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定在玻璃窗前,目瞪口呆望着眼前剧烈翻腾的黑色水草。身后刺破耳膜般的尖叫声四起,充斥环绕在我的身周,时刻提醒我快点离开这个发生意外的地方!
我仍呆立在原地。
-------在那扇隔着‘亚特兰蒂斯’和人间的窗前。
我的额头和鼻尖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口大口喘着气,全身因恐惧而止不住颤栗,眼球似要飞出眼眶。我能感受到身后人飞速从我身边跑过时卷起的风,能感受到水族馆气温的骤降和渗入每一个毛孔的寒意,能接收到大脑发出的强烈危险预警的信号。
但是我仍无法动弹,高度紧张导致的胃部灼烧感令我无法移动自己的身躯。
起初我以为那令人浑身发毛的深色水草中卷进了一个潜水员,但当我瞪大双眼仔细辨别时------我发现那是一种不同于我认知里任何存在于地球上的生物!我死死盯着它的一举一动,最后在那令人瞳孔骤缩的短暂对视后,它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此时额上的汗珠已落下了一两滴,尽管我浑身冷的像在冰窖。我机械式地用胳膊抵住翻腾的胃部,用最后的力气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声:
“爸!人鱼!”
显然,在我昏倒前的最后一秒,我捕捉到了这个位于深海,鱼类自由展区里的人群因为我说的话而产生的细小骚动。
我从没想到我十三年后还会见到这条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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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了,每当我不由自主回想起这件发生在4岁的事时,我的脑海中总是会清晰浮现出那东西的脸----深陷下去的眼窝,巨大的黑洞双眼,光滑呈椭圆形的脑壳。这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幻觉,我一直坚信这个世界上有人鱼这种生物;尽管周围基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事实。
“你这个小孩!那边突然跑来条那么长的鲨鱼,大家都围过去看,就你还愣在那,说什么人鱼人鱼,谁让你早上不吃饭!低血糖了吧,害的我抢拍到一半就回来找你,真不让人省心。醒了咱就回家吧!也别玩了,别让你妈在家里担心了。”
父亲在我当时醒来时说的话仍历历在心,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把搁在桌上的手机捏了过来。
等等,通讯录里还是有一个人大概相信我说的话的。
我思考了几秒,鬼使神差拨通了那串电话。
“唷,今天怎么舍得跟我打电话?这才放假第一天就想我了?”
“滚,跟你谈正事。”虽是这么说,但我确实是等对方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打通了电话,仔细在脑海里搜刮可闲聊的词无果后只得诚实回应:“算了,刚刚不知道咋搞的,莫名其妙就给你打了通电话,没事儿我挂了啊!”
说罢我正要按下那枚红色的圆形图标,却忽然被那边一声喝住:“哎哎哎!别慌,既然打来了我就跟你说说那件事,就当时我在学校跟你说的!”
“啥?”
“呸!你这啥记性啊,就那个海滩!”
听到这句话时我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挤眉弄眼的某人了。
“啧!你不会真忘了吧!我跟你说的那个隔壁镇西边的海滩,乖乖!那可真是潜水的好地啊,人少还用不着下饺子,景色还贼漂亮。哎,去不去去不去!就明天!”
“有没有搞错,我都很久没有潜水了,家里的潜水服都要生灰了。”我下意识揉了揉鼻子。其实我只是想随意找个理由敷衍过去,毕竟到隔壁镇还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这对我一个容易晕车的人来说可不是一趟轻松的旅程。
“得了吧!你那水性好的都能成人鱼了!”
我条件反应式的抖动了一下。
“去个屁,就算我想去我爸妈也不会同意的,过几天我奶奶还要过生日,到那没个几天可赶不回来的好吧?而且旅店要预约的话…”
“鹰。”他恢复了严肃的态度,喊了我的名字:“你可别忘了我叔叔在那镇上是有房子的,咱们到那直接住下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再花钱了。而且离沙滩也近,咱们到时候直接划船出海,有我叔叔在旁边,根本不会出事。”
我起身将房门带上,打开衣柜里的倒数第二层抽屉,细嗅着柜中樟脑丸的气味,轻轻摩挲着那套深蓝色的胶质上衣,没说话。
“再说了,你都十来年没去那了,你当时不是说在那的深海水族馆见到什么,人鱼什么吗?你难道不想再去那看看吗?你记不住它,它说不定还记得你呢!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电话那头聒噪的笑声,我有些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你能不能让我好好想想!”
