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你在我的世界里进进出出

苏晚第一次见到周延洲,是在2017年深秋的梧桐道上。

那天她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建筑史》,风卷着枯叶扑过来,书哗啦啦散了一地。有人弯腰帮她捡,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指尖沾着点松烟墨的淡色。

“谢谢。”苏晚抬头时,正撞进对方的眼睛里。那是双很清的眸子,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不客气。”他把书递给她,声音带着点秋日午后的慵懒,“建筑系的?”

“嗯,大三。”苏晚抱紧书,才发现这人穿的是设计院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比此刻严肃些,名字栏写着“周延洲”。

“我在隔壁设计院实习。”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目光,指了指工作证,“周延洲。”

“苏晚。”她报上名字,风又起,吹乱了她的刘海。周延洲伸手替她拂了一下,指尖擦过额角时,苏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风大,早点回去。”他笑了笑,转身走进梧桐深处。他穿一件深灰色风衣,背影挺拔,像幅被秋意晕染的水墨画。

那之后,苏晚总在图书馆或设计院附近“偶遇”周延洲。有时是他刚结束会议,手里捏着杯冷掉的咖啡;有时是他蹲在工地旁看图纸,安全帽歪在头上。

苏晚开始制造更多偶遇。她算好他下班的时间,抱着书在设计院门口徘徊;听说他喜欢喝街角的手冲咖啡,每天算好时间去买,就为了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你好像总在这里。”一次周延洲接过咖啡时,忽然开口。

苏晚的脸瞬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好路过。”

他挑了挑眉,没戳破,只说:“这家的耶加雪菲不错,下次可以试试。”

那天苏晚捧着热咖啡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叶落在肩头,她却觉得整个秋天都暖了起来。

***周延洲比苏晚年长六岁,已经在设计院站稳脚跟。他有个相恋多年的女友,叫林薇,是画廊策展人,漂亮又干练。

苏晚是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知道的。周延洲带着林薇来,介绍时说“我女朋友”,语气自然又亲昵。林薇笑着和他对视,眼里的默契像藤蔓,缠得苏晚心口发紧。

那天苏晚提前离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跑道上奔跑的人,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可喜欢这回事,从来由不得人控制。

她开始刻意避开周延洲,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毕业设计里。可命运偏要开玩笑,她的毕业设计指导老师,竟然把她的方案推荐给了周延洲所在的设计院,说有合作的可能。

再次见到周延洲,是在会议室。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和同事讨论她的设计图。看到苏晚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苏晚?坐。”

苏晚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周工,这是我的设计补充说明。”

他接过文件,逐页翻看,眉头微蹙。苏晚紧张地攥着衣角,生怕他提出反对意见。

“想法不错,”他终于开口,“但结构上有个问题,这里的承重计算可能有误。”他拿起笔,在图纸上圈出一个位置,“下午有空吗?我带你去工地看看实际案例。”

苏晚几乎是脱口而出:“有空。”

下午的工地尘土飞扬,周延洲给她戴了顶安全帽,又递过来一副手套:“小心点,地上滑。”

他指着钢筋结构给她讲解,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苏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刚被压下去的喜欢,又悄悄冒了头。

回去的路上,周延洲忽然问:“你好像在躲我?”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否认:“没有啊,最近忙着毕业设计,比较忙。”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只说:“你的设计很有灵气,别浪费了。”

那天之后,苏晚成了设计院的常客。有时是请教问题,有时是送修改后的图纸。周延洲总是很耐心,哪怕加班到很晚,也会抽出时间给她讲解。

同事们开始打趣:“小苏同学是不是对我们周工有意思啊?”

苏晚每次都红着脸否认,周延洲却只是笑笑,说:“别乱说,人家还是学生。”

可他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温水煮茶,一点点渗透进苏晚的心里。

2018年冬天,苏晚的毕业设计拿了奖。她想请周延洲吃饭,他却先一步约了她:“恭喜,我请你。”

餐厅灯光昏黄,周延洲递给她一份礼物:“祝贺你。”

是支钢笔,笔身是磨砂的黑色,刻着细小的花纹。苏晚认得,是他常用的牌子。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他推回来,“算是前辈给后辈的鼓励。”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设计聊到生活。周延洲说起他刚工作时的趣事,说自己为了赶项目,在办公室睡了一个月;说起他和林薇是在画展上认识的,林薇为了他,放弃了去法国深造的机会。

苏晚安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挤不进他和林薇的世界。

“周工,”她鼓起勇气,“你和林薇姐,很般配。”

