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刘庆邦的《鞋》: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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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江白影组织的名篇共读活动

借着共读的机会,我有幸走进了作家刘庆邦的小说里。小说《鞋》发表于1997年,并荣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讲述的是大约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庄子上的姑娘守明订了亲,按照习俗,为未婚夫做了一双布鞋的故事。情节非常简单,没有跌宕曲折的情节冲突,读者却能感受到熟悉的温暖又伤感的情绪。一篇优秀的小说往往能跨越时间,跨越时代背景,讲述人类共通的情感。这篇时隔几十年的小说,依旧能让读者产生共鸣。

小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的语言能力,很少有作家的文字能如此自然丝滑,让我读得这么舒服。他没有艰涩的词汇,相反,那些措辞语句朴实准确,更妙的是,没有一点匠气,读者不会刻意停下去分析某个用词的高级,只有读完之后,才不得不感慨,作家的语言功底着实深厚,所有的表达自然熨贴,仿佛它们就是人物的所思所想。

比如,当媒人把未来婆家的订亲彩礼送过来时,“守明吓得赶紧躲进里间屋去了,手捂胸口,大气都不敢出。” 接着,母亲打趣她说,那是婆家给你的东西,她“撒娇中带点抗议地叫了一长声妈说,‘谁要她的东西,我不要!’”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这段描述一下就将人拉到那个贫穷而闭塞的年代,一个18岁的待出嫁的农村女孩有着胆小娇羞的一面,同时又有些恼母亲想要推她出去不管了,尤其是那一长声的“妈”,让人立刻就代入了。

还有,守明一个人在家时把那订亲的新布往身上比划,还幻想着做新娘子时的表情,“想到新娘子,她把眉一皱,小嘴一咕嘟,做出一副不甚情愿的样子。觉得这样子不太好看,她就展开眉梢儿,耸起小鼻子,轻轻微笑了。”这些描写惟妙惟肖,仿佛守明就站在我们面前,她就是一远房表妹,快要出嫁了,有些紧张,有些兴奋,显得傻气又可爱。

再到守明做鞋时的那些小心思,以及在生产队干活时被嫂子们逗趣时既害羞又渴望的小表情,直至最后快要见到未婚夫时的紧张又期待,都值得我们反复回味。高明的作家果然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语言能力,让一个纸片人拥有了灵魂。

除了语言能力,作家还有一点让我尤其佩服,就是将一个扁平的及其普通的小事,写成了一个有血有肉,充满情感张力的小说。小说全篇其实就讲了一件事,守明因为订婚,纳了一双鞋给未婚夫。甚至未婚夫也只是在最后才出现了一下,草草地收了鞋就走了。

如果要写一个待嫁的十八岁的农村姑娘的心境,我可能会一片茫然,她的紧张、害怕、又有些小兴奋的情绪,我想表达出来,但仅仅写她的状态,就会很空泛,也令人索然无味,那如何将这些情绪具象化呢?作者给我们的答案是,找一个物件,让情感有所依托,让故事可以延展,“鞋”就是这个物件,也是这篇小说的文眼。这双由未婚妻亲自纳的鞋,代表着守明的忠贞、爱意,以及对这段爱情和婚姻的满心期待。而小说结尾,未婚夫连试都没试一下,草率地将它插进口袋里,反映的是未婚夫对守明和这段还未到来的婚姻的态度,两人形成鲜明反差,小说唯一的高潮,也就在结尾处吧。想象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在“鞋”的牵引下,守明的所有情感都有了着力点,小说的结构也就可以以此布局了。从收到彩礼,到准备纳鞋,再到送鞋,问题又来了,如何将骨架填充地有血有肉呢?我觉得是在转换的情景之下,情绪的层层推进。最初,守明在收到彩礼时,是既害怕又带些忧伤的,害怕是出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猛然意识到将为人妇的局促不安,忧伤的是还未嫁,娘家就急着把她推出去的意思,以后不再是母亲的心头肉。这些都是每个待嫁姑娘的普遍反应,属于情绪的第一层。

接着借妹妹想要抢彩礼来看,试出守明的另一层心思,视这份彩礼如珍宝般宝贝着,便有了在镜前反复比布料,以及幻想新娘子表情的一段描写,直到这时,对未婚夫的信息只字未提,但从守明的神态表情,不难猜出她是对这桩婚事满意的,这也吊足了读者的胃口。

顺理成章地,守明就要想着纳鞋了,这既是当地的规矩,也是她表明心迹的最好方式。而且,她其实早早就在准备了,给父亲和弟弟做鞋时,就存了练习的心。很巧妙的,作者利用这双鞋,牵出了守明的更深一层情绪,喜欢。她是喜欢这个未婚夫的,甚至早早就在准备着这一天。

纳鞋的过程中,守明想过故意把鞋子纳得紧一点,仿佛他鞋子穿得不舒服就不会走远了,这种小女人的心思使得人物显得既调皮又可爱,读者也跟着离人物似乎更近了一些。

她认真地比较纳鞋底的花样,看中了院里正开着的枣花,这种花开得细碎,不显眼,在绿叶的掩盖下悄悄孕米,“枣花的美,何其单纯朴素”,这也正是守明对未婚夫的心意,默默陪伴,白头偕老。到这里,守明对对方的情意已昭然若揭了。

在生产队干活,嫂子们的逗趣,使得守明心底的那团火苗烧得更旺了。她以为未婚夫真的如嫂子们说的正沿着田间地头走来,藏在臂弯里的头想抬又不敢抬,“她心中轰地热了一下”,平静的表面下已然惊涛骇浪。读者的情绪也跟着被推到了最顶峰。

作者终于在万众期待下将未婚夫请了出来,原来守明第一次见他就心生好感,之后这位宣传队文艺骨干走到哪,她就到哪去看他的表演。这段看似无望的单相思,竟然给她撞上了,媒人来提亲,对象就是他。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守明如此珍视彩礼,为什么对纳鞋如此上心。然而,读者读到这里,不免会有些担忧,一切都太顺了,守明的单恋真的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吗?

鞋子终于做好,男人要去外地打工,临行前约见一面。因为对这份感情的认真,守明对这双鞋寄予了任务。她要让他要先试穿一下,然后等到完婚那一天穿着这双鞋和她拜堂成亲。可是,她的设想没有成功,男人几次推脱,没有试鞋,只随便地将它们插进衣服口袋,然后在说再见时,握了握她的手,再没有其他任何亲昵的语言或动作。守明的手心因握手出了汗,但那只是因为紧张。作者没有描写守明的内心活动,但读者应该不难共情到她此刻的失落、沮丧,甚至不甘。这种情绪的落差,本身也起着推动情节的作用。

小说结尾也是神来之笔,守明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黑影,下意识地想折回去,追回那个她心心念念想嫁的人,“扑进那个人的怀里,让她的那个人救她“,可惜,那个黑影是她的母亲。

“怎么会是母亲呢?在回家的路上,守明一直没和母亲说话。”小说停在了这里,作者没有作过多交代,读者已然明了,那种遗憾和感伤的氛围将一直留在读者的脑海里,这也是这篇小说的独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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