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拗的前半生》序

题记:有一种怀念叫愧疚,有一种遗憾叫亲不待,有一种赎罪叫替父圆梦。

谨以此文献给长眠的父亲。

半生风雨,幸有老顾一路相携。人世万般身不由己,我们彼此支撑,熬过层层磨难。这条执拗的人生路,终在岁月尽头,给自己一份踏实的交代。

———————————————          (1) 同为受害人

父亲离世,已有二十余年。如今到知天命年纪,越来越懂亲情的沉重如山。世间至亲,如今只剩健在的母亲。

但凡得空总想着回去看望母亲,尽可能的买些她平时喜欢吃的水果、糕点之类的东西。

但是每次回去,热闹不过片刻,终是在僵持与冷遇中沉默收场或是满心委屈负气离开。

年前,老顾将存放多年的父亲遗像重新翻新放大,配了崭新的相框,轮廓清晰,眉眼如故。

我悄悄带回老家,趁着无人,夹在祖辈相框之间,依旧背面朝外,静静靠着那面墙,未曾对任何人言语。

父亲以前的遗照,只有巴掌那么大,与相框不匹配。

年后正月初二傍晚,我给父亲他们刚上完香后,香火袅袅之际,母亲拎着笤帚进来,沉着脸问我:“那像是你换的?”

我正犹豫着,不等我开口解释,母亲的话就像一盆凉水泼过来:“给那些鬼弄那干啥呢?狗日的,把我欺负了大半辈子。”

我轻声劝道:“他们都不在了,你该放下了。”

我继续劝母亲:“你要继续记恨他们打骂你的那些事,有个名人说过一句话,你记恨他们,这等于是你在继续折磨你自己。”

但她的一句话:“嫑给我讲那些大道理。事没轮到谁身上,他咋知我的痛。”我当场被这话噎得无言以对。

“我这辈子年轻时候被婆公婆打压,现在在媳妇面前处处谨慎。啥时候是个头呢?”她摇着头往外走着说着。

我怎么不知道呢?怎么不知道你的痛呢?是因为我懂,才劝你爱自己。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着,痛着。

这家里没有谁是全然轻松的,人人都背着一身伤痕,只是每个人眼里,只看得见自己受的委屈。


还记得那是一九八零年的一个冬日傍晚。昏暗的土屋里,一盏煤油灯泛着微光,火苗忽高忽低,不住跳跃晃动。

母亲坐在灶火前,拉着风箱噗嗒噗嗒地烧火做饭。灶台里干透的枣树枝混着麦秸秆烧得正旺,偶尔炸开几声噼啪轻响,淡淡的柴草气息混着一缕薄烟,缓缓在屋里散开。

不知因由,父亲一把将她按在灶台旁堆放的枣刺堆上,拳脚落在她身上。

母亲哭喊着想挣扎着爬起来,坐在火炕上的爷爷奶奶非但没有阻拦,反倒挥着拳头在一旁助威:“打得好,就欠打!”

得到这般怂恿,父亲下手更重,抡起铁椅子朝母亲砸过去。

七岁半的哥哥抱头蜷缩在炕的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只能默默掉泪。

五六岁的我哭着从炕上溜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哇哇大哭,一遍一遍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妈……”,却始终不敢上前阻拦。

隔壁的四奶奶和伯伯闻声急忙跑过来,这才把人劝开:“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为啥呀?看把娃吓成啥样儿了。”

四奶奶掏出帕子,擦去我满脸的泪水和鼻涕。我浑身止不住抽噎,她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伯伯上前,拉住还挥舞着拳头的父亲。

母亲抹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又继续去做饭。


我奶咧着她的豁牙嘴,七窍冒烟地指着母亲:“那鬼做啥都慢腾腾的,还不敢说,你骂他一句,她就皮嘴翻的(顶撞的意思),这不打不行了嘛。”

隔壁四奶奶瞅着我奶说:“三嫂再不敢打了呀,娃们还小呢。万一打出人命了,以后咋办呀?”