周延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吗?我们吵过很多次架,她总说我太专注工作,忽略了她。”

“那你多陪陪她啊。”苏晚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窗外飘起了雪,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吃完饭,周延洲送苏晚回宿舍。雪越下越大,他把围巾摘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路上滑,小心点。”他说。

苏晚点点头,转身跑进宿舍楼。她没有回头,她怕看到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会忍不住哭出来。

围巾上的雪松味,她留了很久。

2019年夏天,苏晚毕业,进了一家本地的建筑事务所。她和周延洲的联系渐渐少了,偶尔在行业会议上碰到,也只是点头问好。

她听说他和林薇在筹备婚礼,定在秋天。

苏晚买了份礼物,却没勇气送出去。她把礼物放在抽屉里,看着它落满灰尘。

秋天快到时,她突然接到周延洲的电话。他的声音很疲惫:“苏晚,你有空吗?陪我喝一杯。”

酒吧里光线昏暗,周延洲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他看到苏晚,扯了扯嘴角:“你来了。”

“周工,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杯酒。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和林薇,分手了。”

苏晚愣住了。

“她要去法国了,”他仰头喝干杯里的酒,“她说等不起了。”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陪着他。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他们不合适,却一直舍不得放手;说他后悔没有多陪陪她,后悔太专注于工作。

“我是不是很混蛋?”他问苏晚,眼里带着红血丝。

“不是,”苏晚轻声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平衡。”

那天晚上,周延洲醉得厉害。苏晚送他回家,是个装修简洁的公寓,客厅墙上挂着他和林薇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很开心。

苏晚扶他到沙发上躺下,给他盖了条毯子。她想离开,手腕却被他抓住了。

“苏晚,”他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别走好吗?”

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她挣了挣,没挣开。他的手很烫,带着酒气,却让她舍不得推开。

那一晚,她没有走。他们躺在沙发上,隔着安全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延洲和林薇彻底断了联系。他开始频繁地联系苏晚,约她吃饭,看画展,听音乐会。

苏晚知道自己不该沉溺,可她控制不住。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来例假时给她带红糖姜茶,会在她加班晚了之后,开车来接她。

同事们又开始打趣:“小苏,周工这是对你有意思啊。”

苏晚心里甜滋滋的,却又带着不安。她怕这只是他分手后的暂时寄托,怕自己只是个替代品。

“苏晚,”一次看完电影,周延洲忽然说,“我们试试吧。”

苏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着他,眼里有不敢置信。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很自私,”他握住她的手,“但我是认真的。”

苏晚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像泡在蜜里。周延洲会带她去看他设计的建筑,骄傲地说“这是我做的”;会在周末陪她去逛菜市场,笨拙地学着挑水果;会在她加班时,悄悄来她公司,带着她喜欢吃的甜点。

苏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想着等攒够了钱,就买个小房子,客厅要朝南,能晒到太阳。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

半年后的一天,林薇回来了。她给周延洲打了电话,说在机场,想最后见他一面。

周延洲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他对苏晚说:“我去和她做个了断,很快回来。”

苏晚等了他一整晚,他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对不起,”他说,“林薇她……出事了,我得照顾她。”

苏晚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他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周延洲,”她轻声说,“我们结束吧。”

他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痛苦:“苏晚……”

“我允许你走进我的世界,”她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可我不能允许你在我的世界里,进进出出。”

周延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晚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苏晚听说,林薇在法国得了抑郁症,差点自杀。周延洲把她接回来,悉心照料。再后来,他们复合了,听说准备结婚了。

苏晚换了工作,去了另一座城市。她删掉了周延洲的联系方式,却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想起他。想起他帮她捡书的那个秋天,想起他给她戴安全帽的那个下午,想起他说“我们试试吧”的那个夜晚。

2023年春天,苏晚去上海出差,在一个建筑展上,再次见到了周延洲。

他比以前成熟了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身边站着林薇,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们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苏晚?”周延洲先开了口,语气有些不自然。

“周工,林小姐。”苏晚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挺好的。”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像耗尽了苏晚所有的力气。她看着他小心翼翼扶着林薇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终于彻底熄灭了。

“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苏晚说。

“好。”周延洲看着她,眼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晚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阳光透过展馆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她曾经允许他走进自己的世界,也曾经奢望过能和他走到最后。但爱而不得,或许才是人生的常态。

走出展馆,外面的阳光很好。苏晚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前方的路还很长,她要好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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