝里。”

“我刚来的时候,他很高大。”

“现在……”

云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他薄得像一层纸。”

“我在他背后看了九百年。他一动没动过。大家说,三千年来,他连站姿都没有变过一寸。就是那么张着手,钉在裂缝上,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烧完。”

“柱底的恶灵都传,说他是三千年前为了封印修罗界来的神人,是衡山宗老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云娘慢慢地说,“我只知道,他是自愿来这里的。”

“他也有妻儿。”

“我远远地看过他一次,就一次,金光最弱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背后……映着一个影子。一个女人的影子,怀里抱着个孩子,站在很高的地方看他。我猜是他的妻儿。”

“他看见了吗?我不知道。他背对着那边,三千年来,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我就想不明白。”

云娘转过身,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第一次这样近地正对着阿离。

“我想不明白。”

“他明明可以回头的。他没有被绑着,没有谁逼他。三千年,只要他回一次头,看一眼,然后跳上去,不,连跳都不用,他就站在那里,谁也不能说他一个不字。可是他不回头。”

“他的妻子在那么高的地方,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生下来,连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为什么连一眼都不给?留一眼,他妻子能靠着眼里的样子,再撑一百年。”

“他欠她们娘俩的,一眼都不肯给。”

“可他把命,给了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

“把我们锁在这里,也叫救我们吗?我啃了千年别人,我知道我是坏的。可他救六界的时候,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

“我常常想,他的妻子,恨不恨他?”

“他的孩子,长到多大,才会知道,他的爹,是钉在修罗界最深的裂缝上、连回头看他一眼都舍不得的人。”

“那样的孩子,会恨他吗?”

“还是说……也会像我一样,恨不起来?”

云娘的声音,散在金光里。

“我想了九百年,想不明白。”

“一个连妻儿最后一眼都舍不得给的人,凭什么,给我们这些东西撑了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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