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听绿

我是被一声蝉鸣叫醒的。

那声音清冽冽的,像是山泉洗过的,不像别处的蝉声那般聒噪。它就挂在窗外的樟树上,一声,歇一歇,又一声,不慌不忙的。推开窗,晨雾还没散尽,对面的山峦青蒙蒙的,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抹了一下,又一下。

这就到了婺源了。

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白墙黑瓦。徽州的房子就是这个样子,墙高得有些威严,瓦黑得有些肃穆,檐角却微微翘着,露出一丝俏皮。马头墙一级一级地升上去,在晨光里画出好看的轮廓。墙根有青苔,绿莹莹的,像是给白墙镶了道翡翠的边。石板路上还湿着,昨夜大概落了雨,水洼里映着天光,亮汪汪的。

其实最让人欢喜的,是这里的静。不是死寂,是那种万物各安其位的静。水在流,鸟在叫,狗在门槛上打盹,老人在树荫下摇扇子,一切都慢悠悠的,像是被这暑气泡软了。

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石头上也有青苔,随着水流轻轻地摆动,像绿色的头发。有几个女人在埠头上洗衣裳,棒槌起落,啪啪的,声音在水面上跳荡,传出老远还不肯消散。她们说着话,是当地的土话,软软糯糯的,听不大懂,却觉得好听。

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靠得很近,天只剩下一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匝匝的叶子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风一过,就泛起绿色的波浪。偶尔有门开着,往里看,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竹子,几丛芭蕉。阳光从天井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青砖地上,像碎了的金箔。

这时候就想起古诗来了。南宋时候,有过一个叫朱熹的,就是婺源人。他在诗里写:“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我想他写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致罢。八百多年了,这方水土的样子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样从容,那样安静,那样绿着。

走到村口,有棵大樟树,怕是几百年的岁数了。树冠撑开来,遮住好大一片荫。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正下棋。旁边蹲着条黄狗,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我也在树荫下坐了,凉意从石凳上渗过来,透过薄薄的衣裤,凉丝丝的,暑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抬头看,树叶密密层层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风过时,树叶哗哗地响,那声音绵密而轻柔,像是有人在耳边说着梦话。这时候觉得,婺源的夏天,其实都在这些绿色里了。山是绿的,水是绿的,墙根是绿的,连空气都染着淡淡的绿意。这绿不浓不淡,不艳不妖,恰到好处地凉着人的眼,静着人的心。

想着想着,竟有些恍惚起来。这村子,这房子,这树,这水,怕是看了几百年了罢。看过多少人出生,多少人老去,多少人来,多少人走。可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绿着。

太阳渐渐高了,暑气也重了。村里人都在午睡,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我沿着溪边走,水声潺潺的,听起来也觉着凉快些。溪边有座小亭子,木头的,有些旧了,漆都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灰扑扑的,却好看。我在亭子里坐下,把脚伸出去,差一点就能碰到水。

水很凉,凉得恰到好处,不像井水那样冰手。我把手伸进去,水流从指缝间滑过,痒痒的,柔柔的。水里有小鱼,手指长,银亮亮的,倏地游过来,又倏地游走,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忽然就想起柳宗元写的小石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那文章是冷的,清冷的冷。婺源的水不冷,是温润的,像玉,摸上去滑滑的,腻腻的。也许是夏日的缘故罢,连水都带着温度,柔柔地贴着肌肤。

坐得久了,竟有些不想走。就想这样坐着,看水流,看云走,看光阴一寸寸地过去。在城里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赶着上班,赶着吃饭,赶着睡觉。到了这里才发觉,时间原来可以这样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傍晚的时候,暑气渐渐退了。山影拉得老长,把半个村子都罩在阴影里。炊烟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霞里染成淡紫色。有人赶着牛回家,牛铃叮叮当当的,在巷子里回响。狗叫了,鸡也叫了,热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这里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不像城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我站在客栈的露台上,看满天的星斗,忽然觉得人很渺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又觉得人很伟大,伟大到能看见这么远的星星。

夜风起来了,带着稻花的香,凉凉的,甜甜的。远处有蛙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更深的山里,有鸟在叫,声音很清,很脆,像是露珠滴在石头上。

明天,大概又是一个晴天罢。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白墙黑瓦,还会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绿着。

而我,就要走了。带不走这里的山水,带不走这里的清凉,只能带走一身的绿意,满心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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