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冰冷,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众人如坠冰窟。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连风都止住了呼吸。
那数百名曹军士兵静静地站在曹仁身后,长枪如林,甲胄深沉。他们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呈一种诡异的暗褐色,分不清究竟是敌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然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绝非正常活人该有的阳刚血气,而是一种混杂着死亡、腐朽与无尽怨念的诡异魔气。那缕缕黑气如同有生命般在他们甲胄缝隙间缭绕,连周遭的草木一经接触,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漆黑。
刘熙的瞳孔骤然紧缩,握着长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他从这些士兵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实质性威胁。这和刚才那群空有人数、实则一冲即溃的散漫青州军,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如果说青州军是一群贪婪的豺狼,那么眼前这支军队,就是从地府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你杀了我的部下 。”
曹仁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苟胜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漠然。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刘熙的脸:“交出那个女孩,然后自裁。我可以保证,你的士兵会死得毫无痛苦 。”
刘熙怒极反笑,他体内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骨子里的傲骨由不得他有半分退缩。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雪亮的剑锋撕裂黑雾,直指曹仁的咽喉。
他没有说话,但那决绝的剑尖和一身冲天的战意,就是最强硬的回答。
“不知好歹 。”
曹仁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又有些嘲弄。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右手缓缓抬起,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全军,进攻。格杀勿论 。”
“吼——!”
命令下达的瞬间,那数百名被称为不死军团的曹军士兵,喉咙里猛然爆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狂暴嘶吼!他们的双目在刹那间褪去了活人的清明,变得一片赤红,宛如野兽。旋即,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裹挟着滔天的黑色魔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般,疯狂地涌了上来!
“结阵!御敌!”
刘熙厉声喝道,声震四野。
经历过短暂的震撼,三百琅琊亲兵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没有丝毫慌乱,脚下步伐交错,精铁盾牌轰然落地,以刘熙为核心迅速缩紧,结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防御圆阵,将诸葛亮和惊魂未定的诸葛月死死护在最中央。
转瞬之间,两军如两道汹涌的巨浪,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战场。
一名经验丰富的琅琊亲兵看准时机,侧身闪过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劈在了一名不死士兵的脖颈上。百炼钢刀锋利无比,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对方的脖子砍断了一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那颗头颅登时诡异地耷拉在肩膀上,仅剩一点皮肉相连,场面骇人至极。
然而,还没等这名亲兵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名脖子断了一半的不死士兵却仿佛毫无知觉,甚至连痛苦的闷哼都没有一声。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亲兵,反手就是一矛,速度快若闪电,借着前冲的惯性直接贯穿了琅琊亲兵的胸膛!
“噗!”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甲胄。那名忠勇的琅琊亲兵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身躯缓缓倒在血泊之中。
这样诡异而惨烈的一幕,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刘熙的亲兵们惊骇地发现,他们的武艺和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眼前的敌人根本就杀不死!
哪怕是用长枪在对方的心脏上捅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哪怕是挥刀砍断了他们的手脚,甚至是将整颗头颅彻底斩落,这些诡异的怪物依旧能凭借着某种恐怖的本能继续疯狂攻击。他们不惧疼痛,不知疲倦,只要身体没有被彻底撕碎、碾成肉泥,就会一直挥舞着兵刃,直到榨干最后一丝杀戮的本能。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琅琊亲兵们引以为傲的精妙武艺、严密阵法,在这种完全违背了常理、悍不畏死的不死怪物面前,变得毫无意义。面对这群没有痛觉的血肉傀儡,亲兵们能做的,只是在临死前,尽力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长矛,多砍对方几刀,用自己的生命为身后的同伴争取一丝喘息的时间。圆阵的范围在急剧缩小,鲜血流淌成河。
“畜生!冲我来!”
刘熙目眦欲裂,眼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他的心在滴血。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唯一的生路,就是擒贼先擒王,必须斩杀敌军主将曹仁!
身形暴起,刘熙宛如一头愤怒的苍龙,脚尖在盾牌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扑不远处的曹仁。
“擒龙十三剑,龙战于野!”
暴怒之下,刘熙将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手中长剑绽放出刺目的华芒。剑气纵横激荡,竟隐隐伴随着阵阵龙吟,化作数道栩栩如生的银色龙形虚影,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威势,从四面八方疯狂地绞杀向曹仁。
面对这足以将一流高手绞成碎肉的恐怖杀招,曹仁那张僵硬的脸上眼神终于凝固了一下。他不闪不避,猛地跨出一步,沉重如山的战刀悍然挥舞。
刹那间,他体内的魔气如火山喷发般席卷而出,漆黑如墨的魔气附着在刀锋之上,随着刀势的挥洒,竟然在周身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魔气屏障。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如雨点、清脆而激烈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火星四溅!