伯伯附和:“就是,有事好好说嘛,看把娃吓成啥了。”

他边说边抱起啜泣不止的我。放在炕上,搓着我的脚板说:“娃的脚都冻冰了,赶紧上炕暖着。”

我尚未坐稳,便被奶奶指着五六岁的我骂:“这碎鬼就爱嚎得很。再嚎就连你一起打。”

恐惧瞬间压过委屈,我硬生生憋住哭声,只剩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抽噎。

那次,母亲的一条腿乌青发紫,还得拄着锄头下地干活,三个月后才勉强恢复。

知道此事,姨妈和舅妈她们,以看望母亲为名,和奶奶大吵了一架。

在爷爷奶奶的口里,母亲是“讨债鬼”,我们兄妹几个是“碎鬼”。在他们眼里,自己生的儿女和外孙子女才是他们的亲人。

其实父亲也有他的苦衷,势单力薄的他。

我十五六岁的那个夏天,天降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淌满街巷,雨点砸进积水里,地面到处鼓起奶嘴似的水泡。

对门堂伯握着铁锨,硬生生将两家共用的水渠,往我家这边赶。

父亲赤脚也拿着锨,和堂伯对峙。这时他家两个人高马大、已经成家的儿子也出来了,他们站成一排,虎视眈眈。

父亲身后没有兄弟,他的儿子还小,没有人帮他。只有十五六岁的我趴在窗玻璃后面,手攥着窗框,指甲掐进木头缝里。

我真恨自己,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如果是男孩,我定能冲出去和他们拼命。

那天的事后来怎么收场的,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跟那家人说过一句话。


    (2)奶奶的身世。

我结婚后,才从母亲零碎的话语中得知奶奶的身世。她是上世纪初地主家的大女儿,第一任丈夫,是富农家的儿子——我的亲爷爷。

他们前面生了几个儿女,都夭折了。直到生下姑妈后,又生了我的父亲和二姑。父亲是爷奶难得的宝贝儿子,自然十分宠幸。

父亲出生后,脖子上就一直挂了一枚银光闪闪的长命锁,直到他十六七岁完小毕业合影里,父亲脖子上依然挂着那只长命锁,这可是奶奶的命根子呢。

在父亲 8 岁时,我的亲爷爷正在垒新买的青砖瓦,准备盖房子。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爷爷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世了。

我虽然没能目睹奶奶当时有多绝望,但是一个女人拉扯几个小孩,现在的我特别能体会到奶奶当时那种,叫天天不应的无奈与绝望。

好在她娘家没少帮衬和操心,在家里众多的长工里挑选了一位大高个、精壮的单身汉。

招夫顶门,就是文中和奶奶为虎作伥打母亲的那个爷爷。人来了,日子续上了,但这个家还是奶奶说了算。

同样来自弟兄众多的左邻右舍的欺凌——侵占地界、宅基地,庄稼被偷。

尤其是父亲当工人后,这些事都是裹着一双三寸金莲的奶奶冲在前面,后来的爷爷始终是和事佬,笑盈盈的从中劝和。

父亲休假回来,爷爷总会把村里谁欺负咱家的事,全都给父亲说一遍。父亲更觉得这个家,离不开爷爷和奶奶的支撑。

倍加感激和孝顺二老,把工资如数交给他们,临走时悄悄给母亲在炕席下压五块或者十块钱。

同样不惧辛苦的奶奶,干活干脆利索,素来瞧不上做事慢条斯理的母亲。


每到夏忙时节,父亲还在单位没能赶回家。

天还蒙蒙亮,我和哥哥便常常被爷爷奶奶从睡梦中喊醒。

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啃着母亲刚烙就的热锅盔,喝着兑了一撮白糖的凉白开——那糖,是奶奶五指收拢捏起,撒进碗里,撒完顺手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掌。一家人踏着清晨薄薄的薄雾,向着麦田走去。

凉风习习,路边的蛐蛐还在草丛里鸣唱。爷爷总念叨着,趁着凉快,要早去早回。他头上扣着一顶泛黄的旧草帽,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几把磨得雪亮的镰刀。

我和哥哥走在前面,他肩上斜挎着旧军绿色水壶,挥舞镰刀掠过路边的草尖,嘴里嘟嘟囔囔:“天还没亮,就把人往地里催。”

“笨鸟,先飞。”