“还想什么!我知道你想去,就明天,我去买票了,你别忘把潜水装备带着,正好我和恩波在车站附近,直接买了啊,就下午四点那班,到那睡一觉明天直接下海!好了,挂了啊。”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果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性子未改,这才刚放假,至于那么着急吗。我无奈叹了口气,准备去街上买点晕车药备着。我承认自己似乎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多少有些少年心性,脑子一热就啥都管不了了。至于家里人,就告诉他们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程好啦。
去吧去吧,去潜潜看吧,反正很久都没有去那片曾被我称之为‘亚特兰蒂斯’的水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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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我在兄弟和他叔家亲戚的怂恿下喝了几口酒,从来没喝过酒的我直至潜水那天早上还是有些头晕脑胀。不过不碍事,他叔叔和当地的老渔民是好友,那几位上了年纪的渔民说他们出海前必须要喝上两瓶酒,就算喝的再醉,这儿的海风一吹便就醒了;何况我们只是‘在浅海钓鱼’,根本没什么大风险。
“那这里的水还真是神奇…”我小心翼翼试探道。
“可不是吗!鹰,我听他们说这片水真的有点东西,有时候渔民出海捕鱼总会捞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上次我叔叔他伙计还弄上来个玻璃瓶!就电视里的那种,里头有纸的!神奇的很!说不定还真有你说的人鱼,不来贼可惜!”
我吞了吞口水,凝视着眼前一片蔚蓝,仿佛是盯着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在这片少人的海域见到十三年前那只人鱼的话,我想我一定会保留下它存在的证据并会公之于众的,得让我的父亲母亲,乃至我的亲人好友,甚至全世界都相信我曾经说过的话!
———“我真的见过人鱼!”
不久,兄弟打着钓鱼的旗号便借来了老渔民破旧的船只。兄弟的叔叔会一直在岸边盯着我们的船,绝不会出事。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成为这片水域的开荒者。不得不说,这西边的沙滩人确实寥寥无几,有的地方连经验颇丰的老渔民都未曾涉足过。兄弟站在甲板上打趣说感觉自己是哥伦布,而我只是靠在船内侧心不在焉地检查我的潜水设备。
人鱼!人鱼!
满脑子都是那双装着整条海沟的眼睛!
我甚至连发现人鱼之后接受采访时的台词都想好了!这种生物会给我带来什么?财富?名誉?甚至会给我一个生物学家的头衔吗?
十七岁的天才少年生物学家!嘿!这可真不赖!
————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加成,我感觉这片水域简直比我以往潜过的任何一处地方都要棒上几倍!抬头是仓皇逃窜的结队鱼群,垂头是大片大片闪烁着光斑的…珊瑚?礁石?真是尴尬,我竟然忘了这种大块大块的东西叫什么,可能是太久没读海洋科普之类的书造成的,总之…还是叫石头就好了。这时兄弟在不远处对我比着手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示意我赶紧跟上他;
我收到信号后立刻下降游向潜伴。不得不承认,在海里沉浮确实能抛却外界里的一切烦恼;距离上一次和兄弟潜水已经是几年前了,这次难得又找回了一起在水下探索的乐趣,我自然是更加激动,毫不吝啬地大口吸了几口氧气。
氧气不足?不慌!保证够用!
四周的生物似乎因为‘入侵者’的闯入而感到诧异,它们从我们身边带着好奇的小心思掠过,谨慎选着远处的好地观望着我们。等我来到兄弟附近时,我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艘沉船!
十七年,自我出生到现在,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虽说这船体算不上庞大,但也是中等体型。常年生长在陆地上的人类很少能亲眼见到这种奇观,有的人甚至倾尽一生也碰不到,如今倒有这等好事叫我遇上,那可真是幸运当头!我兴奋围着布满绿苔的船身绕了一圈,在心中连连感叹;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当时头脑一热地参与了这次潜水。
待到自己反复观察这艘可怜大物好几遍后,我这才意识到身旁的兄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这家伙还真是跟以前一样不靠谱,不过好在他潜水经验更足,根本用不着担心他。
……不过这油然升起的异样感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缓慢转头向四处打探,活动着的生物似是比刚才少了许多…等等,水草?那里有什么?会是兄弟吗?