刘熙那势在必得、全力以赴的必杀招式,撞击在黑色屏障上,竟然被曹仁以大开大合的刚猛刀法悉数挡下。银色龙影溃散,化作漫天碎屑。
“剑法不错 。”
曹仁单手横刀,冷冷地评价道,语气中带着一抹高高在上的蔑视,“可惜,在我这支不死军团面前,凡人的挣扎毫无用处 。”
话音未落,曹仁眼神一冷,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落下,地面竟轰然龟裂。他借着这一踏之势,战刀高高举起,以开山裂石之势向着刘熙悍然劈下!刀锋之上,黑色的魔气疯狂缭绕、翻滚,隐约凝聚成一只咆哮的恶鬼面孔,威势惊天动地!
刘熙避无可避,只能咬紧牙关,横剑格挡。
“轰!”
双刃相交,刘熙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恐怖巨力顺着剑身疯狂涌来。那股力量冰冷、暴戾,震得他双臂瞬间麻木,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掌心流淌。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离地飞起,连退数步,在地上拖出两条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恐怖的力量!
刘熙按住胸口涌动的气血,死死盯着曹仁。这股力量,绝对已经超出了普通武者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战场的局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崩坏。短短片刻交手,三百琅琊亲兵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精疲力竭。反观曹仁的不死军团,虽然也有损伤,但那些受伤的士兵依旧在疯狂咆哮,包围圈越来越小,刀锋甚至已经快要逼近战阵中央的诸葛月。
绝望的阴霾,开始在每一个活人的心头蔓延。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诸葛月脸色惨白,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中满是凄苦。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重重护在战阵最中心的诸葛亮,猛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他,清秀的脸上不复往日的惫懒与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决绝。他的双手如同幻影般在胸前快速结印,繁复的指法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天地间的气流似乎都受到了牵引,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他口中低沉而急速地念念有词:
“天旋地转,乾坤挪移!四方错位,生死无门!”
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诸葛亮脸色骤然一白。与此同时,他由于强行催动超负荷的力量,胸口一震,猛地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但他顾不得擦拭血迹,一双明眸死死盯着虚空,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云起兄,就是现在!八卦阵,起!”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在刹那间颠倒了过来!
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平坦的村庄地面瞬间变得高低起伏,仿佛有无数条巨龙在地底翻滚。原本清晰可见的农舍、残垣、树木,在所有人的眼中开始诡异地扭曲、旋转,化作重重叠叠、真假难辨的虚幻影迹。
紧接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毫无预兆地从开裂的地底、从四面八方的虚无中喷涌而出。那白雾扩散得极快,仅仅一扎眼的工夫,便彻底吞噬了整个战场,将所有的月光与视线尽数隔绝。
“怎么回事?!人呢?人去哪了?!”
正准备一刀劈死眼前琅琊亲兵的曹军悍将牛金,惊愕地发现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刀劈了个空。原本站在他眼前的敌人,竟然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不知何时伫立在迷雾中的、冷硬厚重的青石墙壁。长刀砍在上面,反震得他手臂生疼。
而此时,曹仁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色,也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身处浓雾之中,他骇然发现,自己凭借魔气与麾下不死士兵建立的那种坚不可摧的本能联系,在这一刻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不仅如此,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翻滚的滔天白雾,就只有一模一样的迷茫景色,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连对距离的感知都开始变得混乱。他试图凭借记忆向前迈步,可脚下原本干涸的泥地,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条波涛汹涌、冰冷刺骨的大河,浪花拍击着岸边,散发着沉重的危机感,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奇门遁甲,颠倒乾坤。
“是阵法!该死,我们中计了!”
曹仁毕竟久经沙场,瞬间便反应了过来。这绝非普通的障眼法,而是借助了天地之威的顶级玄妙阵法!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村落里,竟然隐藏着能改换天地的阵法高手。
就在曹军陷入大乱、被困于迷阵之中四处乱撞时,一阵苍老、疲惫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降落,又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重重迷雾中不断激荡回响:
“上古魔剑之灾,气数使然,岂是尔等凡人凡躯所能操控?痴迷于禁忌力量者,终将被力量反噬,万劫不复 。”
“孩子们,此地气机已乱,莫要恋战……速速南下,逃离此地!”
那是诸葛亮的叔父,诸葛玄的声音!
刘熙精神一振,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一把拉起脸色苍白的诸葛亮,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诸葛月,冲着残存的琅琊亲兵低喝一声:
“撤!”
在迷雾的掩护下,一行人顺着那声音指引的唯一生路,破开浓雾,朝着南方疾驰而去。而身后的迷雾深处,正不断传来牛金气急败坏的怒吼和不死战卒那迷失方向的诡异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