边走边用豁牙啃着手里的锅盔馍的奶奶侧脸微笑着说,脚步利落,走得又急又快,她头上裹着的蓝底方格帕子,在风中翻飞。

母亲走在队伍后头,头上的草帽中间已经开线,乌发从破缝里露了出来;颈间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在肩头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地头,望着一望无际翻涌的麦浪,双脚沉甸甸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还站着干啥?趁凉快赶紧干活!”爷爷在身后催我。

我嘀咕着:“这么多,啥时候能割完啊。”

奶奶一边弯腰试镰,一边宽慰:“好好干,两天就割完了。”

母亲割麦细致,左手轻轻攥住一把麦秆,右手挥镰、放下。再攥一把,再割。

奶奶看在眼里,眉头一蹙,斜眼剜了一眼母亲:“看那鬼割麦的样子,能急死人!嫑学那鬼,慢吞吞的样儿,看把蚂蚁踩了着,那不叫细详,叫木囊呢!”

她一边飞快割麦,一边连连念叨:“家里要是不靠我勤快撑着,这日子啥时候能过到人前头呢?”

说完转头教我:“看,像我这样割。”

奶奶屈膝跪在地上,三寸金莲稳稳点着土,蓝色大裆裤的裤脚拿布条扎得紧绷绷的,每动一下,靛蓝粗布衣裳就跟着颤一颤。


她左手五指顺势一展,从右向左划出一道圆润弧线,轻轻拢住整片麦梢,麦茬根根露清。

右手镰刀贴着地皮顺势一抹,成片麦子齐刷刷倒伏,一小捆规整的麦个子,瞬间成形。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伸手拢麦、弯腰、下镰。

刚下镰——“呀!”指尖猛地一阵钻心刺痛。地上有颗小石子,镰刀被磕了一下,刀一偏,左手食指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奶奶闻声赶来,二话没说,扔下镰刀,随手捋一把鲜嫩的刺芥,在粗糙的掌心里揉出绿汁,敷在我的伤口上;“用手紧紧按住,一会儿就不流血了。”

母亲攥起脖颈上的毛巾边擦汗,边大步赶过来:“不要紧吧,你刚开始学割麦,别着急,慢慢来。”我点点头。

每到正午,又渴又饿,别人都收工回家了。唯独我们家,天还没亮,就被爷爷奶奶那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从睡梦里喊起来下地干活,每天收工,总比别家更晚。

我和哥哥被爷爷奶奶喊着,走到地头大柿子树下乘凉,哥哥学着爷爷的样子,攥起衣角,弯腰,在汗渍渍的脸上抹了一圈,坐下接过奶奶递来的一碗糖水,大口啃了一口干馍,再喝一口凉白开,甘甜清凉,沁人心脾。

奶奶握着草帽沿,不停地扇着风。

我想叫还在烈日底下割麦的母亲也过来吃,却被奶奶厉声喝止,我白了她一眼。母亲只淡淡地说,她不饿。

我和哥哥也常在爷爷奶奶那句“娃娃勤,爱死人”的念叨里,背上麦捆,比赛谁先跑回家。一路奔跑下来,浑身汗流浃背。

回到家中,脖子、裸露的胳膊上,布满麦芒扎出来密密麻麻的红点。汗水淌过,热辣辣地刺挠得难受。


母亲因个小力薄,挑着不多的麦个子,总被爷爷奶奶以偷奸耍滑之名骂的不敢吱声。

从地里回来,我们娃娃和爷奶还可以玩耍或者休息,母亲却不等汗干,就开始做饭。

做好饭让我叫爷奶起来吃饭,爷爷端碗烫了手,骂母亲眼瞎了,不该舀的太满。

母亲辩解,我奶就鼓动爷爷打,还敢顶嘴。

奶奶一声令下,爷爷一碗烫手的汤面砸向母亲,母亲头躲过了,但是身子却没躲过。

那碗汤面连碗带面,全砸到母亲裸露的胳膊上,胳膊瞬间被烫得通红,瞬间就冒起了许多像鸡蛋和黄豆大小不齐的透明水泡,像吹弹可破的气球似的迅速膨大。

我和哥哥吓傻了。更小的龙凤胎弟弟妹妹直接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片刻后,我大声喊:别再打我妈了!再打我就不认你们了!