我明显察觉到不远深处海草后的动静,如巧合般,与我4岁时经历的那件事一样,也只有我一人注意到了。我从来就没确认过相同的前奏会不会奏出同样的乐章,我必须去一探究竟。想到这儿,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潜了过去。
那东西似乎并没察觉到我的小动作。
我承认自己现在是有些紧张的,十三年前的往事如潮水一般翻涌向我。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是普通的鱼类?兄弟?还是…
我不敢想到那个词,那个如烙印般烫在我心上紧接着伴随我十来年的词。我近一步向海洋深处靠去,
快到了!快了!快了!
快!!!!
那东西还在那!他动了一下!
离得越近,我就越能听清充斥在耳中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沉闷鼓声,虽然我的四肢因为寒冷而逐渐变得麻木,但这绝不会让我临时打退堂鼓;我极力忍受住身上未知原因的疼痛感向海草靠近…
…
“爸!人鱼!”
…
十七岁的生物学家
…
兄弟刚刚叫我了吗?
…
我的脑海里不断循环着这些词句,甚至把我的心智搅得一片混乱,但我根本无心去驱散;
我只想,再见到它一面。
只想证实我所说的‘真相’。
见上一面足以让我心安。十三年来,不管我说的有多么真实,描绘的有多么淋漓尽致;我的父母,老师,朋友都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只是在一昧嘲笑,只是始终坚持他们心中不倒的‘道理’。他们坚信书中电视上的概念,反对一切质疑的声音。十三年…十三年…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没有人……
可总要有人充当这失智的赌徒:赌这黑色的水草后,会不会出现那一抹背叛科学真理的身影。
我最后使劲吸了一口气,一把拨开摇曳起舞的水草-----
瞳孔骤缩。
‘这场赌局,我赢了。’
那双深渊似的蓝黑色眼睛正紧盯着我,似乎并没有被我的贸然出现所吓到。第二次遇见这种生物的我便不再有第一次强烈的情绪波动了,这回我终于看清了他:男性人鱼,有着人类的上身与鱼尾-----与童话书上说的无差。不过相貌可让人不敢恭维,他似乎没有耳朵,却有着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仔细一看似乎还有露在唇外的獠牙?我看的不太清楚;但要我来看,除头以外,单把这个上身放在陆地上的话,足够能引起一众女生尖叫的了。
我们在深色海草中对视,它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冥冥之中,我听见它在呼唤我。
“是你。”
它认出我了。如我一样,我也从未曾忘记它。
“你不该到这。”
它对我说,我也尝试用心灵去跟他沟通:“是,我想找到你,你知道的,大部分人类从不相信你们的存在。”
它露出了奇异的表情,我猜他一定是在笑。
“一个人打了那么久的持续战,很不容易吧。好在,你是对的。”
奇怪,我似乎突然对证实人鱼的存在失去了兴致。
“走,我带你去亚特兰蒂斯。”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意识到接下来我将会进行一场冒险,一场奇幻如童话般瑰丽的史诗级冒险。
人鱼,真的存在。
我赢了科学。
我游到它的身侧,身周的景象先是逐渐与四岁那年的水族馆重合,紧接着如万花筒般不断撕裂,变化-----在澄澈的蓝中,我看到了爸妈惊讶望着我的眼神,看到兄弟一脸惊喜拍着我的身影,甚至还看到了生日宴上奶奶喜笑颜开吹蜡烛的姿态…一切如梦般朦胧,却又像周围水波一般真实,最后在一场如烟花般绚烂的炸开后恢复如常。
我笑着抬头望去,眼前又是一片蔚蓝,只不过我现在已经投入到老朋友的怀抱中了。
‘家园已在身后,世界即在眼前。’
我想到了这句印在最爱的《霍比特人》书上的话,脱下身上的装备,最后望了一眼海面,义无反顾跟着人鱼游向了深处。
‘我真的找到了人鱼。’
【Fin】
后记:
潜水事故报告:
失踪者
鹰 男性 17岁 潜水时疑似出现氮醉幻觉
目前仍下落不明
搜救队正极力救援,
目前已打捞上该潜水者的潜水装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