奶奶手执笤帚,骂着“碎鬼翻天了”的话,追上来要打我,我边躲闪着跑,边喊:“打不上打不上,气死你!”

她再追,我不跑了,从她手里夺过笤帚,扔到围墙外去了,她颠着小脚赶快去捡,唯恐被人捡走。

从那往后,我不再怕她。但是我上学住校,并不影响她继续欺负母亲。


(3) 父亲的孝顺

正因为奶奶是这样的奶奶,父亲才成了那样的父亲。

愚孝的父亲总是以孝顺为名,凡是一味顺从奶奶,不分是非黑白。

但凡奶奶在他面前搬弄是非,父亲便会怒火上头,不听半句解释,对母亲拳打脚踢。

他挣的工资,每月也如全数交给爷奶管理,只有他上班出发前,才会偷偷给母亲炕席下,默默压上五元或十元钱,这一走又是几个月。

身为工人子女的我们,精神和物质上都不如平常农家孩子。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姑妈的两个结婚、彩礼、盖房娶媳妇的钱,都是姑妈来我家向爷奶借的。

没有借条,没有证人,最后都在爷爷奶奶先后去世中不了了之了。

多年后,父亲曾经笑盈盈地问过姑妈,姐,你……

你还记得,现在还有咱多少账没还?

姑妈淡淡地笑着说,早还清了,给咱妈和咱大还了,你不知道?

父亲自知无凭无据,只能默不作声。

母亲也听村里人说过,说爷爷把钱放贷了,要不回来。还有的说爷爷把钱借给相好的了,都是无凭无据,人死账消。

以前爷奶在的时候,母亲也曾试图给父亲提过,都被他骂回去了。母亲再也不敢吭声。


每到过年,收到的点心,或者是父亲从单位带回来的福利。就像父亲从单位带回来的七八个苹果,只有两个苹果分给全家吃,从来没有母亲的份。

其余的由爷奶保管,塞进麦柜锁起来,等着姑姑、姑妈和他们的孩子、孙子来吃。

直到点心长出灰色霉点,奶奶用她黑指甲抠了霉点,嘴上说着抠了就没事,还能吃,然后才分给我们几个碎鬼吃,双胞胎弟妹为分得不均而争吵哭闹。

父亲永远不知道,他在外面下苦挣的钱,以为给我们花了,以为……

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只配吃发霉的点心;

他永远不知道七八十年代时,母亲下雨挑水,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进一步,滑后两三步,最后因路滑导致人摔,水倒,桶滚,山沟里回响着铁皮桶滚落的咣啷咣啷的声响。

满身泥泞的母亲,只能抹去眼泪,爬起来追着铁皮桶,捡起来,重新舀水,挑水。

再滑倒,水倒了一地,铁皮桶滚远了,被沟里凌乱的石头卡住了,母亲只得捡回空桶,再挑水。

一步试探几次,直到可以踩稳,才敢换脚再试探着踩第二步,就这样一步一步挑水回家。

回家后却被爷奶以偷奸耍滑、磨蹭偷懒的名义打骂一顿。

前几年,再回想起这些,我也问过母亲为何不离开这个家,她停顿片刻说,我要是走了,你们……,你们几个咋活呢?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吃了一辈子苦。借钱卖牛供我读书,脚底磨出血水泡,希望我能端上铁饭碗,光耀门楣。

我却让他失望了,也没听他的话嫁个条件好的人家。

因为欠着他的彩礼钱,没能及时救治病床上的父亲,导致他不治身亡。

他弥留之际,他还在床上挣扎着来回转头,拼命地在看望他的人群里,搜寻我的身影。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这是我至今最愧疚、最遗憾的事。

爸,再难的日子,我也咬牙供儿子大学毕业了。

他不躺平,不抱怨,不啃老。现在每月给我转账,叮嘱我少劳累、保重身体。

去年也曾朝我吼过,说我把压力全压给他。

我不怪他。

他替我活成了您希望的样子。


这本书,是给父亲。

给老顾。

给自己。

也是给那条路上,那些和我一样,在苦难里咬牙撑过来的普通人。

他们,是我执拗人生的起点。

写下这些文字,只为给家人,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待往事落笔,便放下心中的遗憾与亏欠,轻装前行,好好度过往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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